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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霞明照霜 长久以来的 ...


  •   一阵微风拂过,树叶窸窣摩擦,雨势愈发大了。
      莲舟闻言忍不住笑了,“我以为,你不太想让你那位主上知道,你的伤在他来前两个月就已经好了。”
      我轻笑不言,因她确实说中了我心中所想。
      我随着她进门,她倒了杯茶又取出钱袋道:“不过你既然都上门来讨债了,我自然得把工钱结给你,两个月,一共四钱银子,你掂掂。”
      我接过银子,捧着茶杯笑道:“莲舟姑娘医者仁心,一向童叟无欺,我自然信得过。”
      “又贫嘴。”
      “我离开那天,走出没多远,就听见你师父回来了,可惜没能见他一面。”
      “嗯,我记得你当时一直对他很好奇。可惜这几年我大了,他回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若是有机会,一定让你见一次。”
      我与莲舟又聊了聊这五年街坊间发生的事。说来也是啼笑皆非,在将我这个“垂死之人”救活后,莲舟神医的名号算是彻底传开了,慕名从外地来求医的病人络绎不绝,每到下午都是人满为患,小小院子内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她只得租了个面朝大街的铺面,当起了坐堂大夫。这几年她忙了不少,雇了好几个学徒帮工还是每日脚不点地,却也赚了个盆满钵满。
      莲舟道:“你当时随水流漂上岸时,把纤夫们都吓坏了,都以为你是水鬼,我在附近听到动静,过去一探脉搏才发现是个受伤昏迷的人。”
      “之后你就将我带回来治伤了?”
      “你全身的骨头都碎了,他们都不知该怎么抬你,最后临时借用了板车才将你带回来。我救你时也没想到,你竟能活下来。”
      我轻咳一声,模糊道:“天赋异禀,天赋异禀。”
      “对了,你还记得曹大哥吗?他当年连中两元,现在已经是中书舍人啦。”
      我早已有所预料,听到这消息还是为曹闵高兴,欣慰道:“他悟性极好,且为人忠厚,是个好苗子,以后一定能走得很远。”
      莲舟道:“你这语气怎么……”
      “怎么了?”
      莲舟真诚微笑:“没什么。”说完便换了个话题。
      之后的交谈中我察觉到她一直在思考着什么,有些心不在焉。
      见华灯初上,我道:“天色晚了,我就不打扰了,保重。”
      莲舟抬起头,脸上略有茫然,“……你也保重。”
      我道:“这些年我出公差,应当会常来寔州府,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就知会我一声。”
      莲舟弯弯嘴角笑道:“好,那就多谢了。”
      我起身出门,没走三步,听见莲舟急声道:“等等。”
      我停下脚步,转身征询问道:“嗯?”
      莲舟微抿双唇,似乎有些挣扎,仍是问了出口:“我,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我拉开椅子,重新坐下道:“可以。”
      莲舟像是下定决心,问道:“你是神仙吗?”
      我讶然,“……算是罢,我是神族人。”
      莲舟垂目道:“你是神仙,怎么也会受伤?”
      “天界律令里可没有一条是说神族就不能受伤的。”
      莲舟抬起头,循着我声音的方向,认真地“看”着我,道:“那你们神仙,也会老,也会死吗?”
      “……”我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
      室内陷入沉寂。
      莲舟道:“抱歉,我……”
      我道:“所有人都会老,都会死。”
      我回忆起一个倦怠而又沧桑的声音。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飘逸出尘的蓬莱境主会在百年之间苍老成这个样子呢?
