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令》许练

4、第 4 章

　　周令要去读书的中学位于镇子的西郊，是镇上唯一的中学，附近近三十个村的孩子都集中到这里读书，所以整个学校规模还是很大的。
　　学校门前是一条笔直的沙子路，这条沙子路是镇上的主干道，横穿整个镇子，向西一直通到古桥。过了古桥就是一些窄一些的道路，或曲折或笔直地延伸到各个村子里。
　　此刻，周令就正骑着自行车在这条主干道上前进。刚才只记得紧张了，大脑什么也顾不上，现在放松下来了，才发觉在这沙子路上骑车真的是太颠簸了，就跟坐在一张少了坐垫的按摩椅上似的，颠得屁股都疼了，让人不自觉地怀念以后宽阔平整的柏油路。

　　今天是六年级开学的日子。
　　周令一路颠簸到学校的时候，一眼望进去，很多人都已经到了，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
　　学校大门朝北，门口是一大片水泥砌好的平地，两侧各一根很粗的方形门柱，右侧的大门柱上挂着“兰溪镇中心中学”的牌子。在那个年代，这样的大门已经算得上气派了。
　　看到这七个大字，周令的心竟奇异地躁动了起来。即使身体里住着的是个看透世事的灵魂，可这一刻，竟也像个刚出门见识世面的小孩子一般隐约期待了起来。

　　她根据指示牌上写的，把自行车停好，然后顺便在旁边报完到，便重新踏进了学校。
　　学校进门大约二十米的地方是旗台，旗台周围很空旷，此刻报完到的孩子们就聚在这里。
　　镇上没有集中的小学，都是一个村或者两三个村合伙建个小学，让小孩子们就近上学。此刻大家都是跟相熟的同学站在一起，等着新学校的安排。
　　周令扫了一眼，很多人看上去都挺眼熟，却又想不起名字。一时间就站住不动了，只四处打量着。
　　因为校内建筑都是平房，整个中学占地面积很大。
　　校园大概分成三个部分，接近大门的部分属于办公区域。
　　校园中部大约占一半面积的部分属于教学区域，四个年级二十四间教室，中间被一个大大的长方形水池隔开，六七年级和八九年级隔水相望。水池周围是一圈垂柳，池子里有莲藕有鱼，此时正是荷花开放的时节，微风一吹，漂亮极了。
　　校园的南部是一个大大的操场。
　　操场和教室之间另有两排房间，小房间分别是音乐教室、体育器材室、实验室等，最大的一间是校礼堂，以及被一个圈起来的小院子，里面是食堂、小卖部。
　　再多看几眼，周令脑子里的记忆似乎也在蠢蠢欲动，这种故地重游的感觉，却让她分不清楚自己心里更多的是厌恶还是喜欢了。

　　“周令！”
　　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她，回头一看，还好，还记得名字。“周小萌。”
　　周小萌是邻村的。
　　周令所在的村叫小周村，周小萌她们村叫大周村，两个村只隔了一条大马路，两个村的村民基本都相互认识，村子里的孩子们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上学也是在两个村合建的“周家村小学”读的，自然都熟稔无比。
　　“你才来吗？”周小萌笑眯眯地问。周小萌人如其名，长了一张娃娃脸，看起来“萌萌哒”，而且总是一副笑模样，性格也特别爽朗，格外招人稀罕。她是学校里为数不多的不让周令讨厌的人之一。
　　“他们都在那边，我们一起过去吧！”说着，就去拉周令的手。
　　“他们”应该指的是小学的同学们。
　　周令不动声色地躲开周小萌的手，指了指正往这边走过来的老师们，“好像老师来了！”

　　果然，走在最前头的老师拿起手里的喇叭放在嘴边：“静一静了啊同学们！我们的开学典礼马上开始了！同学们先把队伍排一排来！”说着挑了十多个同学整齐站好，让其他同学依次排在这十多个同学的身后。
　　同学们都乖乖排队，原本闹哄哄的人群也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有人接过喇叭走上旗台：“同学们，欢迎你们进入我们兰溪中学读书......”，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学校校长。这位校长个子特别高，应该有一米九多，气质也很文雅，演讲稿的长度随了校长的个子，可内容却实在无聊，周令几次想认真听，却总是不自觉地走神。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一个中学生了......”学校大门进门右侧就是门卫处，也是传达室。此刻传达室里的老爷爷也从小窗口那探出个脑袋来，听得很认真。
　　“......你们要在这里度过你们人生中很重要的四年......”虽然国家已经在普及九年义务教育，但此时的兰溪还没有被普及到。学制也一直在改革，周令他们这几届赶上的是五四制，即小学五年、初中四年。
　　“......希望你们能做一个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的新青年......”周令站在队伍尾端，悄悄打量着周围的同学，一张张稚嫩的脸上，满满的都是对新学校、新老师、新同学的好奇和期待。
　　“......下面开始分班......各个班主任过来点名，听到名字的就到前面来排队站好......”周令精神一振，重点终于来了。

