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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簪子 越国的都城 ...


  •   吃过午饭,正准备到院子里晒晒太阳,经过玄关时却正巧看见管家坐在地板上背对着我缝缝补补。我瞧见了便顺手拿了个毡垫过去放在他旁边,“您垫上这个坐吧,虽然夏天到了,坐在地板上舒服,可这地上还是有凉气的,您老这么坐着,会着凉的。”

      管家和蔼的一笑,眼角边的笑纹堆在一起,目光柔和,“好,好,真是个好姑娘啊。”

      我听了嘿嘿一乐,扶他坐到旁边的垫子上,看着他继续缝缝补补。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笼罩整个屋子,把里里外外都照的亮堂堂的,然而他眼睛离衣物的距离却是极近,看来是上了年纪,已经花眼了。管家虽然有时有些糊涂,但却是个十分有趣的小老头,每天都怡然自乐,神采奕奕。有一次我亲眼看见他一边浇花一边跟花儿说话,像在跟小孩对话似的,我瞬间觉得这老头实在是太可爱了,从此便特别想跟他亲近。

      此时他正低头一针一线的缝着一个细绢毡子,十分认真,被他搁置在旁边的那件衣物,白蓝相间,宽大的衣袖和领襟处镶着黑色的线边,正是范蠡时常穿的那一件。我见那衣角处已经开了线,磨损的十分厉害,便抬头问他,“范蠡这件也是要补的吗?是不是只是衣角处磨坏了?”

      管家点点头,笑着指了指房子中间烧得正旺的柴火堆,“老夫刚刚煮了茶水,姑娘倒出一碗来晾凉了再饮吧。”

      那火上用铁链吊着块木板,木板上面放了不少甁瓶罐罐。我走过去,拿了个小碗,从瓷罐里倒出些许水,小口尝了尝,还好,不是很烫,喝了不会燥热。便回身笑嘻嘻的对他说“没事啊,呵呵,不是很烫,能喝的。”

      管家闻言笑着摇摇头,既而便又低头继续缝补那毡子,边缝边小声唠叨“看来我是老了,老了。。。”

      “嘿嘿,您可别这么说,您这是老当益壮呢。”我赖过去坐在他身旁,替他垂着肩背,在我眼里他就像爷爷一样慈善,和蔼可亲,“您歇会儿吧,范蠡这件衣服,我来替您补。” 管家听了之后,微微皱了皱眉,犹豫了片刻,说是大人的衣服一直都是他一个人补,别人从不上手,后来在我百般坚持和千般耍赖之下,他的防线终于被我攻破,勉强同意了。

      我开心的接过衣物,拿着针线跑进自己房里,对着镜子哈哈大笑,心中酝酿着如何整整范蠡,看他每天都中规中矩的,真想把他潜在的个性全部都激发出来,至今为止还没见他怒过呢。我拿起针,穿了粉色的线,暗自偷笑,开始在他衣服上作画。先把衣角开线的地方缝好,然后在上面磨损的地方缝了个小小的哆啦A梦,那衣襟料子的颜色是蓝的,配上粉色的机器猫,十分可爱,但是这个时代的人是绝对接受不了这些的,先不说那哆啦A梦有多怪异,单说这粉配蓝,穿在一个大男人身上,也足以让人乍舌了。我不用脑子也能想象出范蠡看见之后是一副什么表情,不禁又是三分好笑,七分期待。。。缝好之后,我便蹑手蹑脚的溜进他屋里,也没知会管家一声,把衣物整整齐齐的叠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期待着他一进屋便能瞧见。

      没过多久,范蠡便如我所料,早早的回来了。他推门进了自己房里,过了会儿却没了动静,我等了半天,却还是安静得很,心想他不会是自己在屋子里生闷气呢吧,还是早早的端正态度承认错误去吧。刚把门推开,顿时吓了一跳,他正一动不动的立在我面前,此时的我们面面相觑,我瞬间面红耳赤,哑口无言,可是看见他的表情又十分想笑,嘴角微抽了一下,最后讪讪的挤出一句话:“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啊。。。”

      范蠡正深深的看着我,像在审视我一般,虽眉头紧锁,脸上却分不出喜怒,看来情绪正在挣扎之中。我们俩尴尬的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他一直不作声,我想这回完了,看来是真的生气了,现在正酝酿呢,估计马上就要爆发了。想到这我立即垂下眼帘,收起了玩笑之心,不敢再跟他对视,可是目光刚往下略微一扫,却看见了那个粉红色的图案,不禁呆在了那儿,刚才紧张没注意,现在才发现他竟然把这件外卦穿在了身上,这实在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我惊讶的抬眼望他,他此刻的表情十分别扭,半响,才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角,闷闷的吐出一句话:“这是何物啊?”

