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游姑苏城》四段锦

5、郑旦 深夜寂静，

　　那晚回来后，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的我罩着大红的盖头，坐在红彤彤的喜房里，透过喜帕，一双簇新的靴子停在我身前，我隐约能看见那人朱色的蔽膝，当盖头被人掀起，朦胧变得清晰，我才看清眼前的人，他有着英挺的媚眼，深邃的眼神，乌黑的眸子煞是好看，但令我惊讶的是那个人并不是范蠡，我不认识他，从没见过他，然而他的笑容却带给我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我感觉到自己不由自主嫣然一笑，然后就听见他开口对我说“西施，从今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

　　我猛然间惊醒，喘着粗气，环顾四周，我还在范蠡家，好好的躺在床上，什么也没发生，深夜寂静，除了我的呼吸声听不见其他的任何声响，我意识到自己刚刚是做梦了，便努力回想梦里的情景，可是此时，梦里的男人，他的样貌他的声音我却完全记不得了，连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重新躺下，把滑落的被子拉至头顶牢牢罩住自己，才发现衣服全都被汗浸湿了，在这个夏天的夜里，我却觉得分外的寒冷。

　　第二天起床后，我还想着昨晚做的那个梦，拼命回忆着看能不能记起点滴重要的东西，可惜依然是白费力气，甩了甩头，希望这样就能忘了它。我绕到范蠡的书房，他和往常一样，一大早便进宫去了，虽然勾践住进了马厩，但早晚都在召集大臣商议国事，甚至比原来养尊处优的时候还要忙上几百倍，而那马厩也是宫里的马厩，做了大王的行宫，不是一般人想进就进的。

　　范蠡的桌子上堆着很多书籍和册子，还有他没来得及收好的公文，想到他昨晚回来后一定又是忙了一整夜，我心里竟起了异样的感觉，不禁有些心疼他。桌子上恰有一份正摊开的公文，我走上前，看见那上面写着这样的话：“选四达之地筑城立廓，以图霸王之业。先建小城，后建大城。休养生息，安定百姓。”

　　我长长的叹了口气，把它轻轻合上，在桌上放好，看来所有的人都一样，只要是越国的人，每一个人一直挂念于心的就只有复国一事吧。对于他来说，这更是比什么都重要，在这个时候，其他的事再大也大不过这一件，他是勾践的左膀右臂，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置身事外，儿女私情也想当然的要暂且搁到一边，国家都没了，个人幸福还算得了什么呢。范蠡他之所以答应等我，无论多久，是不是也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还无法对我允诺什么，或者他还没办法给我一个太平盛世的美好未来。。。整个王城里，恐怕只有我是个例外吧，我不属于这儿，国家兴亡与我并没有多大关系。只是。。。

　　“咚咚咚。。。咚咚。。”

　　正想着，突然听见敲门声，我第一反应就是范蠡回来取那份落在桌上的公文了，没等管家去开门，我便忙跑进院子里，手刚放在门把上，就听见门外传来一个娇俏的声音“有人在吗。。”

　　我的手顿时僵在了那里，是个女人的声音，我以前从没听过这个声音，会是什么人呢。外面的人听见里面没人应声，便又重重的敲了两下，我想兴许她是范蠡的朋友，把人家关在外面也不是回事儿啊，就赶忙给她开了门，边开边问“请问你找谁？”

　　门打开的瞬间，一个俏丽的身影闯进我的视线，一张标志的鹅蛋脸，配着一个小巧的发型，及地长的石榴裙，俨然一副江南女子的打扮，柳腰被衣裙紧紧包裹，显得分外婀娜，头发上的金簪子，是一朵开的正艳的玉兰花，花瓣被精心雕琢过，花蕊处镶着一颗夜明珠，衬得她越发的眉清目秀。

　　真是个美女啊，看得我眼睛都直了，如果说我现在这张脸算得上是国色天香，那眼前的女子便如出水芙蓉般清新脱俗，楚楚动人，让人一见就打心坎里喜欢。

　　那女子莞尔一笑：“西施姐姐，近来可好？”

　　我听了微微一愣，她这么说必定是西施以前认识的人了，现在的我是无论如何也认识不了这样的美女的，话到了嘴边便脱口而出，“姑娘，你以前认识我？”

