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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黄泉见母 我做了好长 ...


  •   不等涵空进一步感慨,几人各自眼前爆开一小簇红色焰火,魔尊传令的赤色卷轴徐徐展开:速往瑛华殿。
      瑛华殿,晏桢的母亲后殷居所。这位后殷太后可不是个简单人物,一万四千年前上任魔尊攻上天界重伤而亡,魔界群龙无首,晏桢那时尚且年幼,都是靠着这位太后临朝称制,总持军政大权,犹如一根定海神针,定住了魔界各部的心神。在占领焚照墟后一路势如破竹打下整片西天界,令天界节节败退溃不成军,连调整人界轮回秩序的忘川界都没能守住。最终还是魔界刃危部内乱才让天界有了喘息之机,扳回一城收复失地。
      可权力的诱惑似乎在她眼里大过骨肉亲情,在天界封印焚照墟阻断两界通道后,她并没有还政与晏桢,而是继续把持政务,大权独揽,大肆提拔亲族,直到晏桢暗中培植帝派势力,待成年后羽翼丰满,外联刃危部首领澄绮,内合前四长老发动宫变,才终于真正掌权。垕殷太后也从此封锁瑛华殿,闭关不出,一闭就是七千一百年。
      我想也许晏桢也没有料到,此生还有再见母亲的一天。
      晏桢领着澄绮和文武百官列在瑛华宫阶下,拇指指节内扣虚按左胸胸口,躬身致礼道:“恭贺母亲出关。”
      半晌,殿内传来一个平淡且雍容的声音:“是阿晏吗?来,让娘看看你。”
      晏桢依言进了殿,两人在内交谈了几句,不多时,那个声音好似有些失望,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我有些累了,陛下请回。”
      晏桢道:“不敢打扰母亲休息。”又退了出来。
      垕殷出关之后的一言一行都透着古怪,或者说她出关这件事本身就十分古怪,让阶下的我们摸不着头脑。由此可见晏桢同她确实是有着血缘关系的一家人,骨子里有着一脉相承的谜一样的行事风格。
      大张旗鼓地恭迎了一场,文武百官匆匆赶来又有序退下,我原本期待了半天,到头来却连面都没见上,只能低眉顺目随在晏桢身后告了退。
      日轮西移,天色不早,往日晏桢午时至酉时会在伏波殿处理四长老筛选后呈上来的公文军报,现下时间已经不多,他面上仍是淡淡,步履从容地离开了。
      回崇政殿途中,涵空挽住我的臂弯,亲昵地眨了眨眼,“清商,晚宴前你陪我去趟城西好不好?”
      城西?我压低声音道:“你又要去属文书社?”
      “去付梓新稿。”涵空弯着眼猥琐一笑,“有你陪我,我比较放心。”
      我:“……”这是怕执夙派人在属文书社附近蹲守,想拉我下水吧。
      “好清商,帮我一回,来日定当涌泉相报!”
      我扶额道:“你不在背后捅我一刀我就谢天谢地了。”
      涵空见计划得逞,露齿笑得更猥琐,“咱们志同道合情比金坚,怎么会嘛。酉时三刻咱们出发。”
      我与她隔出一掌距离,“请不要随便用奇奇怪怪的词语谢谢。”
      她又贴过来,撞一撞我肩膀,“哪里奇怪了?情比金坚?”
      我疾步如风,避之不及,“我可不想和你情比金坚。”
      涵空促狭一笑:“那你想和谁?”
      我招架不能,只得奋力追上前方的延英殿二人组,“等等我!”

