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色》昴昴

6、争吵

　　林格一张嘴，哑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我是正当防卫啊……”讷讷。
　　蓝耀明叹了口气。
　　“为什么会打起来？”小姐姐问了他一遍，被他打马虎眼带过了，他再问，虽然少年看上去不太想说的样子，但最终还是开了口。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揍过来了，脾气那么冲，明明不是什么大事，但很生我气的样子。”
　　“那他人呢？”
　　少年眼神闪烁，半晌，声音轻飘：“小明，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我从小是学空手道的？”
　　蓝耀明手里一紧，碘伏球被挤出水来，冰冰凉凉，顺着少年的眉骨往下流。
　　“诶，你也不用这么吃惊吧？”
　　有些慌忙地帮他擦掉，蓝耀明无奈：“你不是要告诉我，他进医院了吧？”
　　林格一嗤鼻，面色傲然：“那要不然怎么不在这里。”
　　“所以说啊，个头大算什么，还不是银样镴枪头。”
　　蓝耀明嘴角一抽，无语凝噎。
　　“前两天出操的时候，教导主任还通报处分了一个高三生，好像是在校外聚众斗殴。”
　　林格一瞪眼：“啊？”
　　“你不知道这个被处分的，就是跟你打起来的何扬帆？闫欢欢说，他成天吃处分，也不是第一回。”
　　“那他怎么还会当干部？”林格一奇怪。
　　蓝耀明摇头，别人的事怎么会这么清楚，只说：“你把他揍进医院，可能是他原本就有伤，还没好吧。”
　　林格一眉头皱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当时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带着很明显的排斥和厌恶。之前那个小意外，只是意外而已，他并不觉得这是对方排斥和厌恶他的根本原因。
　　说不上来为什么，大概是直觉吧。
　　唉，反而有些愧疚。
　　林格一叹气，沉默了半晌，说：“还是给周晓生惹了麻烦。”
　　蓝耀明觉得林格一的关注点真的很奇怪。
　　即将受处罚的是他，惹上麻烦的也是他，他怎么还担心起班主任来了？
　　也不知道多担心担心自己。
　　蓝耀明正要开口说他几句，只见他一副心事沉沉的样子，向来没如此低落过。
　　他转过头去，规劝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给我支个招吧。”林格一往病床上一躺，“给周晓生惹麻烦，我是怕我爸知道这事儿，更怕我妈知道这事儿。”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打架了家长要是不知道，还不担心死。
　　林格一更低落了：“他们很烦的。我爸平时不管我，我妈把我管得死死的，到时候又要吵起来，说我没教好。”
　　蓝耀明坐在他身边，生疏地拍拍他的肩膀：“你爸不是挺通情达理的吗？”
　　“他遇上我妈，就不通情达理了。”林格一苦笑，“我还没跟你说过吧，他们感情很不好，仇人一样，总是要吵架。”
　　“那你……”
　　“我？就像个往哪儿都不好送的拖油瓶。”
　　别人的家事，蓝耀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诶，不该跟你说这个的，让你为难。”林格一敏感地察觉到对方的沉默，以为他是不想听。
　　家长里短，谁都有对秘密的窥探欲。周边邻居、亲戚都知道他的父母爱吵架，天翻地覆，但总就为那么几件事吵，说得多了，也就腻烦了，不再新鲜。
　　“我不是为难……”
　　“走吧走吧，我们回去！”
　　少年从床上跳下来，一转头又是平日里那如骄阳一般的笑容，无懈可击。
　　但是蓝耀明抓到了眼里那点悄然而逝的落寞。
　　“林格一，你……你还疼吗？”
　　“不疼不疼。”林格一笑起来，伸手要拉他走。
　　“去跟周老师求个情吧。”蓝耀明想了想，“你第一次犯错误，他应该只会让你写一份检讨。”
　　刚好在这时，关着的医务室门被人推开了。