　　她面露疑惑之色， “西施姐姐，我是郑旦啊。。。”

　　“郑旦？”我想了半天，记忆里没这号人物啊，以前从没在书上看到过，也没听向琳提过。

　　郑旦抬眼看我思索着，便静静的站在原地，但笑不语，一双明眸，婉如清扬，被美女这样直勾勾的看着，我忽然有些不自在，便忙说 “姑娘，请先进来吧”

　　她仍是微微一笑，跟着我进了院子，我让管家沏了壶茶，把她拉到桃树底下的石凳旁，待她坐下了，我又细细的上下打量起她，发现她不仅乍一看柳弱花娇，五官也十分小巧精致，是那种禁得住细看的美女，她见我正盯着她，不好意思的别过头。我立刻反应过来是自己把人家看毛了，忙笑着说“不好意思啊郑旦姑娘，我前几个月生了场病，好了之后便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以前是不是认识你，我也实在想不起来了，你别介意。”

　　郑旦惊讶的看着我，不敢置信 “西施姐姐，你说的是真的？”我点点头，她眼底闪过担忧之色，语速也开始加快，“那姐姐可还记得是如何与我相识的，又有多久没有和我见面了？”

　　我笑着摇头示意她不必担心，“郑旦，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我们是如何相识，你为什么叫我姐姐，这些我都不记得了，” 我心里十分好奇，这郑旦与西施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于是便开口问她 “我们是不是很久没见了？”

　　郑旦放下手中的茶盏，粲然一笑，“是啊，上次见面，还是两年前的事，那次也是我与姐姐初次相识，所以刚才在门外，还以为西施姐姐已经把我忘记了。”

　　我嘴角微微上扬，“是这样啊。。。”原来只见过一次，还好还好，不算太熟，否则平白无故冒出个知根知底的人就麻烦了，还要花时间去适应，抬眼瞧她，她已重新拿起茶盏，轻轻撇开上面的茶叶籽，细细品味，“那，郑旦，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呵呵，这个就说来话长了，”过了一会儿，她不紧不慢的说道“越国是个小国，人口稀少，从城东到城西不过一百里地，城里边的新鲜事，不足半天，便可人尽皆知，郑旦从小就住在江东，家中祖辈也都住在一个小村子里，与姐姐隔江相望，我虽从未见过姐姐，但从小便听村子里的人说，江的那边有个叫西施的女子，长得如仙女一般，人人见了都要多看几眼。我便暗自琢磨，自己从小就被人夸长得很美，难道那西施能更美不成，这心里越好奇就越想看看，终于有一天，郑旦在浣溪边上见着了姐姐。”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我仿佛在听寓言故事一样，觉得她根本不是在说我，越听越觉得有趣，便急于知道下文，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后来，呵呵”她闪着灵动的眼睛，“后来郑旦自愧不如，姐姐果然如仙女下凡般，连我都忍不住要多看几眼。”

　　她一语完毕，我却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心虚的晒笑，毕竟这张脸不是我的，被人这么夸，还真有点。。。想来那天，两个美女在溪边初次见面，含笑顾盼，相映生辉，一定连水底都能照穿，那得是一幅什么样的画面啊，突然想起，“对了，那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那天我去溪边浣衣，正巧姐姐你也在，我们隔着小溪，看得并不是很清楚，我只是隐约觉得对面的女子很美，正要过去看个仔细，你忽然抬头朝我这边望来，我以前从没见过像姐姐那样的女子，竟看痴了，想那一定就是人们所说的西施，便想上前与姐姐相认，谁知，却看见了吴王。。。”

　　“吴王？”我惊讶不已，睁大眼睛看着她，把她吓了一跳，这和吴王有什么关系，“你怎么可能看见吴王呢？”

　　“恩，是吴王，”郑旦点点头“我怎么可能看错呢，那队人马远远的朝这边走过来，浩浩荡荡的，我们的大王是绝对不可能有那样的气势的。我看见那幡旗上有个大大的“吴”字，想那定是吴国的军队，等走近了才看清，最前面的马上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带头打进越国，烧毁王城的吴王。郑旦吓坏了，只得赶紧找地方躲起来，而溪边就只剩下了姐姐一个人。”