      酉时一刻,晏桢召我至伏波殿,我到时琅琊刚巧推门而出。多日不见人影,他今日出现在这里教我有些吃惊。我礼貌颔首,他回了礼,走远了。
      我行礼道:“见过陛下。”
      晏桢开门见山道:“新的布防图我又仔细看了一遍,总体考虑得不错,但略有欠缺。”
      我隐约有所预料,道:“请陛下指示。”
      “缩短瑛华殿周围巡逻间隔,再多设一处布防点。”
      “是。”
      来魔界之前,我一直认为人之间的感情纯粹而美好,是一种令人感到温暖的存在,一种无声的陪伴,一种不能用任何词语去限定的羁绊。自诞生那刻起便永不消亡,不管生命终将逝去,沧海变换桑田,只要去看,它都一直在那里,不会因外物发生丝毫改变。
      可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似乎我一直没有提及我的来历,这些年在我身上又发生了什么,我并非有意隐瞒,只是若将那些杂七杂八的经历揉到一起来讲,未免太过冗长,便只好有一句说一句,说到哪儿算哪儿。
      我有一个师父。
      他自降生那日起便是天界的止战之神,就连他的名字也是由止战之神的神衔衍化而来。
      他叫息戡(音堪)。
      天界神族诞生无非有两种方式,一是两位神族结为连理,生下后代,二是天地阴阳之气于一方凝成化生为人。
      我的师父由第二种方式降生,我也是如此。三万二千七百年前,师父察觉崇吾山麓灵气有异,寻迹查看发现了我,便将我收作弟子,教授术数剑法。我幼年时居住的崇吾山,并不像后来收了三百弟子时那样宏伟壮观,整座山头只有我和师父居住的两间屋舍,以及一幢存放典籍的汲墨阁。直到我七千岁那年与师父前往上天庭出席创世祭典,回来后不久,师父收了归澜、携章、夷光和元鉴他们四人作弟子,扩建了崇吾宫,才初具规模,有了些神尊居所的样子。
      好些有关他的事我也是在归澜他们拜师后才逐渐得知,比如他是由西方白帝少昊神尊抚养长大;比如第一次神魔之战少昊神尊与东方青帝伏羲神尊相继陨落,少昊之子句芒作为伏羲辅佐神继守东天界,他也自此坐镇西天界,于崇吾山设下封印,隔绝了神魔两界通道;再比如这封印需不断消耗神力才得以维持,若是后天神力被消耗殆尽,便会转而吞噬本源生机。
      在收养我之前,他已在崇吾山镇守了近两万年。于是后来,我在他之后镇守焚照墟,有时会想,那些日子他是如何度过的呢?而这问题的答案已经不可考了。
      他将他能想到的所有东西都教给了我,却没有教我如何为邻孤独。

      我应下这个新活。
      酉时三刻,我与涵空正大光明出了崇政殿,出了烬海宫,一路向西,前往属文书社。
      烬海宫在开明城东北方位,若要去城西的属文书社,需沿着宫门前东西向的御街,经过开明城正中的日月岛,到西仪街垂虹巷。那附近是开明城最繁华的商街,各式铺面一应俱全。听涵空说,只要踏进西仪街,从早到夜一整日的光景就可以交代在这了,到第二日,还可以买身整齐的衣装配饰穿回来。她倒是很懂。
      我们二人踏上黄玉栈桥绕过日月岛,前往西仪街,远远地便能看见月岛上始祖魔与历代魔尊的巨大火纹石雕像。
      中间那尊是始祖魔,献,她一手怀抱婴儿,一手捧起火种。其左侧是第一代魔尊留稷,他身披戎甲,右手执弓刀,左手提着一颗头颅。最右侧则是第二代魔尊,争枞,着王族冕旒华服,双手拄剑而立。
      三尊雕像面目逼真,栩栩如生,通体暗黑,透出火焰形暗纹,神态无不庄重严肃,凛然不可侵犯,身形宏伟,几乎与天同高,微微颔首,由上而下俯瞰众生。
      日月岛是整个开明城的中心,同样也是整个九方七部的中心,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历来莲炎祭典举办之地。月岛形状窄长,是魔尊及尊后祭祀的场所;日岛在月岛正南方,形状浑圆,则是普通民众对雕像表示敬意,祭典后聚集狂欢的地方。在祭典日以外的时间,月岛的传送法阵被严加看守,雕像附近更是不得轻易靠近,而日岛就没有这些限制了。
      涵空见我看着雕像的方向,顺着目光看去,叹了口气道:“可惜先帝与神界那人同归于尽,若是先帝还在,陛下如今也不会这么累了。”
      我从争枞魔尊雕像移开视线,点头道:“是可惜。若他还在,魔界想必是另一番景象。”
      到了垂虹巷,进了书社,我与涵空被迎入会客室,一直负责与涵空接洽的经办人行了个礼,“二位长老莅临我社,真是蓬荜生辉啊!”
