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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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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先生先是神色微黯,很快眉间一舒,含笑用温和至极的目光看着她:“这本字帖乃是先夫遗藏,他平生最爱柳公体绝然不同其他,稳而不俗、险而不怪,不肯流于媚俗之道。他若知道今日竟有一个小小女童肯全心专研柳公体,必然也会十分快慰欣喜的将这字帖借与女君。”
竟然是柳先生亡夫所珍藏,平日必然也极为柳先生所珍之爱之,便譬如父亲、母亲留下的东西,她一件也舍不得叫人发卖,父母用过的旧家具什叫下人用毡布牢牢裹了,时不时精心保养一次。而父母亲的贴身遗物她更是小心保藏,只偶尔小心翼翼拿出来翻看,一点儿也不肯有半点损伤……
推己及人,原本欢喜的心情倒变得有些踌躇起来。她心中一边渴盼非常,一边有些顾忌。
站在她身后的石斛与墨菊脸上忍不住露出焦急之色,心中只恨不得代了她赶忙应下柳先生的好意才好。
柳先生也看出叶蓁蓁心中所虑,却什么也不说。她放下手中纸,视线温和的落在叶蓁蓁脸上,唇边露出个淡淡的笑容,她指了指叶蓁蓁的字:“既借了我的字体去,女君可要勤加练习,日后我可是时时监督你,将来若果有所成,也就不费先生我这片心意了。”
叶蓁蓁心中感动非常,也抛开了那些顾忌。左右她千万小心,必不叫有失手弄坏柳先生亡夫遗藏的机会出现。
她站起身来,深深纳拜:“学生多谢先生恩赐,以后必时时勤练,不叫辜负先生一片好意。”
柳先生眼中笑容一深,只轻轻拍了拍叶蓁蓁的肩膀,道了一声“好”,便转了身脚步轻快地往教案而去。
屋内众人的目光,越发复杂起来。
嘉琦眼中是纯然的欢喜,看见柳先生取了书与铁尺,直到她身影隐于住树荫之间,才神色轻快、满面与有荣焉的快步过来,笑嘻嘻的捏了叶蓁蓁右边的脸颊:“蓁妹妹不愧是我的蓁妹妹,今日初见,便叫柳先生舍得将柳公真迹借给你。”
夸人非还要自夸一通,叶蓁蓁险些不雅的翻了个白眼,却忍不住笑容满面的弯起唇,右手轻轻打下嘉琦在她脸上作怪的手。
嘉柔眉眼含笑,眼中却深深藏着一丝复杂难言之色:“都说江南才子之乡、人杰地灵,蓁妹妹的确是应了这句话。”
得了好处,不必太过张扬。
叶蓁蓁含笑,只谦虚道:“诸位姐姐妹妹们多习簪花小楷,能得先生厚赐,不过是我恰巧从了柳公一体。”
一道微弱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天下习柳公体的女子虽少,男子却多。若非蓁姐姐字的确不错,柳先生又怎么会借给蓁姐姐,而不是借给自家子侄呢?”嘉容神色有些羞涩,神情却极是肯定,眼神亮晶晶的望着叶蓁蓁。
叶蓁蓁不意这位素来寡语羞怯表妹能说出这般话来,一时心中有些感动,不由朝她笑了笑。
旁边的嘉钰眼中有羡嫉之色一闪而过,但她这一次却学乖了,紧闭了嘴一字不吭。
柳先生把柳公真迹借给叶蓁蓁一事,立刻如长翅膀一般,不消得半日便传遍了整座英国公府。
除了柳先生教导圣贤典籍、诗词曲赋和书画一道外,另有一位郭先生和曾先生分别教授琴棋和女红。
大约是她第一日上学,先生们对叶蓁蓁都格外宽厚。
柳先生宽和、郭先生风趣、曾先生温柔,虽然每位先生性格各异,授业特点鲜明,讲课时要么言语精炼、一针见血,要么用词形象、跃然纸上,总之,课业都各有其趣味,叫人不觉枯燥。
平日里最叫叶蓁蓁头疼的女红,在曾先生如穿花蝴蝶般的飞针走线下,一只翩跹留恋于花丛间的彩蝶赫然出现于众人眼前,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叫人不由屏住呼吸,仿佛一个轻微的响动,便会惊动它,叫它惊惶远飞。亲眼见了如此神乎其技的技艺,叫叶蓁蓁都忍不住跟着绣上两针。
等老夫人见了叶蓁蓁,见她脚步轻盈、眼眸清亮,便知她这一日课上的是不错的。
屋中除了老夫人、大夫人李氏和六夫人郑氏在,还有一名身着水蓝色云纹广袖留仙裙,身披烟色素锦织镶银丝边纹烟纱的年轻少妇模样的女子。女子生得目若点漆、眉似远黛,一双桃花眼似语含羞、未语含情,身姿纤纤如弱柳扶风,端的是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叶蓁蓁目眩一瞬,惊艳过后确实有些许疑惑:这位美貌过人的夫人,她似乎并未见过,为何总觉得有几分眼熟?
