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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责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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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执已经暂时熄火。
江月撇过脸,不是很想看自己丈夫的脸。心里不是不后悔,明明可以好好谈,但就是看不得丈夫维护他人、斥贬自己的样子。
她说了很多次,自己不喜欢周晓生,他还是跟他形影不离,反而自己像个外人。
江月一把抓过儿子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你就不能省点心!”
林格一沉默地承受着母亲的怒气,少见地没有顶嘴。
林觉孞头也不回,专心跟周晓生了解状况:“那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胳膊是接回去了,学校这边也了解了下情况,学生自己说没问题,就是一直联系不上家长。”
林觉孞问:“还在医院里?”
周晓生点头。
“那待会儿下课后,我带格一过去跟人道个歉。”
江月听到这儿,眼睛一瞪:“不是说他先打人的,为什么我们还去赔礼?你就专门跟自家人作对吗?”
林觉孞不耐烦地打断她:“他们道不道歉是他们的事,我们自己该做的一定要做好。”
他冷着一张脸:“难道你还想丢人?”
江月忿忿,许久未修的指甲盖掐进掌心肉里,痛,反倒有丝诡谲的畅快。
真是大丈夫,说的一口好理,她向来是不知礼数的泼妇。
“要去你自己去,晚自修就不重要了?”
“我去,我伤口还疼的。”林格一指了指自己的伤口,故意说。
他知道这个理由能让江月服软。
果然江月只是脸色青白,不再说什么了。
江月走之前,把林格一扯出办公室,让他交出他偷渡的几本书。
这个多疑且称职的母亲,从不给儿子姑息侥幸的机会。
林格一本想死鸭子嘴硬不承认,但江月一副“你不给我就站在你班级门口不走”的样子,最终让他把书拿了出来。
江月头也不回地离开,从背后看,那怒气像是有形的,在她周身紧紧缠绕着。
林觉孞站在教学楼下,揉揉皱久了眉心,远远地看着自己的妻子离开。
说是在目送,其实只是在看着熟悉的背影,发着呆。
“爸,还有十分钟就下课了。”林格一慢吞吞地从后面走上来,双手插裤袋,一只脚踩在台阶上,颇没站相,“我就不进去打扰了吧。”
习惯性笑嘻嘻。
林觉孞没说什么,只是叹口气,摇了摇头:“你啊,就不能消停点吗?”
“我没有!我是去跟他道歉的!”愤愤不平。
林格一抱怨了几句,说得没意思,憋了许久,于是丢下爹,跑去了洗手间。
林觉孞摸口袋,这才发现香烟落车里了。一只手递过烟来,他苦笑,接过那支烟:“又让你看笑话。”
周晓生语气平淡:“不是笑话。”
烟雾入肺,吞吐苦涩。
“最近带新生,感觉怎么样?”
周晓生不禁失笑:“不还是老样子。”
林觉孞也笑:“也是,这种日子,总是一个样子。”
一个抽着烟,一个看着他抽烟。
一个不说话,另一个不太想说话。
那根香烟在傍晚的余晖里明明灭灭,太阳彻底落下,火光随即也就熄了。
周晓生欲言又止,总想重新提起那件事,但犹犹豫豫的,手屡次抬起,又屡次放下。
最后他还是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压下那份心事,只说:“不用担心,我去跟教导主任商量过,学校不会给格一处分的。”
林觉孞感慨:“还好把他送到你班来了,要不然上到高中,更是谁都管不住。”
烟头凉透,小孩不知怎么的还没回来。
从侧边看去,那张脸还是熟悉的潇洒帅气,能看出岁月特别的优待。周晓生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突然笑了起来。
“嗯?”林觉孞抬眉。
“没有,我就是想到以前我们也跟别人打过架来着,”周晓生眼神里充满了怀念,“我都忘了那个人叫什么了,只记得也是我们同学,成天说你勾引他女朋友。”
同样想起了往事的林觉孞也笑起来,是啊,以前确实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对哦,那个时候我们才刚大学吧?”
