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起（5） ...
-
太宰治走进中也的办公室时，看到他正坐在沙发上，架着二郎腿，一本书摊在大腿上，旁若无人地翻着。以中也的侦察力自然不会没有注意到太宰的进入，可他就是不愿意搭理这个绷带浪费装置。
“天哪~中也你居然这么有文化！”
但即使中也无视了太宰，却还是免不了这位作妖。
“来来来，让我看看是什么书让我们肌肉发达的‘重力使’这么着迷——”太宰在中也的谩骂声
中抽走了他腿上的书，而当他看见熟悉的封面时，却一下噤了声。
“什么嘛——《行路》，看书名就超无聊的样子。什么新生代作家，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嘛~”太宰不着痕迹地掩饰了自己地错愕。
中也虽然觉得奇怪，却没有细想。他只是粗暴地夺回了书，借助异能力将插科打诨的太宰赶了出去。
待门被粗暴地阖上，太宰脸上的调笑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泥沼般的深沉。
“出名，真的不是一件好事啊，小音子。”
而另一边，好不容易赶走了最讨厌的青鲭的中也，又重新坐到沙发上，翻阅着书籍。书里的内容意外地契合中也身为“荒霸吐”时的感受，只不过那时，他的周身是一片黑暗，看不到世间发生的一切。
[它看到少女直直地望着它所在的方向，几乎让它以为它被看见了。可是少女却转身了，奔向人群，消失不见。
它呆呆地盯着少女之前站立的地方，干干净净，空空荡荡，仿佛从未有人涉足。]
看到这一段的时候，他莫名地想起了这本书的作者，那个大约只有十五六岁的带着婴儿肥的少女。一个纯真的少女究竟如何写出这样诡谲的文字？中也想不明白，他甚至猜测少女是否也像他一样，是异能的化身，却终究没有证据。不过，这并不妨碍中也享受这些文字。他很少读文学类的书，一来没必要，二来不感兴趣，但这本不一样，犹如局外人一般讲述故事，丝毫不加评说，一切由读者判断，这样的形式似乎激起了他心中的某种征服欲。
翻过最后一页后，中也的心久久不能平复，他迫切地想要去交流，最好是找到那个女孩——作者本人，但好几次，中也都没有在原来的港口碰到她，也便放弃了。于是，中也改为寻找同为书友的同事。
“在下曾拜读过江之岛老师的文字。”有些意外地，芥川龙之介回答了他。
江之岛困，是音子的笔名，没有选择用真名的原因，或许是不愿干扰生活，又或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但并不妨碍读者喜欢这位小作家。
“在下认为，江之岛老师虽然年龄尚小，文笔稍显只能，但其阅历丰富，有时甚至令在下自愧不如。”芥川龙之介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在与芥川的交谈之中，中也发现他们两人的观后感很不一样：芥川看到的更多是人和社会的冷漠，而他自己关注的是“它”的经历与感受。了解到这个事实后，中也突然便释怀了，心中想要迫切与人交谈的欲望也渐渐平复下来。他终于明白，哪怕他找到作者，与他交流，得到的必定不是他所期待的答案。
“不过，很期待再见面。”中也自言自语道。
#
音子的《盲》出版了，那是她与织田作之助初识时“演绎”的产物。
不出意外，笔名为江之岛困的少女作家再次引起了全日本的轰动。几乎每一家书店里，江之岛困的作品都成了热销产品。
“通！”
小小的翻盖手机静躺在杯底，澄澈的金黄后，映出了那张淡漠的面孔。
“哎~小音子居然直接把手机扔了。”太宰治瞪大了眼睛，仔细地打量着躺在苹果汁中的手机，方才还不时发出嗡嗡响声的机器，此时却非常安静。
“太烦了。”音子冷冷地说道，又叫了一杯西瓜汁。
这是织田和太宰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音子。平日里的音子，总是带着清爽的笑容，说话时也总带着
