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君打脸日常》重柳深深

28、第二十八章

　　事实却与叶蓁蓁所想截然相反。

　　六姑奶奶顾燕怡夫家姓王。

　　当年老夫人在众多人选中取中这一家，除了姑爷本人颇有可贵之处外，更为的是看重王家当时的当家夫人、顾燕怡如今的嫡亲婆婆性情刚毅而坚韧，度量宽广容易相处，不是喜欢拿捏媳妇的那一等妇人。

　　老夫人不动声色“哦”了一声，淡淡道:“这也是你婆婆疼你，那你便听你婆婆的就是。说来亲家母有些日子没有出来走动，许久未见，这次倒好借机亲香亲香。”

　　顾燕怡终于将手上的镯子摆弄到满意的角度，才抬了头微微拢了眉，道:“自打我公公去后，婆婆她越发爱静了，”她嘴角翘起个讥讽的弧度，声音却仍旧软侬，“这次法会，我家小姑怕和旁人撞了衣衫首饰，早和交好的他府小姐约定了个人当日所穿衣衫颜色、样式等，管老姨娘便招了霓裳阁、宝庆楼的师傅上门，按了她的要求给她做衣裳、打首饰。我家老太太这才说，我既不便来，索性她便领了我家小姑来府中赴会，免得白费了管老姨娘一片劳心苦力。”

　　虽然对六姨婆家家中情形不甚明了，但这已足够让叶蓁蓁敏感察觉六姨这话中似乎有些玄机。

　　六舅母眉梢斜斜一挑，面上神情似笑非笑，说出的话明褒暗贬：“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六妹，你们家管老姨娘一片七窍玲珑心，实在让人佩服。”

　　叶蓁蓁就见外祖母睨了六舅母一眼，口中虽然警告，眼中并无多少责备之意:“阿妩，不可背后妄议他人。”
　　只说让六舅母不可妄议他人，却没说六舅母说的不对，看来外祖母对这位管老姨娘也持有些看法。

　　六舅母却丝毫不怕，只撇了撇嘴小声道:“这话原也不是我说的，满京城谁家不知道王家的管老姨娘有一片七窍玲珑心？”

　　叶蓁蓁心中暗道六舅母这话听来大有出处，只是她来京城才两日，倒是不清楚这位管老姨娘是何等人物。

　　老夫人神色微沉，略提了声，轻斥道:“到底是六姑爷的生母，不管你心中如何做想，却不能把话说在明面上。今日是在家里，若是在外头不慎失言，叫你六妹妹到时在婆家岂不为难？”

　　六夫人这才低了头，神色中有一丝懊悔，望着顾燕怡咬了唇却有些讷讷。

　　李氏见状忙打了个圆场，望着老夫人轻声道:“娘也别怪阿妩了，她也是为六妹不平，才说了这些冒失话。”

　　六姑奶奶顾燕怡却仿佛完全不当一回事，秀秀气气的掩了口笑道:“娘，六嫂一向行事稳妥，家里家外自有分寸，娘还不放心她吗？”

　　老夫人发觉近来六儿媳行事略有些浮躁，不过是借机点一点她。众人替她讨饶，老夫人顺势借坡下驴，神色微松了一松。

　　李氏见状忙推了郑氏一把。

　　六夫人被老夫人一点，惊觉这日子过得越发顺畅，她性子竟有些浮躁起来。她性子爽利，立刻自承了错，老夫人见她明白，神色一缓也就放过不提了。

　　只是，李氏的眉头却皱了起来，她望着顾燕怡神色关切:“六妹，这件事妹婿可清楚？”

　　顾燕怡正给老夫人轻轻地捶着肩，闻言转头一笑，眼中流露出真切的笑意：“我家老太太和阿方说了，阿方也说难得我家老太太愿意出来走动，便让小姑跟着老太太罢。至于我，家中还有圆圆、满满两个小丫头，没人看着也不行，我便索性在家陪着这两小丫头顽一日。”圆圆、满满是顾燕怡所生，刚刚周岁的一对双生子。

