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游姑苏城》四段锦

11、拨动 我把簪子送

　　身后的院门悄然合上，黑色的眸子在我眼前逐渐放大，一声温柔的叹息，还未看清，却已被来人拥入怀中。他埋首在我颈边，炽热的呼吸，跳动的血脉，在寂静的院落里回响。

　　强健的手臂紧了又紧，却在微微颤抖，衣服的温度比平日稍凉一些，我轻轻环住他，触手可及的是一片温蕴的潮湿，他，淋过雨了。心中渐渐泛起涟漪，他一定是在这大雨之中寻觅了很久，是我太过任性了。

　　慢慢挣脱出他的怀抱，抬眼看见他疲惫的脸，不禁心疼，“范蠡，我回来了，让你着急了。”

　　他含笑看着我，摇了摇头，一只手温柔的抚上我的侧脸，轻轻揉搓着。

　　“你为何不把实情告知于我？”我的手覆盖住他的手，转而却被他牢牢握在手心。

　　他依旧笑着，淡淡道，“你回来便好。”

　　“可你挺身而出护我周全，我却毫不知情，还无理取闹，你为。。。”

　　“嘘，”他将食指放在我的唇上，打断我焦急未完的话语，轻轻一带，将我揽入怀中，“是我的错，是我从未告知于你，你不知情，不怨你。”

　　我哑然，一种淡淡的情愫溢入心底，微妙的触动着，我深埋在他胸膛里，他抚摸着我的长发，一下一下。静静的感受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那震动声仿佛也拨动了我的心弦，像此时的月光，朦胧般缭绕着我们，倾洒下点点滴滴的美好，闭上眼，搂紧他，我不自觉浅浅一笑，范蠡，你知道吗，或许我真的渐渐喜欢上你了，你的笑容，如初见时一般，让人觉得，很安心，你的包容，你的怀抱，此时此刻，让人觉得，很温暖。。。

　　“ 西施。。。”他小声唤我。

　　“ 嗯？”

　　“今日，是我知会苦成去寻你的。”

　　“嗯，我知道。”

　　“本想待郑旦入吴之后再与你细细道来，你可知。。。”

　　“范蠡。。。”我抬起头，这次是我将他的话语打断，定定看着他黑亮的眼眸，像是要望进他心里一般，“是从前的西施好还是现在的西施好？”

　　他好笑的摸着我的头，“怎么想起问此事？”

　　“我想知道，”心中一直不安，所以，我想听你亲口说，“你仔细斟酌过，再答我。”

　　“好。”他抿嘴一笑，像是从未相识过一般，细细打量起我。我紧张的盯着他，手不自觉攥了又攥，全身的肌肉好像也在此时被紧紧束缚住。

　　缓缓，他的手掠过我的耳畔，声音悄然响起，“貌美如你，我永远记得初见时，你的美，是我一生都不曾见过。你出尘脱俗，美艳惊人，与你眼神交汇之时，定会心神俱颤，即便是我，也深深沉醉其中，那时我便想，如能与你相识，将是人生最大的幸事。”我心下渐渐黯然，他接着说道，“上天眷顾，你阴差阳错寄住于府上，每日受你悉心照料，我范蠡何德何能可与你朝夕相伴。。。”他轻抬起我的下巴，让我直视他的眼眸，此刻我的心早己随他这番话灰冷了一大半，“可我却偏爱现在的西施，”他绽开一个笑容，“会为我的过错，不顾矜持，跑去向文种赔罪的西施。会因我一句话便负气而走，转而又心疼凝视我的西施。虽有着同一番容貌，性子却与从前大不相同的西施。虽居于同檐，却另我每日思之如狂的西施。你可知，如今每每相对于你，我连手脚都被牢牢牵引，变得呆滞万分。。。”

　　我不敢相信的看着他，“ 范蠡，你。。。”

　　他拉起我，隔着衣物，将我的手覆盖在他心脏的位置，脸上漾起一抹不同以往的神采，“ 西施，只你一人，再容不下任何了。。。”

　　我瞬间目瞪口呆，他眼眸深深，在这个夜晚散发出异样的光彩，“今日我真怕你一去不复返，顿然间觉得你将离我远去，再无归期，因而心急便与苦成分头去寻你，另你受苦了。”

　　我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摇头，“是我的错，是我过于执拗。”

　　他捧起我的脸，认真的看着我，“你是否记得我曾允诺于你的话？”

　　我记起当初，第一次知道范蠡与西施有过婚约的时候，他眼神坚定的望着我说，无论多久，只要我们重新来过，他便愿意等。不禁点点头，“是，记得。”

　　他话音沉稳，停顿片刻，“今日，范蠡是否等到了？”声音轻柔，却不似刚才那般，始终含有一丝不安，俊朗的脸上渐渐闪过淡淡的羞涩和局促。

　　我转过身，避开他的眼眸，避开此时此刻里面的温柔似海，嫣然一笑，“是。。。”

　　身后悄然无声，过了半响，我怀疑范蠡是否听清了我刚才的话语，正欲重复一遍时，他忽然从身后拥住了我，将我紧紧的搂在怀中，力度之大，另我深深陷入他的怀抱，我的心跳骤然间加速，没有意识到他会有此番举动，脸颊瞬间变得绯红起来，他灼热的气息落在我的颈项间，使得我们周身的温度徒然上升，“此情此景，是否在梦境之中。”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转身含笑看着这个风度翩翩，学富五车的男子，不禁感叹，这个像是被勾勒出来的有着画中容貌，有如深山美玉般的男人，他的温润，他的仁义，他的雄才大略，足以让世间任何一个女子为其所动，我听到自己清晰地说，“范蠡，我们重新来过。。。”

