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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有千结 愤怒和不甘 ...


  •   天界分五方,上天庭统辖东西南北四天界,而蓬莱境独处东海之上,不受上天庭管辖,境内多神木仙植,医毒兼具。
      千丝结本是蓬莱境主之妻翡因所制,似药非药,且力压群毒。此毒潜伏期长达数千年,埋于体内迹不可寻,日夜蚕食灵脉血肉,中毒者初期甚至面色红润,体质更甚以往,等到潜伏期过后,毒发之日,便如摧枯拉朽,药石罔效。
      这样阴狠直欲置人死地的毒,她却只用在了自己身上。
      翡因死后,因其从未透露过千丝结的配方,连蓬莱境主也束手无策的千丝结就此绝迹。
      这本是蓬莱境闭口不谈的秘辛,就连我在入魔界之前也不曾知晓,但琅琊所领的监察司在三界中几乎无孔不入,这份从中毒脉象到症状一应俱全的情报就收在烬海宫藏书楼上了锁的第九层。
      其他医官或许不知道千丝结是什么,但在场有第九层进入权限的几人绝不会不知道。
      涵空神色凝重地挥退医药署众医官,“怎么会是千丝结,千丝结不是已经绝迹了吗?”
      我道:“千丝结已经绝迹不假,可含有千丝结毒性的东西或许没有绝迹。”
      涵空若有所思道:“翡因的血。”
      可是神族死后即化虚无回归天地,即使翡因生前曾留下血液也必定极为稀少,更何况我所知的蓬莱境主霄华,绝不会将亡妻遗物赠与他人。
      什么人会有能力得到千丝结,又是在什么契机之下让澄绮中毒?
      晏桢眉心微聚,问道:“能否诊断出这毒已潜伏了多长时间?”
      我沉思片刻道:“尊后殿下出身刃危部,就我所知,刃危部人皆是善于谋战,灵力远胜其余六部。但殿下如今,应不及普通刃危部人十之二三。”我探手又摸上澄绮的脉搏,“情报中记载,翡因神力被蚕食至显出症状时,约在服毒三千年后。但具体情形因人而异,殿□□内灵脉衰减至此,我推测,中毒时间至少在四千年前。”
      而魔界少君桐初,去年刚过了四千岁生辰。
      涵空显然也想到这点,犹豫着斟酌道:“陛下……怎么看?”
      晏桢依旧站在屏风处,面上半明半昧,看不清神情,道:“四千年前……你还有印象吗?”
      澄绮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道:“我平日入口的东西都会检查一遍,这些年从未懈怠过。”她缓缓抬头,定定看着晏桢道:“只有一次,我生下阿初的那一日。我失血昏迷,两日之后才清醒。”
      晏桢走到榻前,梁顶悬挂的明珠印出他眼睫下的阴影,他凝视着澄绮,像是露出几分温柔,安抚道:“放心,你不会有事,相信我。”
      澄绮自他出现那刻起,一直勉力维持的耐心终于耗尽。她霍然拔下发上的玉钗掷到晏桢脚边,如缎青丝逶迤而下,她扭过头,不愿再看他,一字一句哑声道:“出去。”
      晏桢余光扫了扫地上死无全尸的玉簪,神色不变,轻声道:“那你好好休息。”转身出了门。
      我与涵空对视一眼,涵空抿唇摇了摇头,跟上了晏桢的背影。
      我看了眼澄绮,她还在平复心情,我不该在这时扰她,心中叹了口气,也离开了。
      涵空请了退去崇政殿继续处理公文,也没心情再提新戏本的事情。我还需检查烬海宫守卫布防,又和晏桢同行了一段。
      “千丝结的来由,英明如陛下,想必早已成竹在胸。”
      晏桢知道我在试探什么,坦言道:“她终究是桐初的母亲,我不会不救她。”
      我道:“尊后殿下在陛下眼里的身份,就只是,少君殿下的母亲?”
