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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可人被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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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起床之后,我还有些羞涩,怕被可人等看出端倪,二爷却有些不以为然。他故意叫可人进来服侍梳洗,我还没来得及阻止,却听外面晴雯快人快语的说:“昨晚可人就不见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我们一惊,忙匆匆起床略作整理,就召集起所有下人,询问可人的踪迹,大家都说没有见到。这时昨天留在家里,没去宁府的茜雪上前说:“昨日早饭,你们出门去东府后,可人姐姐就说有点私事要出去,就再也没回来。”
听到这里媚人已经哇的一声哭了,大家连忙上前劝她,又慌忙派人去禀告老太太,又嘱咐人去寻找。正在忙乱之时,忽然宁府派人传来消息,原来可人在东府被人发现了,只是发现时,她已经失去了生命,成为一具冰凉的尸体了。
(编译者注:这娇婢夫人絮絮叨叨写了半天才写到案发,看来女推理作家都是啰嗦的。不论是西方的阿加莎克里斯蒂、约瑟芬铁伊、多罗茜塞耶斯,还是东方的宫部美雪,鬼马星等人都是如此,要不是我的那位网友吩咐的任务,我早就放弃不看了。)
可人被杀的消息犹如炸雷一样,把我们大家都惊呆了,少时,媚人首先大哭起来,其余丫头也纷纷低头饮泣。我虽然与可人交恶,但想到斯人已去,囊时彼此嬉笑的场景犹若眼前,也不禁生出兔死狐悲的萧索之意。唯有宝二爷,傻呆呆站在那里一丝不言语,似乎是被这个噩耗吓傻了,我们急忙上去抢救,二爷才回过神来。
发生了命案,自然需要报官,很快凶案现场被官府派人严密看管起来了,但在人多嘴杂,合算起来也有七八百丁的两府之间,是没有秘密的,很快凶案现场的情况所有人就都知道了:原来可人是被人勒死在东府的一间偏屋里,死亡时间大概就是宝二爷午睡之时,但勒死她的凶器现场并没有发现。值得注意的几点是她的手里紧攥着一尊前明狮吼观音木雕像,尸体旁边还有一只打碎了的成化斗彩鸡缸杯,此外屋中还弥漫着细细的“引梦香”的香气。
公差首先想知道的是可人为什么会出现在东府,他们审问了留在我们屋中的茜雪等丫头,她们的回答与之前并无不同;又询问了宁府的守门人,守门人声称可人说宝二爷的东西落在了西府,需要赶紧给二爷送去,守门的也认识可人,就放她进来了。又问可人近期有何异常之举,和她关系较厚的丫鬟婆子都说以前可人处处和我作对,但近期痴迷上了西游记。她本人虽不识字,却整天缠着年高猴戏看得多的婆子嬷嬷们,给她讲西游故事,也无心和我混闹了。公差也审问了我,因为我是可人之死的最大受益人,但我一直在二爷身边服侍,对可人的情况是一无所知的。
官家还在查案,但两府内已是流言不绝,外面街面上也开始有了风言风语,主子们大概觉得案子再拖下去于府中声誉不利,遂让王夫人和琏二奶奶出面安慰了媚人,赏了她烧埋银子,又许她今后月钱吃双份。珍爷也封了二百银子着人去打点都察院,察院受了脏银,又没有苦主告状,也不再细查,只说是外面窃贼入府行窃,偷了成化瓷杯,被西府赶来的可人发觉,窃贼惊慌之下杀了可人,过程中杯子掉落,他杀人后不敢久留逃走了。结案判词如下:
