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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去你的“情在不能醒”(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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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闻昔是同来的年轻医生中,西医方面最能力最强的一位。
最初他其实对贺老等人如此看重乐原还有些不服气,毕竟中医虽然传世颇久,但真正的传承似乎并未能完全延续。
以至于许多危重疾病中医都束手无策。
但乐原结合西医领域药物化学与中药药性配伍知识竟研制成了治疗顽固痢疾的中成药,这真是让柳闻昔刮目相看。
这一看便不可收拾,渐渐地他发现,乐原真是他心目中最羡慕的那一种人。
永远不会气馁,永远不会忧虑怀疑。
沮丧、嗟叹、自伤、怨尤,一切于人无益的情绪都无法在乐医生身上找到立足之境。
没有什么能阻挡乐医生做自己事情的脚步。
这不仅仅是指专业上,还有时局的态度上。
作为一个自信甚至可谓自负的人,柳闻昔事实上在专业领域也从不会气馁,不会忧虑怀疑。
柳闻昔,有时觉得自己名字取错了,总是把过去翻来复去拿出来左思右看,自寻烦恼。
可是他又很难控制得住,过去似乎总在徘徊他的所有当下。
所以看到这样一往无前,从不迟疑,从不徘徊的乐医生,他从最初的羡慕,早已经不知不觉地转为爱慕。
柳闻昔的父亲是著名翻译家,母亲也精通三门外语,只是她为了柳父的事业并未自主翻译,而是做些精校的工作。
他们原是夫唱妇随的典范,却也因为这种模式,最后双双被打为翻译界的毒~瘤,隐藏的特殊分子,终因不堪受辱双双弃世而去。
他的妹妹,也因花样年华被堵在高台上接受时代浪潮的清洗。
当天晚上就换上仅剩的一件没被扯坏也没被剪掉的白色布拉吉,从音乐学院的主楼上跳了下来。
柳闻昔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在知道了父母和妹妹的死讯后,还硬拖着要活下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活的,活下来等着被这一浪又一浪的狂潮碾压成齑粉吗?
后来这事惊动了喜欢柳父作品的一位高层,发了话承认柳父是人民艺术家,柳闻昔才有机会从重重阴霾中脱身,又被贺老带到701。
即使有高层领导的发话,把他这样身份背景的人带在身边仍是既有风险又有阻碍的。
可是贺老提也未提,甚至在柳闻昔想要自认不合适时,只是微笑按住他的话头,“我只用最合适的人,你还没有成长到可以置疑我的眼光的时候。”
贺老用他学贯中西、博大精深的知识背景,与顶级医院从医三十余年的资历与权威,危症急症、疑难杂症领域令人望其项背的治愈率所代表的医术,或许还有更多,将柳医生强势地加入去往701的名单。
柳闻昔感念贺老的庇护之情,也愿意倾尽全力配合贺老的工作,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活着还有什么用的时候,他愿意为贺老所用。
但他从没有想到,有一天,空虚空洞冰凉的心还能感受到安定和期待。
他看到顽固痢疾在乐原眼中手中,不过是一千余次的实验和最终被解决的一个寻常问题。
虽然701只发了一张奖状的作为奖励,还被支部领导特意提醒他们这种身份的人要特别注意戒骄戒躁。
乐医生听了不过是专注是投入到新的项目中去,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
核辐身受损机体无限受挫的研究,对乐原而言也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方案设计和尝试,甚至丈夫和妹妹的事,也不过是离个婚而已。
她从不担心能否成功,有没有未来,是否会被接受,哪怕被最亲近的人背叛,她也从没有怀疑生活。
而他,他以为自己已经不相信生活了,但是柳闻昔对着镜子中的自己确认过眼神,如果是和乐原在一起,他觉得还能相信生活(这当然是个巨大的误会,左庐不知道,知道也说不清)。
于是,重新鼓舞起生活信心的柳医生决定和乐医生谈谈他们的人生大事。
知道乐医生喜欢打直球,而且一专注起来便是那种火烧眉毛了也让它先烧着,忙完手上的事再说的人。
柳闻昔便只好在饭点找机会——贺老定下的规矩,吃饭时间人必须到齐,人是铁饭是钢,饿着肚子透支生命的人贺老不要,不服就走人。
因而饭点,除了在手术台上下不来,其他情况大家都乖乖来吃饭。
柳闻昔趁着洗碗的功夫让乐原借一步说话,“乐医生,你看我怎么样?我们有共同的兴趣和爱好,又一同在701奋斗,结成新时代的革命伴侣好吗?”
左庐:......这哪跟哪?兴趣爱好是什么?哪里相同了?而且她不需要革命伴侣。
懵圈的左庐:“我不需要革命伴侣。我现在就想攻克核辐射这个项目。”
柳医生:......这简直是毫不犹豫地秒拒,他就没有一点值得考虑的地方吗?
