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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去你的“情在不能醒”(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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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时局结束后的第一年,甄温生辗转托人打听到其父亲母亲均已在牛棚病故。
尸骨是随便埋的,只有一个大致的地方,和其他各种原因身故的人一起,无碑无墓。
甄温生在农场苦掖日子,全靠幻想未来撑着。
直到收到双亲的死讯前,甚至他在收到这样的讯息后,仍不愿意相信他的生活现实才是真的。
他更乐意相信有一日能自己重回京城,再次站在民众大学的讲台,被年轻美丽的女学生仰慕,被青葱稚嫩的男学生羡慕。
甄温生打听父母消息原是指望着能借力回京的,如今竟得了这样的结果。
与其说他那一脸的痛不欲生是伤痛父母的逝去,不如说是在恸恨自己怎么就落得如此孤苦无助!
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就盼一回爹娘给力,结果却是人死万事抛,谁还管他怎么活......
因而他只当什么也没打听到,从此丢开手,哪还会想什么捡骨迁坟的事。
甄温眉则是在六年前一个冬天,因为不知轻重往深山老林里跑,冻坏了脚,嫁了雪原的当地人,还等着甄温生体谅当年都是不得已,能将她和她的女儿带回京城呢。
甄温生收到甄温眉诉苦兼求情的信,面无表情地揉成一团。甄温眉指望他,他指望谁呢?
乐原大方明明丽的面容从他脑海中浮起,又被他强按下去。
这些年,每当他想起乐原,他便强迫自己立刻忘记。甄温生不是不知道乐原是一个非常优秀,甚至是卓越的女性。
妇女能顶半边天,搁乐原身上一点不虚。
但他曾经迷信自己力量,选择了依附自己的娇娇女,如今就是愿意打脸回头,深知乐原性情的他也知道,根本没有一丝容他转身的余地。
不过未必就一点旁的机会也没有,毕竟也还算是一家人。
虽然岳父岳母这些年委实无情了些,不说捎东西了,一封信也没给他写过,难道是怨怪于他?
可是他和伊人是真心相爱的,相必二老总是能懂的。
不看僧面看佛面,岳父岳母总归是舍不得伊人受苦的,而伊人那么爱他自然更舍不得他受苦。
甄温生强行自欺,做完心理建设,无视乐伊人后面几年几乎半年才一封信的频率,将返城的希望全放在岳父岳母以及乐伊人的爱之上。
二老如果有能力自然更好,没有的话,给乐原递递话,也还是成的。
奈何乐师良与钱葭葭年事已高,旧人或是不在,或是难以接续从前的情分,返城后不过是缩手缩脚做一对生怕招人眼的安静老人。
又兼甄温生与乐伊人当初确有不光彩的男女关系问题,这一桩公案旧相识都还不曾忘记。
回城问题乐师良与钱葭葭不敢也不肯下死力托关系,先前更是被时局和乐原吓得成了惊弓之鸟,完全不肯写信让乐原出手帮忙。
再一个,乐师良与钱葭葭心中未尝没有埋怨甄温生和钱葭葭累及老两口的意思,毕竟老两口在农场还是很吃了些苦头的。
身上仿佛还有总也洗不去的粪便的味道,脸上仿佛还有总也擦不掉的唾沫的印子。
从前他们在乐原那里只尝到甜味,左庐漏漏指缝便让他们体味了曾经被乐原一手挡住的苦辣与心酸。
过往经历深深地在乐师良与钱葭葭的心中烙下了印记,不是梦魇胜似梦魇时刻在提醒着他们小心小心再小心。
于是合甄温生与钱葭葭二人之力,情义讲破天,书信电报好几轮,二老也不过是承诺继续帮他们带孩子。
帮忙回城?那没有的事!