若盗贼者:刁猾无籍,市井凶徒。被邻女之投梭,淫心不死;伺狂童之入巷,贼智忽生。开户迎风,喜得履张生之迹;求浆值酒,妄思偷韩掾之香。何意魄夺自天,魂摄于鬼。浪乘槎木,直入广寒之宫;径泛渔舟,错认桃源之路。遂使情火息焰,欲海生波。刀横直前,投鼠无他顾之意;寇穷安往,急兔起反噬之心。越壁入人家,止期张有冠而李借;夺兵遗碎杯,遂教鱼脱网而鸿罹。风流道乃生此恶魔,温柔乡何有此鬼蜮哉!即行捕拿,以快人心。
依靠这种无头告示,又怎么可能破案缉凶呢,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虚应故事的官样文章罢了,所以尽管官家宣布结案,两府上下还是人心惶惶。可巧此时太太的一门连宗远亲名叫刘姥姥的,跑上府里打秋风来了。论理这种打秋风的人琏二奶奶不会放在眼里,但是太太认为现今府上出了白事,刘姥姥一则有寿,二则庄稼人贫苦些能压的住,所以她来了,倒是“好意思”,因此拿钱招待了刘姥姥。
(编译者注:这娇婢夫人虽然案发前的铺垫絮絮叨叨废话连篇,但是案发后的调研倒是比较简洁,不像很多推理小说调查现场、询问嫌疑人那样篇幅冗长。)
只是刘姥姥来了,贾府的公子小姐们都被禁锢在屋里,怕被外人撞见。我进的房中,只见二爷在那里垂泪。我想到且去了可人这样第一等的人,兔死狐悲,便倒在床上也哭起来。宝玉这时哭道:“我究竟不知可人犯了何等滔天大罪!竟有人残忍杀了她。”
我道:“大概老天爷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轻佻些。老天爷是深知这样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静,所以恨嫌他,像我们这执直笨笨的倒好。”
宝玉笑道:“只是可人也是和你一样,从小儿在老太太屋里过来的,虽然他生得比人强,也没甚妨碍去处。就是他的性情爽利,口角锋芒些,究竟也不曾得罪你们。想是他过于生得好了,反被这好所误。但我也没想到,我就冷落了她几日,她竟然被杀了,再想亲昵也是不能够了。”说毕,复又哭起来。
我细揣此话,好似宝玉有疑我之意,竟不好再劝,因叹道:“天知道罢了。此时也查不出谁杀了她,白哭一会子也无益。”宝玉道:“现在回想起来,不是我妄口咒他,今年春天已有兆头的。”
我忙问何兆。宝玉道:“这阶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无故死了半边,我就知有异事,果然应在他身上。”我听了,又笑起来,因说道:“我待不说,又撑不住,你太也婆婆妈妈的了。这样的话,岂是你读书的男人说的。草木怎又关系起人来?若不婆婆妈妈的,真也成了个呆子了。”
宝二爷叹道:“你们那里知道,不但草木,凡天下之物,皆是有情有理的,也和人一样,得了知己,便极有灵验的。若用大题目比,就有孔子庙前之桧,坟前之蓍,诸葛祠前之柏,岳武穆坟前之松。这都是堂堂正大随人之正气,千古不磨之物。世乱则萎,世治则荣,几千百年了,枯而复生者几次。这岂不是兆应?小题目比,就有杨太真沉香亭之木芍药,端正楼之相思树,王昭君冢上之草,岂不也有灵验。所以这海棠亦应其人欲亡,故先就死了半边。”
我听了这篇痴话,又可笑,又可叹,因笑道:“真真的这话越发说上我的气来了。那可人是个什么东西,就费这样心思,比出这些正经人来!还有一说,他纵好,也灭不过我的次序去。便是这海棠,也该先来比我,也还轮不到他。想是我要死了。”
宝二爷听说,忙握我的嘴,劝道:“这是何苦!一个未清,你又这样起来。罢了,再别提这事,别弄的去了一个,又饶上一个。”我听说,心下暗喜道:“若不如此,你也不能了局。”宝二爷乃道:“从此休提起,他死了,不过如此。况且死了的也曾有过,也没有见我怎么样,此一理也。如今且说现在的,倒是把他的东西,作瞒上不瞒下,悄悄的打发人送出去与了他妹妹媚人。再或有咱们常时积攒下的钱,拿几吊出去给媚人,也是你姊妹好了一场。”