　　老夫人闻言，眼中光芒一闪，脸上流露出一点欣慰：“姑爷是个明白人，既然他也这么说了，中元节那日你尽管在家好好歇着，陪两个小丫头好好顽一日。至于亲家太太与亲家小姑，必会好好款待，不必你操心了。”

　　顾燕怡笑了起来，缠了老夫人的手臂，冲着老夫人娇娇道：“有娘这句话，那我可就放心了。”她眼波一转，与叶蓁蓁视线相对，扑哧一笑:“蓁姐儿，你作甚这么瞧我？”

　　叶蓁蓁眼神真挚，再诚恳不过了：“六姨好看。”说罢还用力点了点头，以示肯定。

　　顾燕怡一愣，而后捂嘴吃吃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头上的步摇坠着的流苏上一朵朵半个指肚大小如盛开海棠随之轻轻摇曳，碰撞间生出悦耳的清脆响声。

　　坐下的李氏也不由眉间含笑，眼神柔和。六夫人却是一口茶水呛在了喉咙眼，边咳边笑，身后的莲官忙替她抚了背顺气，她简直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娘，你快瞧瞧，蓁姐儿这小嘴甜的哟。好歹不是男儿身，不然将来还不得搅碎一地芳心？”

　　叶蓁蓁才不怕六舅母故意调笑她，反而扬了眉笑嘻嘻回道：“六舅母这是看我只夸六姨没夸她，故意打趣我呢。”

　　老夫人眼角眉梢俱是笑意，拍了拍叶蓁蓁的背心，笑呵呵道:“我看也是如此。”

　　郑氏当然不依了，又是一阵说笑玩闹，时间很快便到了夕霞初生之时。顾燕怡一时有些舍不得走，外头却已传报六姑爷来接，挨挨蹭蹭片刻，终究还是坐上王家派来的马车回家去。

　　用晚膳时，举家大约都听说了她得了柳先生的字帖，自连英国公顾宗铭都抚了抚须，神情温和而欣慰，亲自叮嘱她好好练习，务必不要辜负柳先生的心意。就算是英国公，知道这个消息也不由十分激动，纵然心中渴盼能得此读书人心中的圣物一观，但顾及长辈身份和一些缘由，英国公愣是忍住了心中渴望没有开口，只是眼光中不由流露出了一丝遗憾。

　　英国公犹如此，其他人更可想而知。

　　六老爷顾宗钊更是喜得连连夸她，他红光满面，直说叶蓁蓁不愧是她的外甥女，太给他们家长脸了。她三表哥更是双眼直放光，亮的吓人，连世家公子的做派也不顾了，一口一个好妹妹，涎着脸千万恳求她借给他一观，让人想不答应都不行。

　　晚膳后，老夫人留了叶蓁蓁下来，并没有立刻放她回房去。叶蓁蓁如今虽住在英国公府上，但她终究是叶家人而不是顾家人，顾家并不能真正代替她处理叶家名义上的人情往来。她如今是独支门户，要处理与亲戚、故交间的人情往来，那便不能不知道各家中弯弯绕绕，行事间才不会踩了他人忌讳，无意间就得罪了人。

　　老夫人将一众服侍的人都逐了出去，只留了对此事了解颇深的张妈妈下来，让半夏守在外室，不叫旁人打扰。

　　张妈妈护送叶蓁蓁一路北上，与她有几分相熟，神色间便有几分亲近，说起当年的事来并不那么拘谨。

　　老夫人躺在罗汉床上，脑后枕了一个白玉婴戏枕，双目微阖、十指相交平放于小腹之上。叶蓁蓁坐在一旁，双手轻柔的在老夫人太阳穴上按压，视线虚落于香炉上袅袅飘散的青烟上，一边凝神听张妈妈将六姑奶奶家事絮絮说来——