甄温生与乐伊人一点门路也没有,确定不能从各自的农场调回京,乐伊人就主动提出了离婚。
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动,与六七年的分离,让乐伊人早已经忘记了当初那个说死也在和甄温生在一起,如果是做梦就不要醒来的自己。
她本就不是有心劲靠自己的力量强撑的人,这些年当然少不了悄悄拿自己当做资本,换得几分轻省的活计。
尤其是后面几年,乐伊人早在给自己谋划了,与甄温生保持联系,也不过是想着甄爸爸没准能东山再起,她也好借借力。
人不辞路,虎不辞山,不能把现成的关系丢掉。
否则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才是夫,甄温生离那么远,钱一分不给,东西也没见着一根毛线,她渴了不能给倒杯水,冷了不能给加件衣服,夜里更加不能给暖被窝,屁用没有,留之何用!
如今确定不能回京,乐伊人当机立断决定趁着还年轻,早早换个男人来养,就算是回不了京城,哪怕换个小城市呆着也比在农场吃土强。
而甄温生纵使不曾把自己当做可交换的商品,但也确实曾经伺机择人卖过斯文憔悴,总有怀春少女吃他这一款。
哪怕每天累得没力气将指甲里的黑泥洗净,但对于可能给甄温生带来好处的人,他仍是在盘算的。
虽然说乐伊人主动提离婚对甄温生来说有点伤自尊,但自尊既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力气使,更不能带来他想要的生活。
甄温生自忖,拖延离婚,讨价还价并不能给自己带来多少好处,反而不及果断离婚,开启新生活有效益,他火速表示同意。
至于曾给他们带来喜悦和骄傲的那个孩子,其实在二人身边也就呆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无论是甄温生还是乐伊人都没有什么牵挂。
但是不商量妥当又不行,好在甄温生有决断,孩子的名义上归他,实际生活还是得跟着乐师良和钱葭葭。
毕竟孩子一直跟姥姥姥爷爷一起生活,户口也在京城,没必要再挪动。乐伊人一方面想早些脱身,另一方面听说甄温生每月肯给生活费便答应了,不然把自己的事都拖黄了吗?
于是乐原那一生被千呵万护长大的孩子,无情无义算计养母房子的假儿子,现在真的成了没有要的孩子,比假儿子也就多一份生活费。
就这么被亲爸亲妈硬派给了姥姥姥爷。
而姥姥姥爷因为带他的事,没少在人前人后被讥嘲,养着他是为着脸面不能叫人说连亲外孙也不管,可是烦着他更是为着脸面,上天知道这一生他应该过什么样的日子。
甄温生与乐伊人的顺理成章地离了婚,仅就这一点,可以认为他们是心有灵犀的,不愧曾是既般配又有默契的一对夫妻。
相信他们仍会在以后的生活中提到爱情,以及说出“我爱你”,“这都是因为爱”,诸如此类的话。
可是,更值得相信的是,他们非常清楚自己说的是什么,想的是什么,做的又是什么。
但无论他们怎么说,怎么想,怎么做,都对左庐全无影响,他们是被左庐彻底抛在世界之外的人类,或者是什么低级点的生物吧。
左庐仍以乐医生的身份在701医院埋头苦干。只是此时,她已经是课题组的领头人。
贺老等九位老专家除年事已高外,还因协合医院数次请求老专家回去帮助恢复医院秩序,再带一批新人,已于四年前回京。
柳闻昔已经练得一身健美身材,身上肌肉线条流畅,充满活力与张力。
夏天轻薄的白大褂往他身上一套,那美好的线条和男性荷尔蒙常让小护士悄悄红了脸,不但常用眼尾偷瞄,还有人回首频频不小心撞了墙的。
可是柳医生似乎也已经习惯了乐医生的不解风情,不谈风月,于是他也样样照搬,自不管谁家少女心碎。