　　他一下子将我抱起，眼眸是我从未见过的明亮，在这个夜晚发出璀璨的光芒。我惊的大叫一声，他抱着我在原地转起圈来，俊逸的面容与月影相伴重合，融成一个美丽的弧度丝丝缕缕般萦绕着我，另我一瞬间深醉其中，耳畔环绕着的，尽是他欣慰的喟叹和明朗的笑声，“我范蠡此生何其幸也，与你相守，死而无憾！”

　　“范蠡，好晕啊，快放我下来。” 我忍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晕眩感，也从没见过他如此激动，忙叫他停下。

　　他慢慢把我放下，一双明眸勾人魂魄似地打量着我，如获至宝般。“方才，失态至极。。。此事来的太突兀，不知如何是好。。。虽曾想过，可我。。。”

　　我看着他因为兴奋，因为羞涩，因为如释重负而涨红的脸颊，觉得实在是太逗了，一向行事沉稳的上将军范蠡，居然有如此可爱的时候，不禁伸手摸了摸他微烫的俊颜，“好笨啊~傻瓜，呵呵。。。”

　　他眼神宠溺，轻握住我的手，在自己脸上细细磨搓，然后忽然间，缓缓低头，印下深深的一吻，我的手微微一颤，他却不急于放开它，闭上眼，静静体会，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止。眼前的男子，沉迷般托着我的手，微凉的唇瓣贴附着我的手心，好似在诉说着世间最美丽的预言。此情此景，竟令我恍惚片刻，一时间失去了心跳。或者是因为我的不知所措，或者是因为眼前的画面太过美好，或者是因为范蠡，他一直没有抬起头来，良久，环绕在我们周围的，只有这个夏末独特的甜腻气息和彼此越发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过了一会儿，我有些耐不住了，轻轻的把手抽回，他抬头看向我，专注的眼中竟有东西在闪动，朦胧中渗出的温柔引得我一阵心悸，只能不好意思的别过头。

　　他的手缓缓掠过我的发髻，赞叹道，“果然是金簪配美人，宛若天仙。”

　　我瞬间惊讶，“为何你与苦成之言一模一样！”

　　他但笑不语，我看着他十分疑惑，难不成他们能有比飞鸽传书还快的方法通知对方？抑或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已经超乎常人所及的范围了？把簪子摘下，晃到他面前，“这支金簪，还是给予郑旦吧，她代我去吴，我心里已经万分的过意不去，若是少了一支匹配的簪子，让吴王起疑，连累到她，那我真是要责怪自己一辈子了。还有，就真的没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非要送她去吴国么？”

　　沉默片刻，他拉我走到桃树底下的石凳旁。待我坐下后，他忽然双膝微弯，蹲下来与我平视，“这是万般无奈之策，我与苦成兄商议许久，如不是此事关系重大，我怎能让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去犯险呢，任谁去吴国，前方都是一条荆棘之路，若能想出法子，我定是不会出此下策。”

　　“可是郑旦她。。。”我欲言又止，可是，她是如此的爱慕你，这样对她，是不是太过残忍了，是自己爱的人，亲手将自己推入一个万丈深渊，她该是何等的万念俱灰，一个如出水芙蓉般美丽的女子，就这样牺牲自己的青春，真是让路人都为她叹惋，更何况，她还是为了替代我才被送走。。。

　　范蠡慢慢握住我的手，“是我有愧于她，可此簪，无需再还。”

　　“为何？”我有些惊讶。

　　“郑旦她并不知这世上还有一支与其一模一样的配簪，况且她自己所戴的那支，也不是我送予她的。”

　　什么？“可我在院外，明明听到她说。。。”

　　“西施，无论你信与否，我从未送予过她任何物件。”

　　“我不懂，那她所戴的。。。”

　　“她所戴的，是文种送予她的。”

　　“文种？！”我瞬间惊呆，怎么会。。。

　　“是文种，吴国使者数次来往越国，都是经由他面见大王，数日之前，吴人早已将这一对金簪交予文种手上，而他也早已知晓吴王要的人便是你。他得知我与苦成兄正暗中栽培郑旦，便以我之名，将这其中的一支，送予了她。”

　　“可他这样做，意图何在呢？”

　　“他是想告知于我，大丈夫当以国家大事为重，不应牵扯儿女情长。。。”轻叹口气，他的手紧了又紧，“我与文种，本是楚国人，一同为官，身在异乡，又是旧识，平日少不了彼此间相互扶持，每逢我固持己见得罪他人，都是文种出面言和，好心相劝，他于我，如父兄一般忍让慈爱，倘若当初不是他将我引至越国，我一身抱负便永无施展之地，大王继位之时，文种曾算尽天下人，也不曾算计于我。他早知你便是吴王夫差索要之人，却也并未告知他人，只把一支簪子送予郑旦，另一支给予我，是想试探我，看我究竟会作何选择。”

　　“可你把簪子给了我，却让郑旦去了吴国。”我轻咬嘴唇，不明白范蠡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他轻笑，“我把簪子送予你，文种得知后，以为我已决然将你送给夫差，便赶忙回禀吴国使者，说是已找到浣衣之女，谁知，苦成兄将计就计，使他人代你去吴，文种知晓后，终是忍无可忍，只得跑到府中来兴师问罪。”

　　“可是既然文种已知晓了郑旦的身份，那为何还要把她送往吴国，文种又为何不来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