叶蓁蓁不由多看了她一眼,那位美貌夫人一双美眸波光粼粼,含笑叶蓁蓁轻轻眨了眨眼。
莫名地教叶蓁蓁生出几分亲近感。
原来这位美貌过人的夫人乃是前岁才出了门子的英国公府六姑奶奶顾燕怡,与六爷顾宗钊一道为陈老姨娘所出,乃是叶蓁蓁的亲六姨。
陈老姨娘当初是老夫人的陪嫁丫鬟,后来由老夫人做主开脸做了老英国公的侍妾。六爷顾宗钊生下来便抱养于老夫人房中,等陈老姨娘生下六小姐顾燕怡五年后重病不愈,六小姐顾燕怡亦被交于老夫人抚养。老夫人为人厚道,一双庶子女也尽心抚养,教他们读书习字、为人事理,待长大了又各自精心挑个门好亲事或娶或嫁,纵使亲娘亦不过如此了。
待二人长大,连老夫人身边的妈妈们都说六爷和六姑奶奶是最听老夫人话的,大爷二爷又或是大姑奶奶、四姑奶奶或者还有与老夫人犟脾气的时候,可六爷和六姑奶奶却从来对老夫人之言如奉圭皋,从来不肯忤逆她老人家半点,不叫老人家半分伤心。
顾燕怡目光如微醺春风,温柔而仔细的在叶蓁蓁脸上轻轻扫过一遍,娇声如初鹂:“怪道娘今日见了我都不疼我了,原来是有了更叫人疼的宝贝~”顾燕怡坐在老夫人身旁,边说边轻轻抓了老夫人的手,不依地轻摇起来。
大夫人李氏抿了嘴轻笑,六夫人郑氏捏了帕子捂了嘴也在一旁咯咯直笑,还说“六妹妹快来,娘不疼你,让嫂子疼你。”
老夫人一边笑,一边招了叶蓁蓁在她另一旁坐下,眉间盈满愉悦之情,声音微带笑意:“你们两个猴儿快消停些吧,没个正形,可别把我的蓁姐儿给带坏了。”顾燕怡立刻不依,嘟了嘴,摇着老夫人的手撒娇,软软道:“娘,你怎么能把我和六嫂放在一块呢?最多我也就是只猴,可六嫂是猴中皮猴啊。”
这下子,众人哄堂大笑,叶蓁蓁瞬间笑倒在老夫人怀中,老夫人一边呵呵笑,一边用手替她揉着笑得发痛的肚子。叶蓁蓁就见下头坐着的六舅母把手帕一丢在身侧的高几上,手在椅背上一拍,站起身佯怒道:“好你个六妹妹,今日竟敢在娘面前编起排嫂嫂来了,看我不好好好好教训教训你。”做势要撸了袖子,脚步一动就似要上前去。
坐在她身边的大舅母李氏,忙跟着站起了身,一把伸手拦着她,忍着笑“苦口婆心”地劝了她说:“六弟妹且息怒,六妹妹她有口无心得罪了六弟妹,我这厢替她赔礼了。”说着冲旁边两个丫鬟使了眼色,“莲官、桂官,还不快把你们奶奶扶回座儿上去。”
两个容貌相似,只比甲颜色相异的丫鬟笑吟吟应了一声,从椅子后转出,欲搀了六夫人的手将她扶回座上。
六舅母却甩了手,鼻间“冷哼”一声,睨了六姑奶奶一眼,道:“大嫂的面子我不能不看,只是这怡丫头给她根杆子,就敢爬了上天。今日我且饶不过她这一遭,非得叫她吃个教训才行。”说着脚步一错,就要从二夫人拦着的斜里闪身出来,上前捉了顾燕怡。