      “我把我所有能给的都给了她,却没想到这却是害了她,一个人若拥有过大的能力,就得担负起相应的责任,明心珠中蕴藏了蓬莱境主世代承袭的本源神力,可她……
      霄华眼眶微红,目光流露出悲伤之色,继续道:“我知道元鉴将你视为此生知交,我不会追究你的责任,却不能不怪你。希望你能谅解一个痛失爱女的老人的心情,
      “往后,若无要事,还请清商神君不要再踏足蓬莱境了。”
      “所有人都会老,都会死。”我露出一个微笑,“若不是你当初将我从江边拖回来,我现下就已经死了。”
      莲舟充满歉意道:“对不住,我无意冒犯,你愿意回答这个问题我很感激。”
      我道:“这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活得太久这些在所难免,你不必因此负疚。”
      “谢谢你,清商。”
      我仿佛也听谁这样说过:“谢谢你,清商。”
      我笑了笑,“不必说谢,我们是朋友。”

      ————————————————

      西天界峚山。
      我坐在峰崖边,望着脚下云海生灭,渐渐出了神。身后一串足音渐渐靠近,来者在我身旁提起衣摆端正笔直地坐下了。
      直到脚下云层被镀上一片金红,我抬头看向天际。
      羲和驾着金乌往西荒驶去,车身后展开万丈云霞,明艳瑰美,铺陈一片,恍如锦缎。
      “峚山的夕阳比起玉京落照还是少了点什么。”
      “你以前就很喜欢坐在高处俯瞰下方。”
      二人同时开口,我愣了,他也愣了。我笑道:“你说。”
      他微笑着看我一眼,“那时候你总是夜间去照霜台,我初来时,夷光带我游览崇吾山各峰,还特意叮嘱一句照霜台是你的地盘。”
      我乐不可支道:“不是罢,都过了这么些年,你怎么还记仇。”又讪讪道:“夷光她倚老卖老欺压新人是不对,我不是也和她提过了?你看,后来她对你不是还挺客气的?”
      他清朗温和道:“你确定,是你提的?”
      自打我识破他的伪装,一听他这端着架子与人划清界限的语气就立马头大一圈,我硬着头皮道:“好罢,其实是归澜提的。不过后来我也深刻反省了,我那时对你着实是有些疏忽,再向你陪个不是。
      “但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你那个仰慕者,叫什么,哦,叫万飔的,对你可真是情深意重,不惜违反律令也要改了我的命格。可怜我历劫那一世,不到二十岁就死了,唉,真是命苦。若不是我悟性绝佳,勘破命理,哪还有命坐这和你闲谈。夷光也是怕了,并非有意针对你。
      “再说了,也不是所有人都不待见你吧?携章对谁都不冷不热,归澜和元鉴不是还挺友好的?”
      我长篇大论,结果他神来一句:“你这是承认你当时不待见我了?”
      我一时语塞,“你这人,你怎么能话只听半句呢?”
      “……”忽然之间,他沉默了。
      他倾身过来,将我抱了个满怀,我闻到他领口间安息香和琥珀调出来的合香气息。
      “别动,让我抱一会。”他道,“我很想你。”
      “你一直用这合香?”这香是我们在一起后我调给他的,没想到他竟用了这么多年。
      他低声道:“习惯了。”
      心中不知何处因他这句话,一瞬间受到触动变得柔软。我抬手搂住他的肩背,轻叹道:“我也很想你,焉重。”
      月色澄明,无一点纤凝,夜风轻柔而舒缓,我听见丹水西流的声响,潺潺湲湲。一万四千年前神魔之战爆发,西天界作为主战场,其中奇鸟异兽皆已前往不周山或其余四方天界寻求庇佑,峚山也不例外。天地之间寥廓窅然,仿佛下一刻即将催生无法言喻的莫大的恓惶,但至少此时我并不是独自一人,仍有人陪伴在我身旁。
      我躺在他腿上,仰视着夜幕,仰视着他,“这些年我经常会想起我们初见那时候,我和夷光随着师父一道去了杭州,有天傍晚我蹲在地上看那些孩子玩琢钉戏,听见夷光喊我的名字,一回头就瞧见了你。”
      他以指作梳,一下一下梳理着我的长发,“我曾以为你忘了。”
      “为什么会忘?在崇吾宫再见到你时,我就想起来了。”我眯着眼睛笑着看他,“只是一直没有同你说过。”
      他一如夜色般漆黑的眼睛温润地看着我,“为什么不说?”
      “早先是觉得没有必要,后来……后来你也没有给我个机会不是?”
      他并不作答,只微微一笑,道:“那你当时,有没有想些什么?”
      我道:“比如?”
