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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的出生 ...

  •   河南豫东的平原上,散落着无数以“庄”和“寨”命名的村落,张门集黄寨便是其中之一。
      公路蜿蜓,麦浪连片,这里的日子像地里的庄稼,循着节气慢慢生长,也藏着最朴素的执念与挣扎。
      我叫沈青空,我的生命,是从1998年的一片金黄麦地里开始的。
      那年夏天,计划生育的风声正紧,村头的大喇叭天天喊着“少生优生,幸福一生”,可母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一生个儿子。她已经有了姐姐一个女儿,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小村落里,没有儿子就像腰杆挺不直,走到哪儿都怕被人戳脊梁骨。
      怀着我那几个月,母亲躲躲藏藏,不敢去卫生院做检查,也不敢让村干部发现。直到临盆那天,她在地里割麦时突然发作,父亲慌慌张张找来一块破旧的蓝布,铺在滚
      烫的麦秸上,我就在漫天的麦香与蝉鸣里,呱呱坠地。
      母亲说,我生下来只有小猫那么大,皮肤通红,皱巴巴的像条小红虫。当赶来接生的小姑姑说是个女孩时,她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麦浪,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
      那片金黄本该是丰收的喜悦,却成了她满心的失落一一她拼着风险躲躲藏藏,终究还是没能盼来个儿子。
      我长到一两岁时,模样渐渐长开了,大眼睛,白皮肤,见了人就咯咯笑,村里谁见了都要夸一句“这妮儿真俊”。
      有个远房姨妈,结婚多年没生养,每次来我家,都抱着我舍不得撒手,越看越喜欢。终于有一次,她拉着母亲的手,试探着说:“妹妹啊,你看我和你哥也没个孩子,青空这么招人疼,不如就给我们养吧?我们保证把她当亲闺女待,以后供她读书,给她攒嫁妆。”
      母亲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她后来跟我说,那时候觉得家里日子苦,又觉得我终究是个女儿,不如让姨妈带走,能过上好日子。
      可父亲回来一听,当场就发了火。他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对着母亲吼:“这是咱的亲生闺女,怎么能说送就送?再苦再难,我也能把她养大!“父亲的态度异常坚决,姨妈见状,再也没提过这事,可母亲却总把这段往事挂在嘴边。
      小时候听她讲,我只觉得委屈。为什么她能那么轻易就答应把我送走?难道亲生女儿在她眼里,就这么无足轻重?我甚至偷偷哭过好几次,觉得自己在母亲心里,远不如一个没影的儿子重要。直到我渐渐长大,听奶奶和村里的老人说起那些年的事,才慢慢懂了母亲被时代裹挟的难处。
      父亲自幼丧父,奶奶一个人拉扯着四个孩子长大,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在父亲心里,兄弟姐妹就是他最亲的人,这份手足之情,重过一切。后来他娶了母亲,组建了自己的小家,可在他心里,我们母女三人的分量,终究抵不过他的兄弟姊妹。尤其是我的二爹,也就是父亲的亲哥哥,更是被他当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二爹有两个儿子,长得虎头虎脑,是奶奶和父亲的骄傲。而母亲只生了我和姐姐,在二爹眼里,我们家就是“绝户”—一没有儿子继承香火,没有儿子养老送终。
      他早就惦记上了我们家的那块宅基地,那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平整地块,靠着路边,位置极好。
      有一天,二爹当着奶奶和父亲的面,直接提了出来:“老三,你看你就两个闺女,以后迟早要嫁出去,这宅基地空着也是浪费。不如把老二过继到你名下,以后让他给你养老,这地基也归他,正好盖房子娶媳妇。
      父亲听了,竟然有些动心。他搓着手,喃喃地说:“也不是不行,都是自家侄子,总比便宜外人强。”这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了母亲心里。
      她知道,二爹这话明着是“为她好”,实则是在嘲讽她生不出儿子,是在惦记沈家的家产。
      那些日子,母亲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她气父亲糊涂,分不清里外;气二爹欺人太甚,趁人之危;更气自己肚子不争气,没能给沈家生个带把的。
      绝望之下,母亲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一一取环,再生。
      那时候她已经快三十岁了,生姐姐和我时落下的病根还没好利索,可她铁了心要赌一把。父亲起初不同意,怕她身体吃不消,可架不住母亲的坚持,终究还是松了口。
      再次怀孕的日子,母亲比上次更辛苦。既要操持家务,照顾我和姐姐,又要担心被计划生育的人发现。她瘦了好多,眼窝都陷了进去,可眼神却异常坚定。
      十个月后,妹妹出生了,母亲看着襁褓里同样粉嫩的小丫头,眼神暗了暗,却没哭,只是咬着牙说:“再来一次。
      又过了一年多,弟弟终于降生了。那天,母亲抱着襁褓里的男婴,哭得像个孩子,眼泪里全是委屈、欣慰和释然。奶奶和父亲笑得合不拢嘴,村里的人也纷纷……上门道贺,二爹再也没提过过继的事,他的算盘,终究落了空。
      可弟弟的出生,也让这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彻底捉襟见肘。
      四口孩子要养,地里的收成只够糊口,父亲不得不背起行囊,跟着村里的同乡外出打工。母亲则留在家里,拉扯着我们四个孩子,还要照顾年迈的奶奶。
      那时候的日子真苦啊,姐姐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我和妹妹共用一个书包弟弟的奶粉钱要一分一分地省出来。
      可母亲脸上的笑容却多了起来,她腰杆挺得笔直,走到哪儿都能扬着头说话一一她终于有儿子了,再也不怕别人说她“吃绝户”了。
      我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慢慢长大。父亲每年只回来一次,每次都会给我带几本课外书,摸着我的头说:“青空,要好好读书,将来考出去,去看看外面的晴空。”母亲依然会偶尔提起当年要把我送人的事,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那时候真是糊涂,多亏了你爸,不然哪能有现在的日子。
      我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委屈了。我懂了母亲当年的失落,懂了她的执念,懂了她在那个年代里,作为一个女人、一个想生儿子的母亲的无奈。她不是不爱我,只是在重男轻女的偏见和生存的压力下,她的爱不得不掺杂着太多的挣扎与妥协。如今我真的走出了黄寨,来到了大城市工作生活。每当抬头看到澄澈的晴空,我就会想起父亲给我取名时的期许,想起麦地里的出生,想起母
      亲眼角的泪痕与后来的笑容。那片豫东平原上的麦浪,父亲的期望,母亲的执念,还有那个在艰难岁月里顽强生长的自己,都化作了我生命里最珍贵的底色。
      我叫沈青空,是麦浪里长出来的孩子,是父亲眼里的晴空,也是母亲执念与爱的见证。我的故事,或许平凡,却藏着那个年代里,无数农村女性的挣扎与坚守,也藏着一个普通家庭,在风雨里彼此扶持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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