　　林格一转头就和黑着脸的周晓生打了个照面。
　　“哎，老师你来啦——啊！”
　　“你还叫我老师呢？”周晓生气不打一处来，上来就是一巴掌，拍在了不争气的学生脑门上。
　　“你自己说吧，怎么搞的？”
　　林格一忙着龇牙咧嘴，他又接着数落：“我叫你爸送你去学空手道，真是个错误。”
　　“让你保护自己，你反而还伤起别人来了。”
　　林格一委屈，只再次解释说是对方先动的手。
　　周晓生无言以对，沉默了会儿，说：“那你也不能下手这么重啊。”
　　“我……”
　　他摆摆手，打断林格一：“你爸知道，你妈也知道了。”
　　正对上少年质问的愤怒眼神，他连忙澄清：“可不是我说的，教导主任亲自打的电话，那个何扬帆是纪检部的干部，他是纪检部的指导老师，你说你，真是跟最麻烦的人惹了麻烦。”
　　林格一不说话了，神色变得厌烦起来。
　　“他们又知道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真没意思。”
　　他坐回去，手臂遮住自己的脸，布料摩擦下，伤口抽疼，却也不在意。
　　蓝耀明和周晓生面面相觑，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周晓生知道林格一为什么有如此反应。江月、林觉孞和他三人是大学同学，那两人从毕业到恋爱，再到结婚和摩擦，他都亲眼见证着。
　　江月啊……
　　周晓生的手指头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又被硬生生地按了回去。
　　他和江月，从一开始就不对付。
　　周晓生摇摇头，把多余的思绪赶走，挥手让蓝耀明回去接着上课。
　　“周老师。”蓝耀明欲言又止。
　　周晓生知道他关心什么：“学校这边的问题不会很大，去上课吧，没事，我会处理。”

　　学校在这方面办事速度很快，第二天，林格一去了一趟办公室后，回来告诉蓝耀明，自己不会被处分，只是要求写一份几千字的检讨，誊抄三遍上交教导处就行。
　　只不过私人那边，还要看对方的意思。
　　蓝耀明担忧地瞥了眼趴在桌子上，动也不动的少年，只能徒劳地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林格一的每一个反应都在表示他的烦躁和逃避。蓝耀明从未安慰过别人，就连拍拍肩膀，也是头次做，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伤没好，早操林格一不去了。蓝耀明回来时经过一楼楼梯口，看到很多本班同学停在展示栏前，议论纷纷。
　　那上面不仅有表彰，也有通报批评。
　　“这么严重啊……”
　　“就是说呢，怎么会跟那种混混打起来。”
　　“林格一一弄，我们班又要扣分了，真是的。”
　　蓝耀明站在后面，面无表情，心里涌动着许多情绪。
　　想帮他却无从下手。
　　但是为什么会想帮他？昨天也在第一时间那么匆促地跑过去，只是为了看他有没有大碍。
　　这跟往日的自己完全不一样了。
　　自己以前是没有朋友的……他直愣愣地盯着告示上那个名字，朋友？
　　原来他和自己已经是朋友了。
　　秋阳微暖，斜斜照在身上，又有几分寒凉。

　　江月到的时候，林格一正在跟周晓生漫天扯皮，两人仍是说笑，那态度让她看到，更是火上浇油。
　　“林格一，我真的是要被你气死了！”
　　怒吼之下，办公室里所有人都转过头来，诧异地看着门口那位有失风度的家长。
　　江月原本是个上海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娇生惯养，长得水灵俏丽，左脸颊上的酒窝和林格一如出一辙，只少了清秀，多了妩媚。
　　但这么多年下来，很多东西都早已被磨灭，更别说一副经不起蹉跎的脆弱皮囊。
　　林格一被那一声怒斥惊出一身冷汗，他心虚地看着门口的母亲，她不像是要哭了，而像是要把自己的亲生儿子给吃了。
　　周晓生连忙地挡在江月和林格一的中间，苦笑着劝：“江月啊，你先冷静点……”
　　“要是你孩子打架，你能冷静地下来吗？”江月双眼通红，气在上头，开始口不择言，一字一句都是刺，“哦，我倒是忘了，晓生你都没结婚，怎么能理解我们为人父母的心情。”