　　听到这，我已震惊的说不出话来，这太戏剧化了，只有百分之一可能发生的事却发生了，太不可思议了，跟演电影似的。郑旦见我不说话，连忙羞愧地说“姐姐你不要怪郑旦，当时我也是不得已，听说那吴王凶狠残暴，我们整个村子就是被吴国人烧毁的，郑旦实在是害怕。。”

　　“没事的，”我忽然反应过来她是在向我赔罪，“你不用跟我道歉啊，郑旦，你并没做错什么，那种情况下保护自己才是最明智的。”古代的女人是非观念真是重啊，做了一点违背道德伦理的事都要谴责自己，连救自己的命也被认为是自私。

　　郑旦不敢相信的看着我“姐姐你不怪我？”

　　我摇摇头，“我为什么要怪你啊，你接着说，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吴王命众人退下，亲自走上前与姐姐攀谈，姐姐也是毫不畏惧，吴王问什么便答什么，郑旦见了心里不得不佩服，暗想那西施姑娘不仅美貌，胆量也是过人。但说了什么，隔得太远，我也并未听清，只知道吴王确是问了姐姐的名字。”

　　“什么？”我听到这差点没从椅子上跌下去。瞬间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也说不上是什么，但是十分强烈，“那我告诉他了吗？”

　　郑旦点点头“恩，姐姐告诉吴王自己叫西施，那时我也才确定自己先前猜得没错，之后吴王便带着大队人马走了，并未为难姐姐，后来郑旦便走上前与姐姐相认。”

　　郑旦说完后便安静了下来，继续喝茶，等待我的回应。我这回是真的没话说了，起身走到桃树下，看着风把一朵桃花的花瓣一片一片吹下，瞬间觉得十分凄惨，被无缘无故扔在这地方就算了，本来以为能踏踏实实的过日子，没想到却连吴王都招惹过了，我上辈子造的什么孽啊，只求他别再记得我这个小人物，否则以后就真的没好日子混了。不过当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再暴戾的君主，在美女面前还是不一样的，这以前的西施也真有胆量，居然能不卑不亢，想想那时候，范蠡正在吴国当奴隶呢，要是我，还不一定干出什么事来呢，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古代的女人在这个封建的不能再封建的男权社会之中没有丝毫地位，而我，却是恰恰相反，在这里，我真的能活出自我吗，这个曾经多么肯定的答案，现在却忽然变得虚无缥缈起来。。。

　　“西施姐姐，范蠡大人晌午过后便回来了吧？”郑旦婉转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打断了我的思路，我回过神儿来，见她正盈盈得看着我。

　　“恩，他今天可能会早回来，你认识范蠡？”

　　“是，还未告诉姐姐，自从王后回来后，我便被召至宫中，习练歌舞，今天正是在宫里见着了范蠡大人，寻问后才知道姐姐住在这。”说道范蠡的时候，郑旦脸上忽然漾起一阵不自然的潮红，我能清清楚楚的看见她眼底的羞涩，心里猛地漏了一拍，莫非她。。。对范蠡。。。

　　“西施姐姐，郑旦先回去了，今天就是来看看姐姐，以后我会常来烦扰的。”郑旦说罢便笑着起身准备告辞。

　　“郑旦，留下来吃过饭再走吧，”我看这天已经到了晌午，便想留她在家里吃饭，不管交情有多深，毕竟是朋友了，而且她娇巧可爱的性格也确实招人喜欢。

　　郑旦笑着推辞，“不劳烦姐姐了，郑旦还要赶回宫中，改日再来看你。”她说完又左右看了一眼，眼神稍稍停顿了一会儿，便伏身告辞了。我把她送到门口，寒暄了几句，待她离开后，我转过身，沿着她刚才顾盼停顿的方向看去，才发现，那视角正对着的地方，不是别的，正是范蠡的书房。。。

　　我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觉，站在原地足足呆愣了好几秒钟，心想，果真是有人抢得时候就在乎了啊，你自己不是不喜欢范蠡么，不是要跟他保持距离么，为什么刚感觉到郑旦对范蠡有点意思你心里就起毛毛了呢，哎，真是女人啊~

　　呵呵一笑，用手打掉脑子里荒唐的想法，别人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不能被周围的环境影响了，关好院门，兴冲冲的跑进屋子里，“管家，咱们今天吃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