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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忆否在否 崇吾宫同处 ...


  •   晏桢道:“我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你们聊。”
      我行礼恭送。
      一时两方缄默,气氛凝滞。
      携章坐上客席,抿了口茶淡道:“没想到你真的来了魔界。”
      我默默坐到他右手边,“是啊,我叛逃了。”
      “你是最没有可能容忍魔界的那个人。”
      我苦笑,“曾经我也这么认为。”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你何去何从,这是你的自由,但你欠崇吾宫一个解释。”
      我牵了牵嘴角,“崇吾宫都已经不在了,我该怎么向它解释?”
      “你知道我不是指这个。”
      “向你们解释吗?我早已对焉重和夷光说过一次,你又何必让我再说一遍。
      “还是向天界众人解释?你想让我怎么做?回去让所有人来指责我这个……叛徒?”
      他皱眉打断道:“清商,你非得这么说话吗?谁没会有立场指责你什么。你不欠任何人,但你现在遮遮掩掩,避着我们所有人是为什么?得给你自己一个解释。”
      我一时哑然,良久才缓缓转动眼珠看着他道:“携章,对不住。是我……后悔了。”
      携章显然没有意料到我会这样说,探究地凝眸。
      我笑了笑,继续道:“我后悔了。我不能忍受,我一个人留在过去,然后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地重温看着他们离开时的痛苦。”
      我看着他的眼睛,烛龙氏动怒时瞳孔会变得细长而直竖,但他自两万五千年前拜入师父门下,只在我面前动怒过一次。我至今仍记得他暴怒时的竖瞳,咬牙一字一句质问道:“清商师姐?让他们替你送死,你算什么师姐!”
      那是在归澜替我领兵攻打搏丘,结果遇上极擅阵法的集樛部长老虔熹,兵败战亡的第二日。他从不周山一夜间赶到西荒军营,我在前夜接到了战报,一宿没能合眼,次日清晨阵前点完兵即将整队出发时,被他追上打了一场。
      那一场我输了。
      他用长钺抵在我的颈侧,暴涨的杀意拦腰斩断了我的头发,我被牢牢钳制在地面上,直视着他青金蓝色的竖瞳。
      其实我明白他如此盛怒不仅是因为他与归澜自幼相识,情谊深厚,还因为如果出战的人是我,那么我是可以活下来的。归澜在诸多战术中独独不擅长阵法,却偏就对上了虔熹。
      那之后他就回了不周山,听闻一直闭关修炼,直到我入焚照墟布下两道阵法与外隔绝,也没再见过他。
      仔细算起来,这是我与他近一万四千年来第二次会面,依旧不是那么愉快。
      我放松语调,尽量柔声道:“我们上一次见面时,我做出的承诺,我做到了。”
      “……我知道。”
      “我还是欠归澜一句对不住,欠你一句对不住。”
      “……”他平复心绪,不再看我,“你不必再说这三个字。”
      我深吸一口气,感到有些疲倦,“我脑子很乱,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你们。太快了,我给不了任何解释。我也明白,如今说再多的对不住也于事无补。叛逃这件事也一样。”
      我扯起嘴角笑了笑,“你或许不能理解,我来魔界,不只是因为后悔,是因为放下。”
      我离开时道:“一万三千四百年,携章,对天界我已仁至义尽了。”
      回到崇政殿后院,涵空刚好要去前殿,迎上来道:“是你的旧识吗?这就叙完旧了?”