我听了,笑道:“你太把我们看的又小器又没人心了。这话还等你说,我才已将他素日所有的衣裳以至各什各物总打点下了,都放在那里。如今白日里人多眼杂,又恐生事,且等到晚上,悄悄的叫宋妈给他拿出去。我还有攒下的几吊钱也给他罢。”宝玉听了,感谢不尽,晚间果密遣宋妈送去。
我看二爷依然闷闷不乐,就问道:“你还有什么心事?”二爷道:“我在想,可人为什么要去东府,又是谁杀了她,残忍杀人的理由何在?老天老天,可知我井底之蛙,成日家自说精华灵秀,但真遇到大事,又无能为力。可怜可人服侍我一场,现在她死了,我也不能替她报仇。”
我见二爷又有了魔意,心知破不了案,二爷终究郁郁,万一哪天再走火入魔,我的罪责也不小,于是我只好对他说:“只怕你知道了谁是真凶也是无能为力呢。”
二爷一听此话就跳了起来,口里嚷道:“莫非你知道真凶姓甚名谁,好姐姐你快告诉我。”我连忙握住他的嘴:“小点声,这话也是能让别人知道的?”
二爷点了点头,又马上小声接着道:“好姐姐你快告诉我吧。”但他随即又疑惑道:“姐姐你也不能够去现场,也没有调查勘测,又如何能知道真凶?不过姐姐冰雪聪明秀外慧中,所以我相信你。”
“虽然我未去现场勘验,但府中上下谣诼纷纭,想知道大概情况也不难。言归正传,对于此案疑问不少,我们从头梳理,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是,可人为什么要去东府呢?”
宝二爷蹙眉道:“对比我也一直疑惑不解。宁府看门下人说,可人自称去东府是给我送贴身之物,但我去宁府,随身携带之物都已齐备,可人又有什么东西要给我呢?何况凶案现场她的尸身上也没有我的物品啊?”
“对于后一个问题,理论上还有东西被凶手拿走的可能,虽然我也不太相信这种可能。但是第一个问题,确实二爷的上下都已齐备,再说此次仅仅是女眷聚会,也不怕身上所佩之物都被那起没脸的东西们解了去了,实在没有东西需要可人临时去送了。”
宝二爷笑道:“怪不得脂砚斋常说‘袭人在玉兄一身无时不照察到。’有你在我还担心什么呢。”
我脸一红,自从我们有了肌肤之亲后,二爷说话越来越轻浮了,看来以后我要自己越发尊重起来:“说正事呢,你别打岔。总之我们不得不承认,可人说了谎。”
宝二爷思考了一阵子,疑惑的说:“那么可人为什么要撒谎呢?她去东府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呢?”
“这两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知道了她去东府的目的,自然也就知道了她为什么撒谎。一般来说,无利不起早,人的行为目的无非有二,一是为财——”宝二爷打断了我:“你的意思难道是可人去东府偷东西去了?虽然现场有前明的成化瓷杯,但那玩意也不值太多钱。再说可人偷了财物又怎么使用呢?就算平时赶棋子,抹骨牌输了,床底下堆着那么些,还不够她输的?又何苦去做偷窃这种没脸的事呢?还有她真想偷窃,何不在我们这里下手,跑去东府岂不是多此一举了?”
“对于最后一个问题,你可记得琏二奶奶曾经曰过,东府有五大弊端:头一件人口混杂,遗失东西,第二件,事无专机,临期推诿,第三件需用过费,滥支冒领,第四件,任无大小,苦乐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纵,有脸者不服衿束,无脸者不能上进。既然头一件就是人口混杂丢失东西,那么自然梁上君子之事也行之更易了。不,虽然我这样说,但我也不能认定可人是去偷窃的,只是说这个可能性也不能完全排除。”
宝二爷又问道:“我还是不敢相信可人姐姐做了三只手。罢了,你刚才说目的有二,一是财,那二是什么?”