“你也不知道跑,那个时候要多瘦有多瘦,能打得过谁。”说起往事,他还是一贯地不赞同,“最后还是我背着你去医院的。”
“结果刚到医院,你就背不动了,还笨手笨脚把我摔地上,让我多躺了好几天。”
周晓生揶揄他。
两个人对视一眼,摇摇头,也是嘲笑彼时的幼稚和傻气。
气氛轻松了些,周晓生的心绪几度沉浮,最终还是提起了方才犹豫不决的话题。
“你和江月,到底怎么样了。”
“怎么样”只是个普通的问候,但加上一个“到底”做修饰,味道便截然不同。
林觉孞下意识摸了摸右手无名指上的婚戒。
当年结婚时,江月仔仔细细摸着自己的指头,量好尺寸,精心选好款式订做,他戴上去就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最近几年,他也和其他中年人一样,不可避免地胖了些,戒指卡在指头上,想摘也摘不下来了。
也好似他的婚姻。
他沉默着,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算合格。
似乎过了很久,他才终于开口。
“时间还没到。”做父亲的把声音故意压低,风再吹大点,连近在咫尺的周晓生也不能听清楚。
但周晓生也看出了他在回答什么。
大概也是心中早有答案。
“是为了格一吧。”他叹息。
林觉孞无奈地苦笑,且自嘲:“我不能因为别的事情影响了格一。你知道的,高中多么重要。我儿子虽然不爱学习,但只要认真起来,多点引导,我相信他能更好。”
周晓生知道他身上最重的,便是父亲的责任。
他也认同格一身上,有优异的天赋。
小孩偷偷告诉过他,自己以后想要做什么。从小背着不认同除了学习补课之外乐趣的母亲,他偷偷写小说、写散文,他也是他迄今为止教过的学生里,写得最好的那个。
那是嫉妒不来的灵气。
“你和江月再怎么吵,还是要顾着他些。”周晓生没有把今天林格一说的气话告诉他的父亲,也许只是气话,但若说真的认真了,他还是希望这小孩能有个更顺遂的未来,而不是像他。
林觉孞只能酸涩地笑。
学校里的路灯有些暗,林觉孞不自觉地眯起眼睛,就是看不到不远处的那个垃圾桶。
周晓生看他这幅样子,便知道是他夜盲症看不清。他把林觉孞一直掐着的烟头拿过来,帮他处理掉。
“你这毛病更重了?”垃圾桶也就几步之遥。
“可能是最近累的吧,我这眼睛,指不定哪天就瞎了。”
周晓生脸瞬间沉下来,让他别乱说话。
林觉孞知他生气,连忙想转移话题:“你也知道这是老毛病,以前我们还……”
周晓生指指那边颠儿颠儿跑过来的身影,阻止他继续往下说:“格一过来了,你们快去快回吧。”
林觉孞一顿,眼里闪过黯然和失落。
何扬帆躺在病床上,紧紧闭着眼,隔壁床是个吵嚷的大妈,从他进来前一直不停地在说邻里八卦,现在也被他生人勿进的气场逼得安静下来,只敢沉默地瞪眼。
自己竟然被个小孩反击了。不仅是反击,简直就是被揍。
何扬帆咬牙,不甘心。
要不是之前……
手背涨疼,何扬帆艰难地翻了个身,发现药水瓶早空了。
他挪动屁股,另一只手想去够床头上方的护士铃。
铃声响了三遍,护士终于姗姗来迟。
“换水啊?”这个小护士怕是刚刚打瞌睡被吵醒,左脸上还带着被袖子压出的红印。
何扬帆语气冲:“你不会看吗?”
小护士心里打了个突,困意立马散了。她也不好跟病人计较,匆匆忙忙重新装上一瓶水,拎起空瓶子就走。
“真没礼貌……”隔壁床的大妈忍不住嘴碎。
何扬帆转眼瞪过去,大妈瞬时偃旗息鼓。
谁都不想惹刺头。
何扬帆知道自己又能静下来了,闭上眼,想睡却毫无睡意。
教导主任送他来时,当着他的面给那两个人打了电话。
他问了很久,自己也不愿意说出电话号码,最后是翻出了学校记录,才找到的家长号码。
一个没打通,另一个……
何扬帆想起当时电话接通后,教导主任的脸色和答话,手握成拳,狠狠地锤了下床沿,巨大声响弄得大妈从床上跳起来,终于受不了地拉铃了。
怎么来了个神经病后生仔。她一定要投诉换床!
何扬帆冷笑,也不管那大妈做什么,都与他无关。
打什么电话。不用问都知道肯定是管不了,没法儿管。言外之意就是根本不想管,爱死哪儿就死哪儿去,都与他无关。
大方独自在家里没人添粮,肯定又要挨饿。
都是那小孩害的。
林格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