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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烂人永远都是烂人 ...

  •   林穆生是我邻居的儿子,他的爸爸姓林,妈妈姓穆,他的名字里带着父亲和母亲的姓,代表他带着爱意和期望降生。
      我们还小的时候总是光着屁股一起玩,我不明白什么叫带着爱意降生,但是觉得林穆生的名字真好听。
      随着慢慢长大,突然发现,所谓的带着爱意降生,似乎是一场巨大的骗局,林穆生的家庭,总是充满了鸡飞狗跳。
      他爸爸是个酒鬼,喝多了就爱打他的妈妈,他的妈妈多可怜啊,总是被打的青一块紫一块,最重要的是他一点也不上进,还爱吹牛,这种人真的是出去就会让人看不起的那种。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们俩就一起读书,我们就读的学校就在三孔桥乡上,放学的时候林穆生就骑着他的破自行车带着我回家。
      三孔桥的石板路坑坑洼洼,路边的野草沾着晨露,我坐在林穆生的单车后座,手抓着他的衣角,还在叽叽喳喳数着口袋里的零钱,盘算着要买带卡通封面的笔记本。
      转过文具店旁的窄巷,一股廉价香水味突然飘过来,林穆生的车猛地刹住,我差点撞在他背上。
      巷角的阴影里,林穆生的父亲背对着我们,佝偻的肩膀却透着说不出的猥琐。
      他一只手搭在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肩上,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衣料里,另一只手从裤兜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百元钞,递过去时还轻轻拍了拍女人的手背。女人笑得眉眼弯弯,口红涂得又红又亮,伸手接过钱就往他怀里靠了靠,声音娇嗲地说了句什么,然后挽着他的胳膊,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往巷子里的小楼走去。
      我惊得张大了嘴,下意识想喊“林叔叔”,手腕却被林穆生猛地握住,力道大得生疼。
      他脸色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翻涌着震惊和羞耻,没等我反应过来,就把我往单车上一推,哑着嗓子低吼:“坐好!”
      话音未落,他跨上车疯狂蹬起车轮,链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单车像离弦的箭冲出去,巷角的阴影、女人的媚笑、父亲递钱的动作,都被甩在身后,可林穆生紧绷的脊背、攥得发白的车把,却在晨光里透着说不出的绝望
      三孔桥的石板路带着秋霜的凉,河南农村的旷野里,收割后的麦田裸露出枯黄的土
      色,像被剥去了衣裳的脊背。风卷着碎麦秸打在脸上,林穆生的自行车骑得又快又
      急,车把抖得厉害,我的胳膊只能紧紧圈着他的腰,才能确保不被自行车颠下来,我能感受到他脊背绷得像块石头,他父亲和那个陌生女人的身影还烙在他眼底,像淬了毒的针。
      “砰”的一声,车轮碾过田埂,两人连人带车摔进松软的麦田里。锋利麦茬扎得人生疼,我还没回过神,就听见身旁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林穆生蜷在枯黄的麦秸堆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眼泪砸在土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他哭得像只被遗弃的幼兽,把积
      攒的震惊、羞耻、绝望一股脑倒了出来,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哭碎。
      旷野寂静无声,只有风穿过空荡的麦田发出鸣咽般的响。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村落轮廓,忽然也跟着哭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带着旷野的
      寒凉,两人依偎在麦地里,哭声交织着,飘向三孔桥的另一端。天阴沉沉的,没有一
      丝暖意,仿佛整个世界都把他们忘了,只留下这片萧瑟的麦田,和两个被命运抛弃的
      孩子。
      麦田里的风还在呜呜地吹,带着土腥味和麦秸的干硬。
      我看着林穆生通红的眼、紧绷
      的下颌线,那股藏不住的绝望像寒流裹着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的肩膀。
      他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像崩塌的堤坝,反手紧紧搂住我,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彼此嵌
      进骨血里。
      放声的大哭渐渐弱下去,变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鸣咽,温热的泪水浸透了我的衣角。“青空,为什么...为什么啊?”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孩童般的茫然和控诉,一遍遍地问,撞得我心口发疼。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些巷角的猥琐、递钱的动作、女人娇嗲的笑,还有林妈妈在田里弯腰劳作的身影,像一幅幅尖锐的画面在眼前交替,我看得见他所
      有的难堪与崩溃,却找不到任何话能安慰他。
      我们就那样依偎在枯黄的麦地里,哭到喉咙发紧,哭到眼泪干涸,四周只剩下风声和
      彼此沉重的呼吸。良久,林穆生松开我,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眼神里带着恳求,声
      音低哑却坚定:“青空,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好不好?”
