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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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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是家长带着小孩一起来,何扬帆嗤鼻,倒是咽下了些讥讽的话语。
但在听到林觉孞表示愧疚,除了医药费外,还会给他一笔补偿的时候,他就跟被毒虫蛰了一口似的,挣扎着要跳下床,还好林觉孞手快把他按了回去。
林格一腹诽,这人真的很像一颗又臭又硬的石头。
他怕不是记性不好,忘了之前还想敲诈医药费那五百吧。这个时候瞎矜持什么。
他不知道的,他需要钱,但是他讨厌怜悯。
林格一拉住自家老爸,凉飕飕地说:“爸,不给更好。”
林觉孞难做,看这孩子的反应,肯定是不会多收钱了,那就另想法子吧。
何扬帆扭头看向窗外,觉得屋子里这对父子的任何互动,都特别扎眼。
呵,有人管着还能哄着,寸步不离地跟在后头把一身腥臊清理得干干净净,可真是了不起。
林觉孞干笑两声,上前帮何扬帆掖了掖被脚,和事佬样地说几句好话,让儿子跟人家正正经经解释清楚。
林格一的不情不愿就差摆在脸上了。
净欺负他脾气好喽。
林觉孞暗地里踹了儿子一脚,笑着对何扬帆说:“我出去打个电话,你们有话慢慢说,慢慢说啊。这误会都是这样,说开了就好了。”
等林觉孞一出去,林格一立即往旁边陪床上一坐,绝不主动吭声。
他心里也发闷,自己好不容易偷渡的书被带回去了,事情还没完,江月肯定又要拿着那几本书,还有他被锁起来的手机,去威胁他“搞好成绩”。
烦的。
“……喂。”
对方没应声。
“喂,跟你说对不起了。”林格一面色不善,但是把语气放软了,终究还是想把过节解开。
他看过去,收到一声冷笑和一个白眼。
平生从没遇到过如此难缠的人,林格一更烦闷了。
“那你说,你想怎么办?我都说对不起了。”
“你欠我的。”何扬帆恶劣地笑起来。
“你!”
“欠人就要还,小子,你爸没教你?”
有完没完啊!
“XX街X号,你过去,帮我把狗喂了。”看少年压着脾气的模样,何扬帆的怒气有那么几分纾解,笑容恶劣放大,“要最好的狗粮,一日三餐。”
“我们不是住校!我怎么去。”
“偷溜爬墙,让你爸帮你解决……关我屁事,那是你自己要想的。把狗给我伺候好了,要不然我……”
“行行行。”林格一怕他再说什么威胁的话,打断他,反而放下心来。
喂狗倒也容易。只是没想到他现在伤着,还能惦记家里的狗。
“你不会以为,这就完了吧?”
“啊?”林格一气不打一处来,“你有完没完,趁火打劫吗?”
何扬帆眯起眼睛:“之前有人惹我,后来我见他一次揍他一次,把他撵出了城。”
他笑容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血气,丝毫不像个高中生。他抬了抬包的严严实实的胳膊,说:“你真以为我的胳膊是被你打断的?林格一,别真以为自己有多牛逼。”
林格一有理也说不清,原来教导主任告诉父母还不是最麻烦的,真正的麻烦在这儿。
他恨不得回去把那个偷懒不打请假条的自己揍一顿。
“那你还想怎样?”
何扬帆思忖片刻,慢条斯理地开口:“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得听我的。”
“你!”
何扬帆见小孩跳脚,言语讥讽:“你们这种小孩,只不过是仗着自己有人护着,狂什么?从来没被人使唤过吧?”
林格一自尊心强得很,被这样一刺,更是坐不住,反击道:“说我被护着,我看你受伤也没人来看,怕不是孤寡……”
“我不需要人护着,怎么?”何扬帆脸色瞬间一变,阴沉沉的,风雨欲来。
林格一被他打断,怔愣着,品出些许端倪来。
何扬帆的凶神恶煞里,竟然有几分不可思议的嫉妒。
骨折这么大的事儿,家长电话也打了,何扬帆还是一个人躺在这儿,身边连个看吊瓶的人都没有。
……他好像又说错话了。
林格一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地往后退一步,低着头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对不起,快步走出病房。
胸膛起伏激烈,心脏跳得极快,像是要直接跳出来,在地上蹦跶好几圈,都无法冷静。
林格一慢慢蹲下,用力捶着头,意识到自己好像无意间冒犯了别人的秘密。
害怕而懊悔。
整节晚自修,蓝耀明都在走神。
笔在指尖上转了好几圈,一不小心头朝下掉落下来,在他的物理笔记本上戳出一个不大不小的黑渍。
有他爸在,应该不会被人报复了吧?
蓝耀明皱起眉,终于忍不住,拿起笔戳了戳前桌的背:“那天通报批评里有说何扬帆聚众斗殴的理由吗?”