      “合作这么多次了,客套话就免了。搞快点,我们赶时间。”涵空从储物袋中取出厚厚一沓手稿,经办人目中精光一闪,两人凑到一处眉飞色舞地商量了起来。
      涵空神秘道:“我这次换了种新写法,你看看。”
      一滴豆大的汗珠缓缓滑下,经办人震惊道:“啊!这……那他们后来?”
      涵空神秘一笑,“当然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经办人一边翻看一边道:“啊哟,啊哟。”
      “……”
      我在一旁无所事事,在桌上散乱一堆书中挑了本,翻了翻,没看几行抽着嘴角将书又放了回去,又抽出一本,看到标题就又放了回去。常言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只是我真的没有想到,有朝一日,我和涵空也会被人写成话本。
      我百无聊赖地看了看会客室的布局,这间是涵空专用的会客室,一直是一个样子,但显然最近又装潢了一遍,布局与之前稍有不同,加了些摆设字画,左侧墙上挂了四幅飞白体书法,看笔势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笔法卷曲飞动,形体宛转逶迤,笔意华绝飘荡。并丝留白谓之白,其势飞举谓之飞,似游雾崩云,玉带有缺,又似横帚一扫,信笔而绝,故名为飞白体,首创者正是我身边这位诗长老。
      四幅书法从右往左,似乎刚好是一首诗。我定睛一看,只见上书:天降压青梅,白莲切开黑。主角美强惨,反派全家没。
      ???
      这是什么意思?
      我驻足在墙边,从会客开始思考到了会客结束。到最后听见身旁一声轻笑。我扭头看向涵空,问道:“这是什么?”
      她负手而立,看着四幅书法感慨道:“这是套路。浮云千载,轮转不休,不论身处何方,世道几变,只有套路不会变。”
      我有了个可怕的猜想:“不会是你写的吧?”
      涵空勾着唇,惊才绝艳一笑,“除了我,还有谁如此高瞻远瞩?”
      “……”我看了眼涵空,看了眼墙壁,又看了眼涵空。是的,没错,这的的确确实实在在就是诗长老写的诗。
      听见了吗?!诗在哭啊!
      出了书局,离戌时正开宴尚有一段时间,我与涵空又在垂虹巷逛了逛,见一家衣饰铺子挂出的流苏颇为精致,我停下脚步看了看。这流苏呈暗紫色,不算特别,但丝线和玉石用料上等,简洁纤长,倒是耐看。
      涵空看了一眼,道:“这流苏做得倒是精致,要买吗?”
      “确实不错,”我在店主期待的眼神中将流苏挂回原处,笑道:“不买。”
      不买的后果就是空手的我为涵空扛了两大箱杂七杂八的物件回了烬海宫。
      我真是悔不当初。
      “所以呢?你不是都搬回来了?”澄绮道。
      “是啊,都搬进库房了。”我捶捶肩头,单指触上刀锋,细看把玩。
      今天白日收到她的卷轴有约相邀,深夜拜访的人只我一个。澄绮此刻正在擦一把直刀,见我来了,介绍道:“相罗部铸刀的技法在魔界独一无二,这把刀重九斤四两,断金石为背,血槽在左侧下锋,有锤目纹,是典型的相罗部工艺。”
      “泽渊部技艺也很特殊,要给你寻来吗?”
      澄绮道:“不必,不如相罗部。我不喜用刀,一把够了。”
      二人观赏把玩一番,她将刀收回鞘中,问我:“最近桐初还用功吗?”
      “用功谈不上,悟性倒是很高。”
      澄绮笑了,“这算什么夸奖。她投画稿的那家书社,有刊载过她的稿子吗?”