      我听了之后“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看着他丈二里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再也憋不住,越笑越大声,这人还真是有够闷骚啊。他疑惑的看着我,竟也苦笑出来,眉头虽还是皱着,却已是目若秋波,怎样也掩饰不住的风度翩翩。我心下恻然,这就是我认识的范蠡,虽是血尺男儿,却又是这般的温文尔雅,此时相对而立的我们,就仿佛是世间最平凡的一对恋人,这样的自然,又仿佛是一对挚友,没有芥蒂,每天一起吃饭,一起谈笑风生。在同一个屋檐下,他时刻在我身边,与我朝夕相处,是那么真实,那么触手可及。。。我恍然间意识到原来在不知不觉之中,我已经开始渐渐习惯了,习惯他,习惯与他在一起的感觉,不是花前月下,不是共话麻桑,只是简单地对坐亭台,款款凝视。。。

      心里的想法一瞬间倾倒而出,如此坦然的面对,茫然间竟还有些不知所措,就好像藏宝盒忽然有一天不用钥匙便能自动打开,满满一箱珠宝却叫人看花了眼,实在难以置信。明明晌午时分还想着不要被环境影响,怎么一看见他就全变了呢,心中顿时扭捏起来,只得强装镇定,狠狠地拍了他一下,“你为何要穿上它啊?”

      范蠡竟被我拍了一个踉跄,后退一步,无奈又好笑,“呵,此物不是你的涂鸦之作么,放置在如此显眼的地方,不正是希望我更换上它么,我不穿,岂不是辜负了你的良苦用心。”

      我听了之后哭笑不得,这是什么怪理由啊,这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傻里傻气的了,是在挖苦我还是逗我开心啊。含笑看着他,这身装束和他也太不搭调了,连我看了都觉得奇怪,亏他还能穿着它站在那里一本正经的跟我说话。想看他发火,却是雷声大雨点小,一点反应也没有,这回弄的我都没招了。

      走上前,帮他细细整理好肩头的褶皱,冲他嫣然一笑,“你已经感受到我的良苦用心了,还不快脱下来,想一直这样穿着么。”

      范蠡微微痴愣,我的手滑至他的胸膛,还没来得及收回,却突然被他反扣住,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将我的手紧紧包裹,我一下一下的感受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

      “穿着又何妨,”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眸子异常清亮,“走,我领你去个地方。”

      越国的都城在现在的浙江绍兴一带,从古至今,无数文人骚客来往至此,“越池”深处会稽山与钱塘江交汇之处,西临杭州,东连宁波,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城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悠悠古道,石桥拱立,沿街的铺子作坊都争相挂出不同的幌子招揽生意。小桥,流水,人家,我跟着范蠡从城东溜达到城西,穿梭在一片江南美景之中,流连许久。

      一路上走走停停,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城西的最南部,范蠡兴致极好,不停的说这说那,直到看见一片洞庭湖色,才停住了脚步。我看着眼前的美景,隐约猜到他为何带我来这,这四周清流急湍,绿意盎然,与城里的其他景色很是不同,湖中有个椭圆形的池子,鸭鹅成群结伴而游,翠鸟和鸳鸯正嬉闹着,池中央一个优雅别致的亭子,亭子周围开满了淡粉色的兰花,煞是美丽。

      这是。。。兰亭!我脑子里迅速闪过这个念头。虽然以前从没来过这里,虽然知道兰亭是汉代才有的,但是这数不胜数的兰花,这小巧玲珑鬼斧神工的亭子,一定就是兰亭!只不过春秋时期还没有人这样叫罢了,实际上,直到大书法家王羲之写下了《兰亭集序》,这地方才被后人所熟知。

      范蠡眺望着湖中的景色,目光温润柔和,“是不是很美?”

      “恩?。。。是啊,很美,”我感叹,“江南出美女,只有这样的水土才能养出美人。”

      他微微偏过头,“西施,你知道我为何领你来这儿?”