闫欢欢受宠若惊,往后靠,压低声音:“我也是听说的,在校外和一群小混混打起来了,据说是专门揍他,后来闹大直接被拉进局子里,事情闹得很大。”
她喜滋滋地乱想,这情景,真像男生偷偷要跟女生倾诉秘密。
“也有人说他是被人指使,做错了事,才被寻仇。”
“谢谢。”
得到了答案的男生毫不犹豫地坐回去。闫欢欢内心上下跳窜,恍然地撞击着。
这些不属于学习范畴的事情,蓝耀明是头一次听说。他把手表架在笔盒前,隔几分钟就会不由自主地看向门口。
时间过的尤为缓慢,上课铃再响,只有两个男生踩着铃声进来,嘻嘻哈哈,怀里还抱着刚从小卖部里带回来的零食。
蓝耀明烦躁地闭上眼,掐着鼻梁,让自己静下心来。
朋友如果出了事儿,他需要帮忙吗?
但转念一想,自己好像,什么忙都帮不上。
如果是自己打了架,他们会怎样?
心根本无法沉静下来,想到这个问题,反而更加躁动了。
从小严加管束,行为举止都有明确而无法逾越的要求准则。他有时看着林格一对周晓生没大没小,放在自己身上,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原谅的举动。
是的,不会被原谅。
自己班级离办公室是最近的,下午那边传来的口角在这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听见父母吵架,对孩子虽然有斥责,但是也没有更进一步严厉的惩罚了。
林格一说起父母时眼神黯然,父亲还好,母亲约束颇多,但是他仍然会偷渡闲书、做违反规则的事情,甚至是打架。与其说是不服管教,不如说是在享受严厉管教下,还能钻漏洞的自由。
那种自以为是偷来的自由,其实是被宽容赋予的。
他……很羡慕。
“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冰冷的,不带温度的——那是他大概会得到的结果。
蓝耀明想着想着,自嘲地笑了起来。
教室里一阵压抑骚动,林格一终于回来了。
今天的晚自修恰好是周晓生坐班,但他人不知上哪儿去了。没人看管的教室本来就有些小动静,聊天的聊天,走神的走神,无法安静下来。
几个熟的都纷纷拉住林格一:“怎么样了?”
林格一摆摆手:“还能有啥事儿,反正挨揍的人不是我。”
大家也都笑。
虽然班级被扣了分,但是林格一人缘不错,多都是想着自班人的,只是都说那小混混的坏话,让林格一小心点。
闫欢欢平日里讨厌他,但发生了这种事,她又是团支书,也难免有些担忧。她从头到脚看了他几遍,确实好像没啥事儿了,倒也松了口气。
“林格一,你是不知道,经过一个下午和晚自修,你和小混混打架的事迹已经遍地开花,甚至发展到你插足,被寻仇反而凭借身手横刀夺爱的英伟版本了。”
她“呿”了一声:“倒是让你逞了威风。”
林格一不置可否地回到位置上:“无聊。”
他正口渴,伸手要去拿自己的杯子,一只手就贴心地把另一个杯子递了过来。
“你的水没换,喝我的吧。”
林格一笑容散开:“小明你真贴心!”
温水一下肚,这才是五脏六腑都回神的清爽。
他咳嗽,水喝急了,喉咙不住地发痒。
蓝耀明一言不发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板润喉糖。
林格一这回有些讶异:“小明,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手下一顿,润喉糖就要收回。
“不要算了。”
“诶诶诶,谁说不要!”他连忙抢过,“你给我的就是我的!”
蓝耀明看他生龙活虎的样子,问:“解决了?”
少年瞬间沮丧起来:“没有。”
皱眉:“他想做什么?”
林格一把何扬帆让他喂狗的事情说出,压下了后面的威胁。
不想让小明多担心——他可是好学生,要心无旁骛的。
蓝耀明仍是皱眉,直觉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地就结束了,少年明显是还有什么没说。
不想说。
“你……”
林格一顾左右而言他:“哎呀,你把你晚上的作业借我抄抄,要下课,我来不及了。”
蓝耀明把他按住,眼神定定:“他还说了什么?”
在那仿佛燃着小火苗的眼神凝视下,林格一的心思仿佛无处可藏。他愣了半晌,笑了。
“好吧,拗不过你。”
……
听完林格一的话,蓝耀明眼里的火苗突然攒动了一下,更盛了。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只能看看他还想叫我做什么了。”林格一烦恼地挠头。
“你不能听他话。”
“我当然知道,我还能怎样!”声音大了些,正巧和下课铃交叠在一起。
林格一苦笑,忙去扒拉蓝耀明的作业:“算了先不说这个,作业作业。”
蓝耀明也任他把自己的作业、桌子弄乱,没有阻止。
少年风卷残云似地略过,站起,要随人流回寝室。
他走出几步,停下又回头看。
“嗯?”
蓝耀明回过神来,正看见少年逆光站着,人声喧哗,他笑眯眯地站在那里,笑容总是那么炙热而温暖,仿佛身后不是回寝室的路,而是另一条属于未知的分岔。
未知是危险,但却充满了诱惑,循循捕捉住那只在为渴望许久的光源,不住挣扎的飞蛾。
……
“你不能听他的话。”
“啊?”林格一没听清,凑近了些。
“你不能听他的话!”蓝耀明又重复了一遍,拉住了少年的手,缓慢而坚定地说,“管他是不是要打架,我会帮你。”
“只要你叫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