      晏桢似笑非笑道:“怎么?为她鸣不平?”
      我敛目道:“臣不敢。”
      晏桢笑了一声,道:“这件事与你无干,倒是桐初的课业你得盯紧些。”走出几步又道:“昨日夜宴你已然缺席一次,今日可再没有意外了。”
      我道:“臣明白。”
      晏桢转身,直接走了。我也懒得续上那些虚礼,按他嘱咐将巡查一事传卷轴交待顾怀去做,转身去了烬海宫西北角,历来少君修习课业的书斋。
      我进门时脚步很轻,尽管内间的少女一直竖着耳朵提防来人,依旧被我逮了个正着。
      我拎着被压在厚厚书册下的一沓涂鸦放到一边,“这宫里每个人的修为都比你高,有意压低脚步你觉察不到。与其提心吊胆,不如老老实实把课业写完。”
      桐初脸上起初被抓包的心虚,在看见我是谁后转变成一派嬉皮笑脸,她弯着眼笑着凑上来,道:“哎,别急着收呀,我就快画完了!”
      我道:“要多久?”
      桐初道:“半个时辰,不不不,两刻就够了。”
      我道:“晚宴前能写完吗?”我这回问的是课业。
      桐初:“当然能!等你批完我还能再改一遍呢!”
      我点点头,随手抓了本书盖在脸上,挡住午后过分晃眼的阳光,靠在一旁软垫上抓紧时间在晚宴前补觉。耳边是笔触落在宣纸上柔软的摩挲声,间或翻页几声,如果闭上眼,这场景对我而言实在太过熟悉。
      我在这种熟悉感中睡着了。
      被桐初从梦里摇醒,批完她的课业,她做得不错,改完更是没有缺漏。得到首肯,她抱着画稿安心溜出宫,我前去伏波殿。
      当晚,晏桢继续在伏波殿笙歌达旦,尽心尽力地扮演一个醉生梦死的昏君形象。也不知连暮那里每月要为夜宴拨出多少金玉,也罢,这也不是我需要操心的事。身为琴长老,此刻我最重要的职责,就是在旁忍着瞌睡抚琴,偏偏还要迎合伶人的步伐弹些情意绵绵、疲软无神的曲子,更叫我困意连连。
      满朝大臣不少都来赴了席,当然包括述职完毕的其余四长老。其中涵空眉间仍有忧色,提不起什么兴致,人仍是端着架子坐在席上,眼神早已放空了。
      酒长老连暮是个不折不扣的酒痴,不论何地,只要有酒,皆能心无旁骛品研配方。想当初我与他相熟,也是因为无意间与他谈及天界前任酒神杜康所著的《酒经》后又默给了他,从此误打误撞成了半个酒友。只见他举起眼前玉杯抿了一口,一双明如玉湖的眼睛,咳,一双眼睛牢牢盯住杯中漂玉酒浅碧酒液表层浮起的细沫,嗅了嗅,眉峰微聚,目光逐渐放得悠远,如老僧般入了定。
      棋长老……棋长老人呢?这陛下恩赐雷打不动日日都需出席的伏波夜宴,他竟置之不顾,就算有天大的理由,也绝不能原谅,我转头想请示魔尊陛下将他带回,却得到了一个警告的眼神。
      我用指节按压眼睛,垂目继续弹棉花。
      众人交觞酬酢,正值酒酣耳热之际,晏桢来了兴致,击节而歌曰:“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伶人经验老到地随着唱词迅速调整舞步,我应和此情此景拂弦另起一曲。大臣们醉醺醺进到场中跳起与伶人相似的舞姿,腰带环佩镶嵌的金玉饰轻击锵鸣,与大殿穹顶垂下的莲花状明珠联灯交相辉映。一时伏波殿内充盈着酒香、博山炉内袅袅升起的迦南香、伶人们盈盈满袖的脂粉香、大殿四周丛丛簇拥的花香、臣子们惯常用来熏衣的辟寒香,暖风熏然,其乐融融,一派奢靡繁华之象。
      不知是谁起了头,众臣在晏桢唱罢之后齐声唱起另外一支曲: “大任有身,降世先王;悯怀九方,日耀洪荒。感佩仁君,殚精维常;伏愿魔界,万世无疆。尽我心力,万人亦往;证道不悔,与风归乡……”
      晏桢在上座轻笑着道:“赏。”又转头笑着问我:“清商,你这曲子叫什么名字?倒是颇为应景,怎么以前没有听过?”