叶蓁蓁就见她六姨母眼波一动、满眼是笑,分明淡定自若却一扭身躲入老夫人怀里装作害怕,满口不住撒娇:“娘快救我,六嫂要教训我呢。”
叶蓁蓁早就起了身,依在老夫人怀里,顾燕怡一扭身进来,把老夫人不大的怀抱瞬间挤了个满满当当。瞬间,温热的触感穿透薄薄的衣衫传入肌理、流入血脉间,叶蓁蓁微一愣神,就见六姨冲她狡黠的眨了眨眼。
老夫人抱着怀中这一对儿宝贝,眼角的皱纹都不由松了松,苍老而明亮的眼中笑意都快溢出来,她侧头叹了一声,对叶蓁蓁道:“蓁姐儿日后可莫学你六姨母淘气。”叶蓁蓁却分明看见外祖母嘴角微翘。
随即老夫人扬声道:“好了、好了,阿妩也消消气,你六妹今日好容易家来,且饶她一遭吧。”
六夫人郑氏动作一停,站直了身斜斜地横了一眼六姑奶奶顾燕怡,嘴角翘了翘道:“既然娘也替她说情,那我今日且先记下这遭,若有下回,断不肯再饶她。”
李氏笑拉了郑氏重新坐下。
叶蓁蓁就见外祖母撤了搂着她六姨的手,一边伸了食指在她额间点了点,好似没奈何地道:“还不快谢谢你六嫂大人大量。”
六姨笑抿了嘴,与六舅母的视线对上正儿八经的道了谢,不知为何二人却忽然相视笑了起来。
叶蓁蓁忽然这满屋子的真正的斯文人,大约只有她大舅母一个了。包括她在内,外祖母、六舅母都有些爱与人玩笑的性子,就是六姨看着娇娇弱弱,仿佛再文静不过的名门仕女,内里却是爱说笑爱闹的。
说笑一阵,却也该说到正事了。
顾燕怡道:“娘,中元节那日我恐怕不能来家了。我们家老太太说我这些时日贪爱冰食,积了寒气恐怕腹痛,不能家来。”英国公府中元节法会向来是京城中一件盛事,京城中但凡有些身份的人家都希望能前来赴会一观。
叶蓁蓁不由睁大了眼,离中元节且还有一个月呢,六姨家的老太太怎么就能算到一个月后的事情了?
顾燕怡眼波流转,低头视线落在手上,漫不经心用手指转了转左手上戴的镶金翡翠玉镯,掩过眼中一闪而逝的讥色:“我家老太太还说呢,那日我身体不适不能前来,倒叫我家那位管老姨娘白费了早早替我家小姑准备衣衫首饰的一片心意。反正她老人家在家中闷着也是闷着,索性到时我家小姑便由她老人家带着前来府中赴会。”
老夫人听说只是眉心微动,面上神色毫无异样,在下头坐着大舅母和六舅母却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眼中若有深意。叶蓁蓁只模糊知道她这位六姨嫁了一位世袭的四品指挥佥事,具体的并不清楚,只知道这位姨丈仿佛并非正室所出。
莫非,六姨和嫡亲婆婆之间并不十分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