      我重重点头,喉咙发涩地应了声“好”。我怎么会不懂?他是怕林妈妈知道一一那个在田
      里晒得黝黑、双手布满老茧的女人,起早贪黑侍弄庄稼,把收来的小麦一点点卖掉换
      钱,以为是为了这个家,却不知道自己的辛苦钱,竟成了别人枕边的赃款。
      坏女人只需要陪人睡一觉,就能轻易拿走林妈妈流尽汗水换来的一切;而好女人呢?
      只落得个“贤惠”的虚名,却把所有的苦、所有的委屈,都默默咽进了肚子里,尝尽了生活的辛酸。这个道理像根刺,狠狠扎在我们心里,又疼又凉,说不出的荒谬与不公。
      男人做错事却没有惩罚,一想到他出去外面潇洒,回来还能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更加讨厌林穆生的爸爸了。
      偏偏他自命不凡,觉得自己不过是怀才不遇,硬是被人忽悠着去投资,结果家底输了个干干净净,还欠了一屁股债。
      这个时候他依然觉得自己不过是投资失败,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然后,坏人闻着味就来了,说他欠的钱不过是一点点,有一个方法可以以一得百,不仅能还清所有欠款,还能大赚一笔。
      老婆和儿子说让他不要随便相信别人,上次的教训还不够惨烈吗?他嘴上说好好好,结果把老婆儿子的话从来都是当耳边风。
      他不声不响的就把家里卖麦子和花生和老婆的金手镯都带着和朋友走了。
      所谓的朋友把他带去网络赌博,刚开始还能赢钱,后来输的裤衩子都不剩,他才明白自己真的被骗了,可当他明白时,自己已经倒欠了几百万。
      几百万,那可是河南农村一个家庭一辈子都不曾见过的钱。
      林妈妈听了以后当场晕厥过去,不过林爸爸也知道自己闯了祸,不敢回家,自己在外流浪躲债,也不接电话,典型的逃避责任。
      债主找上门,林妈妈哭天喊地,不知所措,年少的林穆生和林妈妈就这样被拖拽着到了院子,被一堆小黄毛打手围着骂。
      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啊,那该是多么无奈啊,他家门口站满了庄上的人,可是谁也不敢为他们家出头。
      我喊来了村长,嚷嚷着让村长报警,村长说他去看看,左劝右劝,好说歹说才把那帮坏人劝走。
      林穆生和她妈妈狼狈的坐在院子里,哭到眼泪都流干了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她这一辈子勤勤恳恳,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羞辱,自从嫁给孩子爸爸,这辈子的屈辱和不甘全,白眼,委屈全部受完了。
      不仅如此,她还要受一辈子,一想到那欠了一百万的负债,真是感觉活下去的希望都没有了。
      无数个夜晚,林穆生的妈妈都想要一死了之,但是她不能死啊,她死了她的儿子林穆生怎么办啊。
      他还那么小,还那么的懂事,她要是真的死了,她那和死了没区别的丈夫自身难保那里会管林穆生,那样林穆生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最可怜的人了。
      所以她还是坚强的活下来了。
      人经历过极致的痛苦要么逃离,要么死亡,要么直面痛苦,厚着脸皮活下去,当你真正的学会看开的时候,才是放过自己的时候。
      林妈妈的心性,被现实磨砺的无坚不摧。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见过林爸爸,闹事的人也是过个几天就来一次,但是每次都只有孤儿寡母两个人,他们即使再凶狠也拿他们没办法,总不能杀了他们吧!
      林妈妈也看出这堆人的意图,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坚强再坚强,日子总要过下去,死不了那就赖活着。
      很长一段时间,林妈妈和林穆生都活在这样的不知所措里,后来哪些要债的也不怎么来了,后来有一天,林穆生的爸爸突然就回来了。
      村里都在传,因为把他骗去的那个所谓的朋友落网了,国家大力打击网络犯罪,那个骗子首当其冲的被抓了,网络赌博平台也被封了,因为违法,加上国家给力,所以之前的林爸爸欠的负债也随着网络犯罪落网而一笔勾销。
      正因为如此,他爸爸才能像没事人一样又回家了。
      但是,有的人,他回来了还不如死了。
      他一回来就一副我错了我认错的模样,说自己对不起阿生妈和阿生,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犯这种错误,一定好好努力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余华在他的书里说过,他会求你,他甚至会下跪,他还会打自己的耳光,你都不要心软。他还会一次次的发誓,他们最喜欢发誓,他们的誓言跟狗叫没有什么两样,你不要相信!