      我也笑了,“刊过几回,还是涵空的书,巧与不巧,就不知道了。”
      澄绮道:“孩子该磨练就要磨练,给她的课业再难些吧。”
      “我也有这个打算了。”我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调理后好些了吗?”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我:“后殷这个时候出关,你认为是为什么?”
      我道:“她给你下了毒,晏桢请她出关解毒。”
      澄绮自然心知肚明,“所以千丝结会解,我还死不了,不必担心。”
      我明白她言下之意,是她的灵力已经散了大半,只是暂且还死不了。
      她从前灵力远胜其他刃危部众,自后殷下毒已过七千年,遭千丝结蚕食,如今细骨伶仃。
      这不该是她的结局。
      “……我会救你。”
      她的眼睛一向瑰丽,在灯下看着我的眼神带了些笑,“不必强求,我不会误事。”

      次日午后,我正与执夙下棋,我的棋艺向来不如何,与他对局更是胜少败多。这日,我的白子再一次被执夙逼至绝境,在边隅一角死地求生,眼见着已用上新思路,即将迎来转机,晏桢的传召来了。
      我起身道:“这盘棋先别急着撤,等我回来与你再下。”
      执夙敲着棋子笑得人畜无害,“行,等你。”
      魔尊陛下秉持着“拿了我的钱就得为我干活干到死”原则,急匆匆把我召去下达了新任务:取来幽露草与玄玉丹木。
      幽露草倒是好办,只要无浊瘴之气就能存活,神界灵气充沛,这草长得处处都是,我昔年在崇吾宫就养了一窗台。只是玄玉丹木,听名字就知道它不是个轻易能拿到的东西。实际上也确实如此,那是用西天界峚山产出玄玉的山泉浇灌的丹木,五岁乃成,红茎黄花红实,一般作药用。我曾见元鉴持续五年天不亮就出门,再在早课之前赶回来,最后如获珍宝地捧回了这么一株木头。
      取这两样东西其实也没什么,问题的关键在于,这是让我去神界?上次让我去人界无源山是因为金睛兽眼乃炼器必需之材,而御火金睛兽只在神族面前现身,这回又是什么原因?
      我面色古怪地看着晏桢,幽幽叹了口气道:“陛下这是让臣有命去没命回啊。”
      晏桢眉眼淡然,直言道:“解千丝结需要这两样药引,天界戒严,只有你能隐蔽行踪进入西天界。”
      我:“……”
      “玄玉丹木需要五年才能成熟,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晏桢面色有些凝重,“无论如何,一年之内必须带回来。”
      我点头应下,又道:“那,药效?”
      “不及五年,不过也只能如此了。”
      “好,我即刻动身。”
      “……有劳了。”
      我走时晏桢状若随意添了一句:“这一年你有什么想办的可以尽管去办。”
      我道:“嗯?”
      他笑了笑,“你向来知恩图报不是吗?我尊重部下秉持的优良品德。”
      ……这上司,怎么比谁都精。
      我敛了所有表情,行礼告退,“陛下圣明。”

      出门时零星飘了些雨珠,魔界不常下雨,我抬头望了望天,雨势不大便没有撑伞。回崇政殿简单理了理公文,传卷轴给顾怀交代了几句,便启程去了神界。
      幽露草并不难摘,丹木幼苗也不难寻,我裹着几层隐蔽术,做贼似的办完了今日差事,就只剩发呆遛弯的份了。如今我并无独自游览西天界大好风光的心情,等回过神来,已站在了寔州府芳兰县城门处。
      凡界这时到了暮春,满城梨花,海棠铺绣,东风起时柳絮洋洋洒洒,飘了一江。不多时,天上下起了毛毛雨,我凭着记忆中的方向往深巷中寻找一个爬着一架黄秋葵,秋天会有邻家枣果翻墙坠地的院落。
      我在门前站定。
      “清商?”一个经历岁月积淀,愈发成熟温婉的声音在身后轻唤我的名字。
      我转过身道:“你怎么认出我的?”
      “我记得你身上的木香。”她打开门放下药篓道:“五年不见,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道:“其实我一直耿耿于怀……你算账的时候漏算了我的工钱,莲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黄泉见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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