      他顿了一下,缓缓道:“比如……欲自往以结誓,惧冒礼之为愆,待凤鸟以致辞,恐他人之我先。”
      想要与其结下海誓山盟,却唯恐唐突冒犯,只待用青鸟传信表达情意,又唯恐被他人抢先。
      “……”我一时呆住。
      我呛了一声,坐起身拼命忍笑忍得脸颊发烫,没想到他难得开一次玩笑,竟是这样……可爱。
      他被我盯得不自在地偏过目光,道:“有吗?”
      我想了想,诚实道:“没有,我那时急着和夷光去听曲,哪有这个心思。”
      “……”
      我眼见着他周身气场由晴转阴,惊觉自己的回答大煞风景,力挽狂澜道:“要是一见好看又温柔的人就忍不住心神飘荡,那我成什么人了。后来,后来你还不知道吗?”又兴致盎然道:“那你第一眼见到我,是怎么想的?”
      “蹲那像个孩子。”
      “……”我可算明白方才他的心情了。
      我与他对视一眼,各自忍俊不禁地笑了。
      我扯扯他的头发道:“你平时一副胸中有丘壑的样子,怎么这么幼稚?”
      他慢条斯理笑看我一眼,“你不是知道?”
      我眨眨眼。
      他接着方才的话题道:“你站起身转眼看向我时,我第一眼看到你的眼睛,于是想,这是一个心思剔透的人。”
      我眨眨眼,“哦?是吗?”
      他抬手轻触我的右眼,笑道:“是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浅灰色的眼睛,像是空濛烟雨,月下琉璃。澄澈无垢,又居高临下。”
      我奇道:“等等,那是什么样的?”有人的眼睛会长成烟雨琉璃?那还是人吗?
      他瞥我一眼,“你可以对着镜子照一照。”
      我怔了怔,还是问道:“今晚的镜子,可以照见一万五千年前的景象吗?”
      他道:“和现在并没有不同。”
      话题终于还是回到了这里。
      我稍稍拉远距离,微笑着看他的眼睛道:“焉重,我们该说说现在了。”
      “……”
      “你能感知得到,是吗?”
      他沉默良久,道:“是。”
      “所以我不会瞒你,但希望你不要告诉他们。”
      他眼中倒映着我的身影,道:“我尊重你的决定。”
      我放松语气道:“若不出意外,魔界近期不会发兵,但如果真的开战,我不会插手。”晏桢也不会容我插手,他安排我掌管乐仪司与王都禁军,有意平衡禁军与七部军队势力,虽不至于不信我,却也绝不会将真正的统兵之权交到我手里。
      晏桢是个称职的君王,他知道欲强其兵务富其民,也知道现在不是开战的时机。他还在等。
      等魔界成长到能够一击得胜的时候。
      他执政这些年穷极奢侈,尽享乐之能事,至今九方七部未有动乱,不仅仅因为他的铁血手腕,还因为他一直遣工务司开垦边陲瘴气浓厚之地,整合资源,肃正吏治,较七千年前税率降低了百分之三,税赋却已增三倍有余。
      甚至魔界律令只对行为做出了约束,对思想从未加以干涉,涵空敢在晏桢眼皮底下写戏本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这些年民众安居乐业,酒酣饭饱,不会想到这是他的功绩,却也不会想到谋反给他添乱。至于其它,那都和他们没什么关系。
      晏桢做出骄奢淫逸的姿态,他身边的人不会当真,精明的官吏不会当真,他的敌人也不会当真。会当真的只有那些想当真的人。
      我忍不住提醒了一句:“焉重,盯好你手下那些主和派。”
      他浅浅一笑,“你放心。”
      月上中天,光照五方天界,不知不觉,今夜已过了一半。我年少时在崇吾宫汲墨阁,总能看见诗文中长恨宵永,悲吟露重月凉,现下我却只恨今宵仍不够长。
      我和焉重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不知何时睡了过去,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睡得这样安稳了,放纵着自己沉入黑甜梦乡,恍惚间手指像是被谁握起,耳际听到一个声音轻声道:“愿在衣而为领,愿在裳而为带,愿在昼而为影,愿在夜而为烛,愿在竹而为扇,愿在木而……”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顿了顿,不知为何没有继续说下去。
      意识完全消失之前,我握紧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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