      我欠身道:“回陛下,是臣的新曲,名为‘常满’。”
      晏桢道,“好一个‘常满’。”
      我谦虚假笑,“谢陛下称赞。”
      宴饮继续,夜毕竟还长。
      我坐在大殿一角,像是一个游离在外的观察者,观察他们的情绪,弹出迎合他们情绪的琴曲。我很清楚,晏桢知道这点,就像他在桐初问他:“我一个魔族人,为什么要学天界的东西?”时,回道:“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是吗?”桐初又问:“可就算知己知彼,我又不上战场,知道这些有什么用?”晏桢煞有其事点头,笑道:“嗯,是啊,被你发现了。不过你还是要学。”
      他安排我坐在这里,有意为之,且不在乎。
      我忽然想到,我是从什么时候察觉到晏桢若有若无的野心?
      往往我们在有意或无意间了解一个人,并不是通过他平日的言行,而是凭借在某个契机、某个特定情境下,他流露出来的思想,从而得以判断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那是我来魔界的第一百五十七个年头,略微摸清了身旁一众同僚的性情,有了几个朋友,日子过得不算无趣,但也算不得有趣。尤其是日日都需出席伏波宴这桩事,令我不胜其烦,还得强打精神去弹琴。
      平平无奇的一场夜宴过后,晏桢缓缓踱出大殿,琅琊与四长老跟在他身后半步外,大臣随后列队鱼贯而出。晏桢约莫有些微醺,看着即将西沉的皎皎明月,笑道:“我平生所求不多,有三满即可,月满,花满,酒满。”
      这其实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以他的性情,这三满当中会有一个‘人满’,便道:“此情此景,陛下为何不加上一个‘人满’?”
      晏桢没有说话。
      我抬头看了看魔界的月亮,心想这逻辑确实再清晰不过。月,花,酒,这三样皆有参照,知晓何时是满,何时是缺,可人却不同。
      席中高朋满座,觥筹交错,可是满?举杯月下独酌,对影言怀,可是缺?
      人满,向来......
      “人满,向来难度。”
      我倏然看向晏桢的背影,听见他用与往常一般散漫的语气道:“我只追求看得见的东西,至于无形之物,不必求,亦不可求。”

      一夜宴饮宾主尽欢,却苦了我这个弹琴助兴的人,到头来也没个赏赐,更是严重打击了我的积极性。丑时三刻宴散之后我回院倒头就睡,直到次日辰时才被涵空的敲门声震醒。
      “什么事?”平日统一都是巳时才起来处理政务,今日居然这么早。
      “有客人来访,想要见你。”
      只睡了两个时辰,我抗着浓浓倦意有些无奈道:“你知道是谁吗?”
      “只知道是不周山烛龙氏,说是你的旧识。”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
      我到时晏桢已先一步接见了来客,难得正经地与人交谈,在会客厅外就听见他朗声笑道:“携章神君不必客气,先祖有训,只要日月仍旧高悬照拂我魔界子民,不周山烛龙一脉就永远是我魔界的座上宾。”
      ......果然是他。
      来不及多想,我已踏进了厅堂,来者站起身转眸望向我,青金蓝色的瞳孔一如当年,沉静醒目。
      “夷光传信说发现你的神息,我原本不信。”他正视着我,目光理智而冰冷,“多年不见,清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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