一股子天真气，而此时，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嘴唇紧抿，嘴角甚至有点下弯，她正透过血红色的果汁看着什么，但纯黑的眸中只有一片虚无。音子没有像她曾经对织田说过的那样淡然，她对于成名这件事，准确的来说，是无数的通告、追捧、利益这些东西，一直心怀惧意，不是对于海市蜃楼的害怕，而是像动物一般对镜子的恐惧——迷失，是音子在也不希望触碰的。
“那之后小音子打算怎么办？”太宰治淡淡地抛出了问题。
音子闭上了眼睛，长叹一口气，露出了犹如遭受绝症折磨的患者一样痛苦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我不想让作品埋没，也不想面对那些面孔，我只是想好好写作，专心地去写自己的文字，如果有人赏识便发表，无人赏识便珍藏。不需要访谈，不需要签售，我想要的不过是有几个志同道合的人……”音子将自己的脸埋进臂膀，背脊微微颤抖。
太宰治轻轻抚摸着音子的脊背，安抚着陷入迷茫的困兽。织田作之助则平静地看着音子，眼中透出了然的澄澈。
“像《盲》这样的作品，本来就应当有这样的效果。如果只是两三个人关注，那么便不会像音子你预期的那样达到改变的效果。看到你曾经走过的盲道了吗？现在附近不再有东西阻碍了。这都是成名的力量。成名不是你害怕的理由，音子。”
太宰感受到，手下的身躯颤抖得越发厉害，耳边也传来了若隐若现的啜泣声。太宰收回了安抚的手，他撑着脑袋，看着少女，道：“我和织田作都知道你不在意名利，但如果连成名都害怕的话，你又怎么有勇气，有力量去实现你的理想。”
良久，音子才渐渐冷静下来。她抬起头，眼眶和鼻尖都染上了红色，未干的泪水依旧在流淌。
“我知道了。”音子说道，面上是带着些许恐惧的坚定。
玻璃杯之间相互碰撞，液面上溅起夹竹桃*般的水花，奏响一曲乐章。
#
中原中也再次遇到福原音子时，她正坐在码头上，双脚浸在海洋中，出神地望着远方。人和货物在她的身侧经过又离开，轮子碾过木板的声音与水手呼唤的声音充斥在码头，而她却似乎被排除在外，一丝不动地，任凭海风吹起她的发丝。中也这才发现，少女的耳中塞着黑色的东西。一时间，中也语塞，但心中滋生的异样情绪驱使他向前迈去。
少女并没有发现他的到来，直到他学着少女盘腿坐下，她才后知后觉地看向他。
音子记起来了，眼前这位穿着便服的少年，正是她先前见过的那位。她思考了片刻，摘下了耳塞。
“有什么事吗，先生？”音子问道。
中也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摸了摸脖子，露出了和善的笑容：“我只是很好奇，小姐，不，应该称呼为江之岛老师，在这里干什么？”
听到“江之岛老师”的时候，音子差一点下意识地说出“我不是”，随后想起来，自己当初用的
笔名就是这个。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其实我本名叫福原音子，江之岛困是我的笔名。没想到先生真的去看了我的书。我刚才其实是在假装‘失聪’，为了找寻灵感。”说完之后，音子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有用敬辞，双手一时不知往哪放。
“不必用敬语。”中也一下就明白了音子为什么突然僵硬，他微笑着看着面上染上绯红的音子，“我叫中原中也，是你的书迷。”
音子瞪大了眼睛，眼前的少年在阳光的照耀下，似乎正在微微发光，那双眼眸与她余光所见之大海相融，泛着粼粼波光。心中对于成名的不满似乎彻底消散了。
真奇怪啊，音子想，明明作之助和太宰的安慰也只能减弱她的厌恶之情，初识的中原中也却轻轻一挥手，便拂散了。
“中原先生，你可以叫我音子。”
少女心中的乌云终于散去，露出释怀的笑靥。她头顶的白云慢悠悠地走过，悄然改变形状。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起（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