      “是因为这里曲径通幽,鸟语花香,虽也是小景小调,却胜过城中任何美景。”我笑看着他,如实说出心里的想法。

      “呵,这是其一,其实我是想领你来见我一位生死之交。此人你之前也是熟识的,只是在你失忆之后,你们便没再相见,想必你现在已经不记得他了。”他若有所指的说,目光牢牢锁住对面的亭子,我似乎有些领悟,看来这位生死之交来头不小啊,否则范蠡是不会轻易结交的,而这个人以前与我的关系也一定差不了。

      “不过可惜了,看来,他今日并没有来。”范蠡轻叹了口气,深深瞟了一眼那亭子,已转身准备离开。

      我诧异的看向那里,此时亭中空无一人,只有微风轻轻敲打着亭台,忙转身追了上去“他失约了?”

      “不,我并没知会于他。”

      “恩?”我不明白,既然范蠡都没告诉他,又怎么知道他会来呢

      “呵,”范蠡笑盈盈的牵起我的手,与我十指相扣,刚才片刻的忧郁一闪而逝, “苦成,你可还记得?”

      哎,这人真是。。。我无奈的笑推了他一把,“你明知道我不记得了。”

      “呵呵是啊,三年战乱三年饥荒。。。他现在已是太宰大人了。以前我时常与他在这亭中相会,我们不约而同相逢至此,从无约定。彼此之间志趣相投,毫无桎梏,可谓生死之交,有话便直言相告,他懂琴艺,知雅乐,秉性温和,我常在他抚琴之时舞剑。在吴国三年,他一直留守王城,安抚百姓,与我里应外合,得以保全大王。离愁之日,唯有他与琴弦得以解忧。”

      抚琴,舞剑?我瞬间有些诧异,山涧荫蔽,清泉急流,女子抚琴,男子舞剑,这不通常都是男女之间才有的事吗,怎么一个堂堂太宰和一个军师,两个大男人,却做这种风花雪月的事啊,真是。。。怪异啊。。看来这苦成真的和别人不一样,要不然怎么能和范蠡情同手足呢。

      忽然之间,不知道为什么,郑旦那张小巧精致的脸庞浮现在我眼前,逐渐清晰。可能在潜意识里,我一直认为,只有这样的女子才会做抚琴弄剑这种风雅之事吧。

      “对了,晌午之前,郑旦来过了。”我想起她和范蠡也是彼此认识的。

      范蠡闻言突然停下脚步,“郑旦?”他眉头微耸,既而转过来茫然的看着我,过了会儿,他轻轻吐口,“我从未听过此人。。。”

      怎么会?我呆立在原地,为之一震,仲夏的蝉在树上聒噪不停,“今天正是在宫里见着了范蠡大人,寻问后才知道姐姐住在这。。。”郑旦的话语一遍一遍回响在我耳边,这里面,一下子有什么东西不对了。抬眼看向范蠡,他依旧神情坦然,仿佛真的从未听说过这个人。那难道说,郑旦对我说了谎?可是,她为什么要骗我呢,这不合情理啊,这之中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么。

      “西施?”他此刻眼眸深如潭水,让我捉摸不定。

      “没事,苦成不在,我们便回去吧。”我笑着转身,是我多想了,一定是我多想了,范蠡是不会骗我的,而一个只有过两面之缘手无寸铁的女子,又能图我什么呢。

      “西施,”范蠡叫住我,声音像有东西堵塞了一般,我看见远处台阶上的青苔已渐渐变成了黑褐色,湖水沿着河岸绕过几个弯道,慢慢停下脚步,蓦然回首,他还在原地,没有移动半分,眼神复杂,只一瞬,便又恢复了清明,“我有一物要送给你。”

      “恩?”我不明所以。

      他走过来,脚步轻盈,风度翩翩,微风拂过,地上的树枝苔藓吱吱作响。我的手被他轻轻抬起,手掌摊开,一支小巧的金簪出现在手心,心里顿时惊异万分,沿着棱角分明的簪花细细滑至簪尾,那冰凉的感觉一直传递到心底,不紧打了个寒颤。那是一朵开的正艳的玉兰花,花瓣被精心雕琢过,花蕊处镶着一颗夜明珠。。。我的心猝然颤抖,这簪子,和郑旦来时戴的那支,一模一样!

      “是否喜欢?”范蠡的声音远远传来,飘忽不定,模糊不清,但语气却是那样的淡定,那簪子正沉甸甸的压在我的手心,我把它凑近眼前仔细一瞧,金色的光芒恍然间刺痛了我的双眼。而簪尾刻着的那个字,却猝不及防的闯进我的视线,深深击打进我心底。。。虽是篆文,我却能清晰的辨认出来,那个被人精心镶刻上去的“宫”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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