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秋恋空》沈婧婕

3、我的嫂嫂晓灵

　　晨光还没穿透教室窗户时，我们已经在刷题；晚自习结束的铃声落了，教室的灯还为我们多亮半小时。
　　记不清多少个日夜，我和林穆生裹着晨霜来，踏着月光走，课本被翻得卷了边，草稿纸堆得比课桌还高一一淮高两个字，是我们攥在手里的光。
　　班级里的保送生早就没了压力，上课只在座位上闲聊，而我们这些普通学生，还在题海里死磕。
　　林穆生的数学是强项，复杂的函数题他一画辅助线就豁然开朗，总能把难懂的知识点拆成大白话讲给我听，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写满了耐心；我的英语比他好，就帮他梳理语法、划重点单词，下夜自习的路上，还会要求他背完当天的句型才肯罢休。
　　十一点的校园静悄悄的，只有校门口的小卖部还亮着灯。我俩饿的肚子咕咕叫，凑钱
　　泡一包红烧牛肉面，两个人分在自己饭缸里吃，汤汁都要喝得干干净净。
　　氤氲的热气里，我们总爱畅想考上淮高的样子：一起走在淮高的林荫道上，一起去图书馆占座，一起在新的教室里继续并肩学习。那些话，被泡面的香气裹着，成了疲惫日子里最甜的慰藉。
　　终于，录取通知书寄到手里的那天，我们站在麦田边，看着红色的信封上“淮高”两个
　　字，突然就红了眼。所有的披星戴月、所有的相互扶持，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一一我们
　　真的做到了，一起考上了心心念念的淮高。
　　考上淮高的哪个夏天，那是我们最快乐的一个暑假。
　　快乐，悠然自得，眉目之间之间皆有喜气。
　　甚至一向说家里不宽裕的母亲，也舍得拿出100块钱，让我和几个小伙伴一起去淮滨吃吃逛逛玩玩见见世面。
　　于是我，林穆生，红红，还有江健我们四个约着去淮滨玩了一天。
　　那是我除了来考试以外第一次来县城，从前只是路过，可是如今是真真实实的逛吃，那种快乐真的无法言表。
　　我们在大超市里推着购物车瞎逛，货架间的冷气混着零食香；肯德基的薯条刚出锅，脆生生的声响里全是雀跃；牛仔裤的布料摩挲着脚踝，新衣服的褶皱里都裹着少年人的得意。
　　逛了一天后我们一路笑闹着挤上回家的班车，窗外的风掀起衣角，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来的高中生活，甜得像刚咬开的冰淇淋。推开门的瞬间，这份甜却夏然而止。
　　妈妈坐在沙发上，语气沉沉地说：“你晓灵嫂子疯了，你二堂哥要跟她离婚。”
　　我愣在原地，记忆突然被拉回两年前。二堂哥相亲相了无数次，挑三拣四，嫌这个姑娘黑，嫌那个姑娘胖，直到遇见晓灵嫂子。他说那是一见钟情，眼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二姑姑家是虔诚的基督徒，婚礼没有洁白的婚纱，晓灵嫂子穿了件红棉服，衬得脸蛋通红，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甜得晃眼。不过是请亲近的亲友吃了顿饭，给路过的小朋友抓了把喜糖，简单得不像话，却满是欢喜。
　　她才两年光景，那个笑起来有小虎牙的漂亮嫂子，怎么就成了妈妈口中“疯了”的模样？
　　班车窗外的晚风还在耳边回响，肯德基的香味似乎还萦绕鼻尖，新牛仔裤的触感依旧
　　清晰，可心里那股子雀跃，却突然被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裹住，沉甸甸的。
　　每当想起二堂哥和他妻子晓灵的故事，我的心情总忍不住变得沉重。
　　晓灵，这个曾经在众人眼中只是个普通可怜妇女的人，她的人生轨迹，像一首被命运揉皱又强行拉扯的曲子，满是杂乱与叹息。
　　初认识晓灵时，她还带着几分对未来的憧憬，只是这份憧憬里，藏着太多因“怀孕"而起的焦虑,嫁给二堂哥的一年里，她没能怀上孩子，这在老家的环境里，成了压在她心头的一块巨石。
　　为了能用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晓灵踏上了漫长又艰辛的求医路。她跟着二堂哥跑遍了周边大大小小的医院，无论是知名的专家门诊，还是民间传说中的偏方神医，只要有一丝希望，她都不愿放过。
　　那些日子里，晓灵喝了数不清的苦汤药。漆黑的药汁散发着刺鼻的苦涩，一口下肚，苦味从舌尖延到喉咙，再钻进五脏六腑，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忍受一场酷刑。可她从未抱怨过，只是皱着眉把药喝完，然后默默期待着身体能传来好消息。或许是这份坚持起了作用，终于有一天，晓灵如愿怀上了孩子，十月怀胎后，她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儿子，二堂哥给孩子取名“心愿”，这个名字里，满是夫妻俩对这个孩子的珍视与对未来生活的期盼。
　　本以为孩子的到来会让这个小家庭更加温馨和睦，可没想到，晓灵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变得极度赖惰，家里的家务从不沾手，每天都要睡到上午十一点才起床。起床后也不做正事，而是在家里到处翻找零食吃，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她对刚出生的儿子心愿也不管不顾，孩子哭了她不哄，饿了她也不及时喂奶，常常是二姑姑看不过去，主动帮忙照顾孩子。
　　堂哥为了撑起这个家，常年在外面开挖掘机，工作辛苦又危险，每天累得浑身酸痛，可回到家却在一口热饭都吃不上，看到的还是乱糟糟的家和对孩子不管不顾的晓灵。时间久了，二姑姑实在受下了晓灵的所作所为，她心疼儿子的辛苦，也心疼年幼的孙子。
　　于是，二姑姑主动跟二堂哥商量，说自己愿意在家帮忙带心愿，让二堂哥带着晓灵出去打工，一方面能让晓灵学着承担家庭责任，另一方面也能多挣点钱补贴家用。
　　堂哥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便带着晓灵外出打工。可谁知道，晓灵竟是个极度不能吃苦的人。