柳闻昔剑眉星目,风度翩翩,白大褂加军裤可谓制服诱惑,其姿仪让701为数不多的女性哪怕用眼尾,也要多瞄看那么几眼的......就这么被左庐一点不感动一点也不婉转地直接拒绝了。
他来这不到一个月便硬是将官宦世家出身,又在军队历练得刚强与儒雅完美融合的,701第一美男子卫明压成榜眼,抛开并非人人都看重的身份因素不说,柳医生并不是凭实力单身的。
柳医生认为自己必须不能放弃努力,他清了清自己能唱优雅的男中音的嗓子,重整旗鼓:
“我非常需要乐医生成为一生相依相守的革~命伴侣。我们组成家庭后,你的生活会更方便,我也可以不再为个人问题分神,全心全意同你一起攻克一切难关。为了革~命~事~业请乐医生慎重考虑。”
左庐完全听不懂,这怎么还要当革~命伴侣啊?
看热闹的北瓜精魂1号,“怼他,说你不喜欢光有骨头架子,身上没二两肌肉的。”
左庐好歹有了点做人的经验,觉得这样不太好,但她也没别的法子,只好说,“甄温生就是你这样斯文型的,我觉得不合适,要找也得换种类型。柳医生还是考虑别人吧。”
柳医生从主动建议乐原离婚那会起,就已经决定先下手为强,相准时机尽快实现与乐医生共同生活的目的。
此时听到乐原将他的第二鼓又拍息了,极强的求生欲让他答道,“这恐怕是个误会,我其实是英朗健硕型的,只是这几年太忽略体型了。”
柳医生再接再厉,“我看这并不是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先处着。我一定早晚锻炼身体,不出一年就能恢复健美的身材。”
左庐:......
说不通的左庐继续回去忙工作。
一心喜欢乐医生的柳医生,也跟着回去,先做工作上的好伙伴,就完成了革命伴侣的一半任务。
就在左庐风风火火看病做研究的第二年,甄温生的父亲便以各种罪名被一撸到底,和其妻子一起进了干校,接着便关了牛圈。
除出身问题,以及有海外关系,是潜伏分子之外,还有支持儿子搞不正当男女关系都有人出首做证。
甄温生和乐伊人调回京城后,果然有站到舞台中央的决心与魄力,没有一个低调做人的。
甄温生在报上很是跟风写了几篇文章,大字报更加没少写,又积极参与各种台下台下摁住人为中心的时代活动。
乐伊人文章是写不好,但很会跟风下菜,跟批跟整,二人就是人形仇恨吸收器,还自以为是人形发光体。
甄爸爸一出事,没了上头挡风雨的,不仅是积极分子把他们当目标,便是不积极而心中暗恨的人,也乐得把他们推出去。
二人作为出身啥五类的坏分子,兼乱搞男女关系的狗男女被从各自单位先扒皮亮相,再开除公职,然后一南一北发配到农场改造去了。
整个过程中,乐师良和钱葭葭就像被掐住喉咙的耗子一样,瑟缩在农场的角落里不敢吱一声。
相反二人还连连写信给一心为国的长女,信上简直是生怕别人看不出他们临表涕零,精忠报国的决心与热烈情感。
上篇不停说自己身体不行无力做更多,下篇就鞭策乐原为国献身,把最后的一丝光和热都献身给祖国母亲。
一封又一封,连着六个月,每月一封同质不同文字组合的家信。
直到左庐受不了,写信告诉两人:宝贵时间要用在祖国的事业上,没功夫这样来来回回看信回信。这才打住两人借写信表白组织的势头。
甄温生和乐伊人没能生下原主那一生被记在名下的女儿,已经两岁的儿子也被居委会送到了乐师良处。
甄温眉本来都已经写好调回的报告了,结果找她谈话的人先一步到了,她果断地写了一封与旧家庭,包括亲爸亲妈,亲哥和现任嫂子划清界限的信。
尽管如此,还是逢会必写检查,有点风吹草动的,甄温眉就怕得想躲在积雪覆盖的森林里不出来,怕被泼粪,怕木牌坠着铁丝勒脖子,她怕自己耳闻目见的许许多多。
乐师良却因为养了女儿女婿的孩子,小孩爹妈的事情漏过来,按照“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孩子会打洞”的逻辑(只不过这一回是逆向推导),被翻出了个人出身问题以及早年背妻与人同居的的旧事。
虽有农场场长罩着,没有上大会批斗,检查也是写了一箩筐,偶尔被口水糊脸了还不敢诚惶诚恐地擦去,只能自然晾干。
当然施肥的时候被泼了点粪也一定要处理好表情,因为曾经有一回钱葭葭面露不忿,立马便有人说那种人家的大小姐思想就是有问题。
亏得乐师良反应快,诚恳道歉这才免了一场可能的风波。
从前被乐原一手遮住的风雨,终于在左庐的酌情干预下,或急或缓或重或轻地落在既定目标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