      我定定看了她一眼,道:“你先忙你的,布防点需要更新,我巳时初去找你商议。”
      我进屋取出一把色调发深,琴面裂了一半的五弦琴,这把琴经历了太长的岁月,底部的琴名刻字也已模糊不清。我手拂琴弦,想落下一个曾弹过千万遍的熟悉曲调,最终仍是停了手,捂住左眼撑住了额头。
      巳时初,我如约前去崇政殿商议增加布防点一事。虽然澄绮并不是近期中毒,却也给我提了醒。烬海宫的守卫分布并不均匀,莲华殿伏波殿两处需重点布防自然不必多说,但禁军人数自晏桢即位后一直不断减少,其他宫殿的守备也就相对薄弱了不少。魔界千年一度的莲炎祭典距今还有不到三年时间,也是时候增加一些布防了。
      涵空看过新版布防图,取出金色卷轴誊录一份后传到了晏桢的案头。半柱香后,金色卷轴凌空落到书案,卷轴抬头处,晏桢落笔一个大字“可”。
      涵空收好卷轴,在布防图上边签字边道:“两翼军今年倒是征募了不少新兵,都是九方七部选拔出的精英,你同执夙商议商议,调取部分兵力过来。”
      我与执夙虽同理军务,却分工不同。我管的是番卫戍守,都营戎政,他管的是人事调遣,政令宣发。换句话说,我若想调兵充盈宫廷守卫,得他签字批准。等他批准报备后,也得我签字接收,这批新兵才能正式编入禁军。
      我检查一遍确认无虞,道:“好,我这就去。不过执夙回来了吗?昨日晚宴也没见着他。”
      “比你可早回来半日,凡界布局出了些变故,你没发现昨日参宴的大臣少了几位?他昨晚在肃正堂待了一夜,方才才来崇政殿交了供词文书,刚走没多久。”
      我又坐回原处,“那我晚点再去找他。”
      涵空两眼猥琐地弯起,促狭道:“心疼了?”
      我凉凉道:“我觉得他应该还没有放弃追查话本的作者究竟是谁。”
      涵空用肩膀撞我一下道:“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了。”
      到了巳时末,连暮端着厚厚一沓文书,从隔壁延英殿过来与涵空商讨莲炎祭典上的祭礼,见我无所事事坐在一旁,无言地快速路过,瞟来的眼神中充满谴责。
      他天生嘴角下垂,脸颊瘦削,不笑时其实有几分阴郁,但他也着实不爱笑,若不是一双眼睛如同玉髓一般碧绿透亮,平增几分灵气,只怕这一脸苦相加上吹毛求疵不苟言笑的性格要得罪不少人。
      哦,我忘了,已经得罪了一位。
      连暮抽出一张绘满了线条与数字的地图,开门见山直接解释道:“莲炎祭典一直沿用的是十几万年前的礼制,千篇一律的祭典在部众看来未免有些陈旧。故而我从三千年前便开始陆续增加一些祭拜始祖陛下之后的余兴项目,我认为两年后这场可以加入祭典市集,这是计划草图,划分了东西两区域。白日进行九方大比,歌舞演奏,入夜则开办市集,一方面提高普通部众的参与度,一方面也能以此为契机,逐步在开明城及七部中加入更多文化仪式。”
      涵空听完,不冷不热道:“哦,莲炎祭典是我魔界一等大事,酒长老如此重视也是应该,但莲炎祭典本就是为祭拜始祖陛下而设,若开设太多余兴项目,岂不是喧宾夺主,玩闹之心有余,崇敬之心不足?”
      连暮掀起眼皮淡淡看了一眼涵空,道:“魔界人没有一日忘记过始祖陛下的恩典,敬畏与敬重并不意味着就要诚惶诚恐。”
      “前几千年加入大比与巡游我没有意见,但这次你加入市集当真没有增加税收的目的吗?长此以往不仅提升了普通部众参与度,还能吸纳九方的商客,等到莲炎市集渐成规模,你是不是还要收取保证金和入场金?如此一来,祭典彻底与名利脱不开联系。连暮长老,我毫不带私心地说,你这是舍本逐末。”
      “确实有这个打算。但市集目的所指绝不是增加税额,而是设立一个指引,大比是为了迎合部众的胜负欲,巡游元素繁多可塑造自由的审美意识,集会则是为了将部众的收集欲和消费欲引向有利于魔界和他们自身的范围内。因此带来的收益是意外之喜,若实施顺利参与人数激增,收取一定金玉是为了控制人数便于管理。”
      “你知道的,要用千年一次的祭典为方向指引,效果微乎其微,不如功在平时点滴。你却以莲炎祭典为工具,牺牲它的威严神圣,实现你的政见抱负。”
      “真正有效的不是某一个独立的举措,而是我们的态度,而魔界视若生命的日月和莲炎祭典正是我们的态度所在之地。”
      我扶额,涵空虽然行为怪异了些,但一直是在规则内跳脱,她的政见虽不至于像保守派那样顽固不化,但也绝算不上激进,顶多算个开明的保守派。这一点,不熟悉她的人往往会对她有错误的认知。