　　二堂哥给她找了好几份工作，无论是在工厂里做流水线，还是在餐馆里当服务员，她都干不了一个星期就会被老板辞退。
　　每次被辞退后，晓灵还会找各种借口，一会儿说工作太累，一会儿说同事不好相处，一会儿又说环境太差，总之就是不愿意踏踏实实干活。
　　眼看晓灵出去打工这条路走不通，二堂哥也没了办法，只能让晓灵留在出租屋里，每天简单地做两顿饭，等自己晚上收工回家能吃上一口热饭就行。
　　可即便如此简单的要求，晓灵都做不到。
　　她懒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每天依旧睡到很晚才起床，根本不记得做饭这回事。
　　更让人震惊的是，为了图方便，她竟然在床头拉屎。
　　正常人都无法忍受这样的行为，更何况是每天干重活累得要死的二堂哥。
　　刚开始，二堂哥还强忍着怒火，默默打扫干净，试图跟晓灵沟通，希望她能改正。
　　可晓灵却丝毫没有悔改之意，依旧我行我素。在打扫了几次床头的粪便后，二堂哥彻底崩溃了，他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带着晓灵回了老家，坚决要跟她离婚。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段充满无奈的婚姻即将结束时，命运又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 晓灵再次怀孕了。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又一次砸在了二堂哥的心头，也让这个本就混乱的家庭，陷入了更深的迷茫与困境之中。不知道这个未出世的孩子，会给这个家庭带来怎样的改变，而晓灵的人生，又将走向何方。
　　二堂哥终究还是狠不下心，离婚的事就这样搁置了。
　　他实在不想背上抛妻弃子的名声，面对晓灵再次怀孕的事实，只能将晓灵留在老家，托付给二姑姑照顾。
　　本以为有了新的期待，晓灵能有所改变，可她依旧我行我素，每天还是睡到自然醒，醒来后依旧不管不顾，家里的一切仿佛都与她无关。
　　更让人崩溃的是，晓灵像是被某种负面情绪裹挟，常常在深夜里咒骂二姑姑和二姑夫，那些恶毒的话语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白天里，她也总跟二姑姑发生争吵，情绪激动时甚至失去了理智，有一次，两人争执不下，晓灵竟然一口咬掉了二姑姑的大拇指。
　　钻心的疼痛和无尽的委屈，让二姑姑彻底寒了心，她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收拾好行李搬到了大堂哥家，临走时，还把年幼的心愿也一起带走了 -- 她实在不忍心让孩子在这样糟糕的环境里成长。
　　从此，晓灵便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二堂哥心里终究还有牵挂，有空的时候就会回去看看她。
　　可每次回去，眼前的景象都让他心如刀割，家里乱得像个垃圾场，床尾竟然到处都是屎，而晓灵就那样在这样肮脏不堪的环境里吃吃睡睡，对周遭的一切都不关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十个月后，晓灵生下了二堂哥的第二个儿子，二堂哥给孩子取名“恩典”，或许是希望这个孩子能给这个破碎的家庭带来一丝不一样的可能，也或许是他在这段痛苦的关系里，还残存着一丝对“恩典”的期盼。
　　等到晓灵做完月子，二堂哥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跟她办理了离婚手续。他实在无法再继续这样的生活，只能将晓灵送回了她的妈妈家。
　　之后关于晓灵的事情，我大多是听妈妈说的。
　　听说她回到娘家后，精神状态越来越差，疯得也越来越厉害。她在家里到处乱拉屎，还会偷偷跑到邻居家偷东西，发起疯来不仅打人，还会把家里的东西摔得稀碎。可偶尔清醒的时候，她又会一声声喊着“心愿""典典”，那是她两个孩子的名字，或许在她混沌的意识里，还残留着对孩子的一丝眷恋。
　　晓灵的妈妈看着女儿变成这样，既心疼又无奈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把她送到了精神病院。
　　原以为在医院里能得到专业的治疗，情况会有所好转，可没想到，晓灵出院后，人生又跌入了另一个深渊。
　　赵集有个老光棍，因为一直没有老婆，听说了晓灵的情况后，找到了她的妈妈，给了三万块钱。
　　就这样，晓灵的妈妈竟然同意让老光棍把晓灵领回家。
　　再次步入“婚姻”的晓灵，并没有迎来转机。老光棍家里非常穷，根本没有条件好好照顾她。后来妈妈偶然见到晓灵时，都差点没认出来 --她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只有肚子因为再次怀孕而显得大大的，她就那样呆呆地在门口傻笑，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神采。
　　妈妈回来后，把看到的景象告诉我，我听了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的难受。
　　我无数次在心里琢磨，晓灵的悲剧究竟是谁造成的?是封建思想对生育的过度压迫?是她自身的懒惰与放弃?还是命运一次次无情的捉弄?
　　我找不到答案，只觉得一阵恐慌，甚至害怕有一天自己也会落到这样的下场。
　　从那以后，我总是不停告诫自己:无论何时，都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人活一辈子，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要勤快一点，不要贪图安逸;要努力一点，为自己创造更好的生活;一定要学会自救，在困境中寻找出路;无论遇到多大的挫折，都绝对不能放弃自己。
　　因为人一旦放弃自己，就可能像晓灵一样，在命运的漩涡里越陷越深，最终失去自我，走向无法挽回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