　　王家如今的老夫人、当年的当家夫人成婚后数年不孕，起初这位夫人娘家得力，后来随着她父亲卸任苏州知府，这位夫人的婆母渐渐地便显露出些与以往不同的嘴脸来。

　　原本王家家训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当时的王家大少爷也不过二十四五，本是没有纳妾的理儿。这位夫人的婆母却在这时接了一位远方侄女来家，只说是来陪她解闷儿的，某一日早上却赫然发现这位远房侄女与王家大少爷两个赤条条躺在一张床上。

　　她的婆母“昏厥”后清醒过来，只“含泪”说侄女清白已毁，若不迎她进门，名声尽毁叫她往后怎么做人？惺惺作态只说这位侄女迎进门只做二房，与她端茶倒水、侍奉前后，往后无论生子生女，都决计越不过这位夫人。

　　这位夫人冷笑一声，绝不肯应。

　　她婆母面色难看，却也没说什么。

　　过了几日，这位侄女的家人闹上门来，哭天抢地的一通大闹，最终这位夫人与他们各退一步，这位侄女若要进门，必先签了卖身契，往后是生是死再不能由她己身自主。

　　大约是觉得有她婆母在，夫人也不能将着侄女如何，这侄女的家人终究是答应了。

　　这侄女，便是顾燕怡话中的管老姨娘。

　　管老姨娘命倒是不错，进门第一年便生了个大胖小子。

　　却没等她高兴，她前脚刚生下孩子，夫人后脚就把孩子挪进了他院中。

　　她又哭又闹想把孩子抢回来，但夫人性子强硬的很，王家大少爷心中终究有愧，这孩子终究是留在了夫人院中抚养。

　　再后来，王家大少爷外放，管老姨娘怀着两个月的身孕，却怕他在路上被别的小狐狸精勾了魂，干脆瞒了下来，缠了王大少爷带她一道赴任。

　　等夫人的婆母过世，王家大少爷不得不丁忧辞官，带了管姨娘和六岁的女儿返回京城家中，管姨娘赫然发现他的儿子已被夫人教的但分不亲近，一心一意只敬爱、亲近夫人这个嫡母。

　　直到熬死了王大少爷，她也没能把儿子掰回她这边。

　　原本对儿子娶了顾燕怡这么个高门贵女，她也是满意的，却见顾燕怡对夫人既尊且敬，对真正的婆婆却只是面上恭敬，顿时恼怒起来。

　　后来便致力于不断给顾燕怡找麻烦。

　　至于顾燕怡那个小姑，当初的王家大少爷在任上就只有这么一个孩儿在身边，管老姨娘又没有夫人管束，拿了正室宠嫡小姐的款儿，把个女儿宠的无法无天，要星星绝不给摘月亮。

　　这女儿前两年说了家亲，可谁知未婚夫半年前湖上泛舟时落水而亡。本来她该安安静静守上两年节，等风平浪静处之后再说亲事，可管老姨娘一意想要撺掇顾燕怡给这位小姑再说门好亲事，免得守节两年再寻亲事就有些仓促，难寻好人家了。

　　管老姨娘是那等你做了十分好，还诸多挑刺、犹嫌不足的人，顾燕怡才不想做这吃力不讨好、还惹得一身骚的事儿。

　　何况英国公府办的这法会又不是什么专供年轻男女相看宴会，而是正正经经的佛门法会，讲究清静浴心，却由了她们花枝招展的打扮上门赴会，再做出一副相看女婿的样子……叫别人看出来，她顾燕怡可丢不起这个人！

　　这是管老姨娘也不是吃素的，立刻唆使了女儿和别家小姐定下法会衣衫、首饰之约，还招了人上门专为此做衣裳、打首饰，把动静闹得这般大，即便想让她不去也不成了。

　　但老夫人把这事儿揽了去，管老姨娘却是不敢叫女儿缠了老夫人，在法会上带了她去相看女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