柳闻昔坚定地认为:没关系,他和乐原一直是在一起的。如今乐医生身边没有比他更亲近的人了,他们就是彼此的革~命~伴侣。
又是一个十年,关于生物酶的研究虽有进展,但还没有实质性突破。
初秋的明月下,柳医生将一盘洗好的葡萄放在石桌上。
小院的葡萄,这些年日日夜夜被左庐设下的阵法引来星灵滋养,甘美多汁灵性更胜。
虽不能做为生死人肉白骨的灵药,但调养身体,恢复精力却有奇效。
这是贺老小院常客人所共知的秘密,贺老返京前还带了植株回去,栽在自家院子里。
左庐有调息打坐修练的习惯,也是贺老小院常客人所共知的秘密。
如同他们只是谨慎地研究了一下葡萄的营养成分和功效,对于其他只字未提外,对于左庐的打坐修练,大家也保持了沉默。
小院常来往的人,算上后来加入的柳医生也不过只有五人。
贺老和他的两位老友因自身的学养与见识略有所闻,知道禁忌而保持沉默。
柳闻昔则是因为心中认定了乐医生的一切,左庐沉默,他便不语,甚至还帮着左庐李代桃僵,用自己蹭住的院子的葡萄假装是贺老小院里的来哄外人。
毋庸置疑,在贺老他们离开的这十四年光阴,柳闻昔就是左庐身边最亲近也最信任的人。
柳医生微笑着如同话家常一样对左庐说道,“你盯着这里的研究吧,我去基地再取些样,另外也给士兵们再做一回全面检查。”
左庐忙咽下葡萄:“干嘛你去,我去行了,我一个人再带两个护士就能办好。”
柳闻昔坚持,“你在研究上确实比我有天份,早一点取得进展,病人们就早一日得救,哪怕是能少受些罪也好啊。”
于是柳医生便去了前线基地。不巧遇上一次事故,重度辐射感染,隔离后七日便肌体功能全部衰败死去。
事发后,柳医生特意打电话给已经升级为701副首长的卫明,用嘶哑的声音请求另派小组到前线救援,不要惊动乐医生。
柳闻昔看着已经发灰的皮肤对自己说,一生就任性这一次,他会配合医务人员做好一切记录,但是这一次,就不要让乐原看到自己的样子了吧。
哪怕只是自己单方面认定的革命伴侣,他也希望乐原记得是英俊潇洒的柳医生。
可惜再不能和乐医生一起在月下吃葡萄了,那葡萄确实不能救命,但却一直甜着他的心,幸好这次是他来了,幸好......这便是他最后的想法。
柳闻昔只让人代传几句话给左庐:“抱歉,没能陪你一直走下去。但能陪你走到现在,我很幸福也很幸运。我相信你一定行。”
柳闻昔反复想了数次,终究没有说:以后还想和你一起,以后一定争取早点遇见你。
余生他已经不能再相伴了,就不要添加什么印记了吧,乐医生还是一无挂碍一往无前的好!
终于验证了一个结果并不理想的实验方案的左庐,刚从实验室出来便迎面得到这个消息,依然并不如懂得人间事的左庐潸然泪下。
又十年,左庐终于带队取得了生物酶的突破性研究,即使北瓜精魂1号一再对左庐说,这个不可以有啊,即使是平行世界也不可以有。
因为这种修复机体,甚至能帮助DNA序列重整秩序的生物酶的出现,可以说不仅仅是解决了核辐射机体损伤问题,一并连癌症的治愈也攻克了。
但即使是北瓜精魂1号以倒扣一百万香火点为威胁,也不能改变左庐让成果问世的时间。
为了不让左庐做出更可怕的事来,左庐的生命便停止在了成果问世的那一刻。
北瓜精魂1号有时也觉得,或许它也该扣香火点,毕竟它可以再早些结束左庐的生命的。
但如果地府找它算账的话,它也有话说,毕竟左庐都完成得差不多了,要不然谁知道难题要被攻克啊。
这种只差临门一脚的事,让左庐完成了又有何不可?
而这个世界上从此多了一个将人类的生命福祉视为毕生最重要的事,并为之献出一生的人,不也很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