      如今看来,真的很应景。
      结局当然是林妈妈原谅了林爸爸,一个没有上过几年学,被旧时代思想迫害,被时代裹挟的女人,是不敢离婚的,哪怕她的男人多么无赖,多么堕落,可是只要男人肯回头,肯服软,所有人都会劝她为了孩子不要离婚,离了婚又能去哪里呢,婆家和娘家都不是依靠啊!
      可是我不明白,男人乱来的时候,怎么就没有人指责他,没有人劝他说不要这样,为什么出了错,都要女人承担,他只需要说几句道歉,大把的人等着原谅他!
      可见,在农村里女人和男人地位天生不平等!
      那个时代还不流行打工,女人一旦离婚没有了夫家,娘家不会成为依靠,只会嫌她累赘。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但她何尝不是那个旧时代的可怜人,被裹挟在历史的洪流里,蹉跎一生。
      林穆生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
      那时,我们已经在镇上的三空桥读初中了。
      本以为经历过那么多事情,林爸爸会好好过日子。
      可烂人就是烂人,一辈子经历什么都是烂人。
      他依然大男子主义,天天在家喝酒,喝的烂醉,林妈妈看不下去了说让他去找份工作养家糊口,他竟然又开始动手打林妈妈。
      林穆生接到消息的时候,林妈妈已经被救护车送到了镇上的医院。
      她右侧的肋骨被打断了,医生说要建议她家转上级医院,但是家里没钱,就在镇上医院保守治疗。
      那天正好是初中放学,林穆生骑着单车带着我去看她的妈妈。
      那个充满坚毅的女人,被打的青一块紫一块的,连呼吸都是痛的,林穆生眼泪刷刷的掉,她妈妈说我没事,阿生,你不要害怕。
      林爸爸一副他错的离谱的样子,又再找借口说都是因为喝了酒不清醒了才会这样,他保证以后不会再喝了。
      妈耶,故技重施,不过是放屁而已。
      但是有什么用呢?
      那些看似没有的语言,骗了林妈妈一次又一次,也许她早就已经不相信了吧,可是,不相信又能怎样呢?
      除了生,就剩下死。
      林妈妈被接回去后,林爸爸安生了好一段时间。
      直到我和林穆生放学回家,顺便去卫生院买药带给林妈妈,这是林穆生这辈子都不想面对的阴影。
      他的爸爸又开始来到那条偏僻的小巷子,从怀里竟然掏出几张一百的钱给了一个女人,搂着打扮妖娆穿着露骨的女人的腰上了女人的楼上,还不时上下其手。
      我和林穆生都看见了,但是我们谁也没说话。
      我不说是怕他尴尬,他不说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都清楚那个女人是干什么的,那时候国家严打黄赌毒,可是,在这种偏远的农村,在不知名的小巷,这种女人依然存在,并且靠着她们坚韧不拔的厚脸皮,活的潇洒又自在。
      林穆生看着他爸爸上了楼,女人把门重重的关上了,房间里开始传来一些乱七八糟的声音。
      林穆生喊我坐上单车,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单车骑的飞快,感觉都要蹬冒火星子了。
      那时候正是秋天收麦子的季节,田野被收割机割的光秃秃的只剩小半截麦杆,大片大片的平原透露出荒凉、凄苦。
      林穆生刚开始还在小声哭泣,后来他把车停在路边,让我下来,开始人和车跌在田野里放声大哭。
      我不禁泪眼婆娑,跟着流下眼泪,这一刻他是那么脆弱,那么不堪,那么弱小可怜又无助。
      我就那样蹲在他身边,边哭轻拍他的背,他抬头看我,泪眼婆娑,紧紧抱住了我,哭的不能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眼泪哭干了,我们坐在田埂上一起看天空和飞鸟。
      路两旁的白杨树入了秋已经开始落叶,林穆生说,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获得新生,像这白杨树一样,在寒冬过去后抽出新叶,他希望他能改变母亲和自己的命运,改变这个家的命运。
      我说阿生,你一定可以的,你一定可以的!
      少年的悲愤化作一腔孤勇,从此他更加努力的读书,成绩也是班级里数一数二的。
      那时候有淮高和二高的保送生,林穆生的成绩比我好,他去淮高考保送,而我能考上淮高,却只能去考二高的保送。
      本来也没打算读二高,不过是想见见世面,便也去参加了。
      班车带着我们从三空桥一中出发,林穆生去淮高考试,我去二高。
      考完试回到班车上,林穆生眉飞色舞的和我说起淮高,他说淮高男生宿舍门口的蝴蝶兰开的特别漂亮,还说淮高门口的人工湖里面开满了睡莲,淮高又大又漂亮,真是好看,在哪里读书一定不会差。
      还问我二高怎么样?
      我说,二高不怎么样,又小又破,没什么景点。
      他说,那我们一定要一起读淮高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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