我的脸红了,小声说道:“第二就是情了。”
宝二爷听了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这个就更不可能了。我平日只求你们同看着我,守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飞灰,——飞灰还不好,灰还有形有迹,还有知识。——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便散了的时候,你们也管不得我,我也顾不得你们了。那时凭我去,我也凭你们爱哪里去就去了。但我现在还未死,可人又如何能与他人有情呢?”
我见又招惹出二爷的一番疯话来,连忙说:“罢了罢了,可人为什么去宁府姑且不论,但她身上的成化瓷杯和前明狮吼观音木雕像,你有什么看法?”
宝二爷道:“这两件物品绝不是随便出现在那里的,一定有它们的含义。只是这个含义是什么呢?有了,这两件物品的共同点都是前明之物,莫非寓意了吊明之亡,揭清之失?可人的真实身份实际是天地会或红花会之类反清复明组织的暗探,她悄咪咪去东府实际是与人接头,这样一来岂不是一切都说得通了。”
“原来是吊明之亡,揭清之失啊,那按照这个逻辑,你挂的这块通灵宝玉难道也是传国玉玺所变化?这么说你也有九五之分了。将来你要是当了皇帝,给我个什么名分啊?”
宝二爷笑道:“我觉得你人淡如菊,当个娴妃挺合适的。不过有了传国玉玺也未必能当皇帝,乌程侯孙坚,后将军袁术都是前车之鉴。但那朝廷是受命于天,他不圣不仁,那天地断不把这万几重任与他了。何况当今朝廷又与匈奴相通,都是犬戎名姓。况且这两种人自尧舜时便为中华之患,晋唐诸朝,深受其害。时机到了我们正该作践他们,为君父生色,使其拱手俛头缘远来降。”
“既这样着,你该去操习弓马,学些武艺,挺身出去拿几个反叛来,岂不进忠效力了。何必借我们,你鼓唇摇舌的,自己开心作戏,却说是称功颂德呢。”
宝二爷笑道:“所以你不明白。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今四海宾服,八方宁静,千载百载不用武备,我又能如何呢。”
我吐了吐舌头:“怪不得老爷平常打你的时候,常对劝阻的人说‘素日皆是你们这些人把他酿坏了,到这步田地还来解劝。明日酿到他弑君杀父,你们才不劝不成’。原来你早存了弑君杀父的心思了。只有一件,难道你作了强盗贼,我也跟着罢?到时候我也不稀罕你八抬大轿把我抬进宫去当甚么娴妃,我早走了。”
宝二爷笑道:“自古以来便有不爱江山爱美人的说法,那瓦岗的李密,不就用传国玉玺换了萧妃?你走了,我就是当上皇帝又有何趣?我常说只林妹妹和你,只怕还是同死同归的,所以为了你,我这皇帝不当也罢。”
我被二爷打趣的有些恼了:“这种赤族的疯话你还敢滔滔不绝,不怕隔墙有耳,被和咱家素不相能的忠顺王府听到吗?”
宝二爷全不在意,笑道:“人人只说我傻,你比我更傻。你不知前些日子王给谏告发王太常的儿子王元丰,抗疏揭王不轨,衮冕作据。上惊验之,其旒冕乃粱秸心所制,袍则败布黄袱也。上怒其诬。又召元丰至,见其憨状可掬,笑曰:“此可以作天子耶?”案乃定,以给谏充云南军。今忠顺王虽狠于给谏,但我之傻又甚于元丰,所以吾何惧哉。好了不开玩笑了,可人身上的两件东西,到底是什么含义呢?好姐姐你知道吗?”(编译者注:看来这娇婢夫人受蒋该死的忠实爪牙,法西斯走狗,杀人恶魔,中国的戈培尔加希姆莱蔡元培之流的荼毒甚深,居然也认为红楼梦是吊明之亡揭清之失了。当然她在英国,易被传染也不足为奇。就像歌曲《北郊》中唱的”资产阶级腐蚀了我,使我走在犯罪的道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