　　周令记得自己上辈子是被分到了一班的。
　　果然，一班班主任先来点名了。周令凝神听着，倒是很快就念到了自己的名字，便走上前去站好，继续认真听着老师点名。
　　“......周小萌、张亚军......丁雅......唐娜娜......刘静......李强.....”周令听着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暗暗回忆着当年自己跟这些同学们都是如何相处的。
　　以她现在的心理年龄，真的很难跟这些真正的小孩子们愉快地相处，总有一种大人看孩子的诡异感。
　　......
　　“三班的同学到这边站好：......周莹颖......”
　　“以下是六班的同学：......孙建新......”
　　小孩子的友谊总是来得快，周围的同学都已经聊上天了。只有周令，静静地站在那，即使听到了熟悉的名字却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

　　韩宇彬是一班的班主任，趁着别的班还在点名的工夫，他悄悄观察了一下自己班里的这些孩子们。一个个都跟刚出壳的小鸡仔一样，看什么都新鲜，叽叽喳喳地聊个不停。
　　目光收回来，却一眼扫到前面第二排站着的女生，个子小小的，却站得像杆标枪一般笔直，她没有跟任何人聊天，只安安静静地站着，好像在凝神听别的老师念分班名单。
　　“这个小小年纪倒是很沉稳。”韩宇彬暗暗想。

　　分完班，年级主任又上去强调了一下纪律，便让各班主任领着同学们回教室了。
　　一班的同学跟在韩宇彬后面，紧张又期待地往六年级一班的教室走去。
　　“看！是荷花！”
　　“好漂亮啊！”
　　......
　　小孩子们看什么都觉得新奇，一边走一边惊叹。
　　等秋天看老师们下水池挖莲藕捉鱼的时候保证会让你们更觉新奇。周令默默地想。
　　六年级一班是离大门最近的教室，拐个弯就到了。
　　为了迎接新生，学校还专门粉刷了一下教室，看起来都是崭新的，连玻璃都擦得干干净净。
　　“大家都进去找地方坐吧，随便坐。”韩宇彬说着进了教室走到讲台上。
　　同学们都有些吃惊，大多数人都犹犹豫豫地不知道该怎么坐，最后是几个男生带头去了后排坐下了，同学们才慢慢地找位子坐下。
　　周令觉得坐哪儿都无所谓，等大家坐得差不多了才找了个没人坐的位置----在最前排最右侧。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我的名字是韩宇彬，”看教室里基本安静下来了，韩宇彬一边在黑板上写上他的名字，一边自我介绍，“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我们主要就开开班会。我们班呢，一共五十位同学，从今天开始......”

　　韩宇彬是周令上辈子最怕的一位班主任。
　　他二十多岁，带着副眼镜，身材微胖，眼睛有点爱眯着，看起来总是在笑。
　　但是周令清楚的记得，上辈子的时候，刚开学不久，有位坐在后排的男同学犯了错----具体是什么错周令不记得了，但应该不是什么特别严重的错误----韩宇彬一脚就把那个同学从教室的后面踹到了教室的最前面，然后又暴踹了好几脚，最后皮鞋都踹飞了才算完。
　　当时周令也是坐在前排，非常直观地看到了韩宇彬“凶残”的样子，她一直觉得这样的人会一言不合就打人，让她特别害怕，虽然韩宇彬只教了她们一届，但他却是周令心中印象最深刻的老师。

　　“......中午可以选择回家吃饭，也可以选择留校。留校的话要午休，明天记得从家里带铺盖来。一会记得报个名单......”，说着翻了翻花名册，点了第一名的名字：“唐小伟吧，你先当着临时班长，一会记得统计个名单给我。”
　　“......还有在学校吃饭的话需要用饭票，有要换饭票的明天带小麦来，回家记得跟父母说，一斤小麦换八两的饭票。明天带来抽空去换了，中午就可以用了......”
　　韩宇彬讲话干脆利落，倒是挺有感染力，同学们一个个仰着小脸儿听得聚精会神的。连周令都不自觉地认真记了一下。
　　“......顺便再强调一下纪律，在我的班里，严禁迟到、早退、旷课，也禁止打架斗殴，一旦被我、或者别的老师发现，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哈......”周令听得出这话语气里的认真，可其他同学好像都没意识到，一个个还都笑呵呵地听着。
　　“......我们先分一下小组，明天开始按这个分组打扫卫生......”
　　“......这个是这学期的课程表，我贴在教室前边墙上了，每个人记得抄一份......”
　　“......今天的班会就先开到这里，一会儿班长带几个男生去办公室领一下课本回来分一下，分完课本就可以放学了。下午就不用来了，明天正式上课。”
　　“班长记得交我名单，顺便锁一下教室门......”
　　......
　　讲得差不多了，韩宇彬环顾了教室一周，收拾起笔记本，不顾同学们炸了锅，施施然离开了。只留下了六个字----
　　明天摸底测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