      而连暮,更是颠覆他一直以来示与众人的形象,是个有着常人不能理解的浪漫情怀的理智型改良派。也不知晏桢是出于何种目的将他二人凑做一处。今天这桩事他们二人出发点不同,考虑的方向也不同,应该是达不成共识了。
      眼见着他二人又要吵起来,我赶紧道:“陛下有令,若二位意见不同,一律折中处理。”又平息了一场欲燃的战火,善哉善哉。
      只是这次市集只能开起一半了,顶多能卖一些祭典用品和开明城随处可见的小玩意。
      二人各深吸几口气,拿着图纸圈圈点点起来。他们商议他们的,我便在这里做些科普。方才反复提起的莲炎祭典与天界的创世祭典有些相似,是为祭拜第一任魔尊留稷的母亲,即魔界始祖陛下:献。
      史书中记载魔界初始只是一片幽冥之地,无日无月,昼夜不分,九方七部族终日于黑暗中浮沉,不死不生。献抱着尚是婴儿的留稷降临魔界那一日,她带来的红莲业火是幽冥之地诞生以来的第一缕火种,而魔界也从那时开始有了纪年。
      献死前悲悯魔界众生无日月照拂,将自己的心脏作为太阳,又取出眼睛映射太阳的光辉作为月亮,命其日夜交替,轮转不息,魔界从此有了日月。
      后世为感念她的恩德,每千年举办一次莲炎祭典,以祭日礼为主,由魔尊及尊后各念一遍祷词,随后是一堆繁复的礼节,约占半天时间,剩下半天就是普通民众的狂欢了。
      莲炎祭典至今历经十七万年,在漫长的时光中渐渐演变成了一种形式、一种象征,尤其在近几千年,祭典过后的余兴项目越来越多。守古派对这种现象简直深恶痛绝,屡屡抨击,只可惜连晏桢都默许了这种趋势,据我观察,他似乎认为让民众持续陷入对远古始祖魔的狂热和崇拜中并不是明智的做法。
      不管怎样,莲炎祭典都是千年一次的盛大祭典,涵空和连暮没了争执,毫不含糊地确定下来今年的仪式,连暮夹起两张纸,准备走了,走时还不忘用谴责的眼神再瞟我一眼。
      我叫住连暮,问道:“执夙回延英殿了吗?”
      连暮顿了一下,谨慎又戒备地道:“他的事,我不清楚。”
      我抽抽嘴角,用谴责的眼神瞟向涵空。
      涵空眨眨眼睛,无辜地回视。
      行,去延英殿后院看一眼还能不知道吗?虽然好端端地扰人清梦是不大厚道,但连暮现在就差恨铁不成钢地劝导我不能尸位素餐了。
      走出崇政殿门,连暮道:“执夙巳时三刻被陛下召去了,不是什么大事,应该快回来了。”
      我奇道:“你方才为什么不说?”
      连暮言简意赅道:“新素材。”
      我:“!!!”
      我道:“你……”你怎么知道?!
      连暮瞟我一眼道:“我猜的。”他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还有谁敢这么肆无忌惮?”
      酒长老不愧是酒长老。如此云淡风轻,如此海量。在下佩服。
      下了殿前台阶,走了没两步,就迎面对上了刚从伏波殿回来的执夙。执夙这人,常着赭衫灰袍,缨冠高束,打扮得老气横秋,实则在我们几人中年纪最小,刚满万岁过了成年礼,是个实打实的青葱少年。剑眉高鼻,意气风发,瞳色是刃危部独有的暗红,唇角天生上翘,极易获取他人好感,刚好与我身旁这位形成强烈对比。
      看见我们直直盯着他明显有所图谋,他挑挑眉,做出戒备的神色道:“不是又钻研出了什么新酒方让我第一个试吧?”
      我道:“这回不是,看你这么跃跃欲试,下回一定成全你。”收了笑道:“莲炎祭典在即,我想抽调两翼军部分兵力充实禁军守卫,你看可行吗?”
      执夙道:“进殿细说。”
      正在这时,一声钟磬响彻整个烬海宫,回音尚未落下,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声如雷震,传出方圆万里,我隐约听到了来自宫外九方的山呼,应和着烬海宫中央的钟塔长鸣,其声虔诚庄严,神圣不容冒犯。
      “这是?”
      “这是喜钟。”涵空不知何时出来了,面色是少有的肃穆,她凝神望着钟塔道:“上一次听见喜钟是多少年前了?”
      执夙道:“好像还是少君殿下出生那时候。”
      “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忆否在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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