　　周晓生脸色一白。
　　“你怎么说——”
　　“你怎么说话的？”
　　父亲和儿子的声音重叠起来。林格一抬头看向他爸，瞬间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江月，我说了多少次了，说话前要多想想尊……”
　　“尊重尊重，那你尊重我了吗？”
　　无休无止，如同噩梦般的吵闹。
　　办公室里，有人劝说，有人远观，有人低语。一片混乱中，本该是主角的林格一面上发烫，低着头趁乱跑了出去。
　　……再待下去要窒息的，太丢人了。
　　在家丢人还不够，小学、初中，现在到了高中还是要丢人。自己为什么就是忍不住，总是犯同样的错？
　　林格一靠在拐角的墙上，鼻头发酸，想哭就哭了。
　　拐角走出一个人来，是周晓生。
　　看着那熟悉且正在担忧他的眼神，林格一撇嘴，哭得更厉害了。
　　“哭吧，哭够了我们还要解决问题。”
　　周晓生没有劝他，他知道他心里委屈，也知道他不仅仅是因为打架或是丢人才哭成这样。
　　平日里装作无所谓，但到底是个才十五岁的小孩。
　　过了会儿，压抑的抽气声渐停，林格一用袖子抹了把脸，抬起头。
　　周晓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很熟稔地点燃，吞吐。
　　“周叔，你居然会抽烟啊。”
　　林格一很少叫周晓生叔。他没大没小惯了，林觉孞怎么教和说都没有用。周晓生本人是丝毫不在意的。
　　他知道林格一只有在被父母骂或者父母吵架时，才会打电话给他，装作毫不在意地叫他叔——其实是在寻求安抚。
　　烟从周晓生的鼻腔里窜出来，熏得他眼睛疼：“偶尔。”
　　“这条烟还是你爸从国外给我偷偷捎回来的。”
　　林格一嗤了一声：“我也搞不懂，你们俩脾气差这么多，为什么还会成为这么好的朋友。”
　　周晓生的笑藏在烟雾后面：“这我也不知道啊，大概是缘分吧。”
　　“我看你和蓝耀明关系很不错呢，脾气也南辕北辙的。”周晓生觉得有些气闷，顺手解开了衬衫最上头的那颗纽扣。
　　“也是哦。”
　　林格一抬头望了一会儿天，又低头看了一会儿地，索然无味的校园风景。
　　“我也想抽。”
　　周晓生跟他排排站，靠在冰凉的墙上，也不嫌脏：“抽个屁。”
　　林格一笑起来，扯到了脸上的伤口，倒吸口凉气。
　　他顺势蹲下去，听到那边隐隐传来，毫不停歇的吵闹声，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你说他俩什么时候完啊？”
　　话里有话。
　　做大人的装作没听懂：“应该快说完了吧。”
　　“你说他们有不有趣。”林格一不懂，“明明合不来，还要天天吃住在一起，动不动吵架，面对着自己那么恨……讨厌的人，不难受吗？”
　　周晓生没说什么。
　　他是外人，没那个资格和局内人讨论。
　　“周叔，我看你没结婚，真好。”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周晓生的语气很平淡，“结婚有结婚的乐趣、苦楚，不结婚也有不结婚的乐趣、苦楚，不能够相提并论。”
　　“我以后才不结婚。”赌气。
　　“小孩子，别说的那么容易。”
　　“我认真的！”
　　周晓生没理他，嘬着烟，脑袋里都是刚刚江月那句“晓生你都没结婚，怎么能理解我们为人父母的心情”，来回翻滚碾压，愈演愈烈。
　　他很清楚地记得，林觉孞和江月是九六年结的婚，他是伴郎。
　　江月找的伴娘清一水儿是她的闺蜜，其中一个抢到了捧花，理所当然地就认为自己的姻缘也不远了，当晚喝大了借着酒劲往周晓生怀里扑，被他一把推开，女孩子瘫坐在地上，整个人都是懵的。
　　后来江月很长一段时间没给他好脸色。周晓生一哂，对着林觉孞说，她算个屁。
　　也不知道骂的到底是哪个。
　　林觉孞听他一个“屁”字，还十分震惊地看着他，半晌才说：“晓生，你会说脏话啊。”
　　然后又是一句：“说脏话不好的，你以后可是要当老师的人。”
　　周晓生笑他迂。
　　他不爱说脏话，不是不会说。彬彬有礼的表面功夫做足、做久了，任谁也看不出破绽的。
　　他到现在也没成家，是幸还是不幸呢？
　　林格一蹲久了，脚有些麻。他看了看周晓生，突然伸手把烟雾挥开，就看到总是斯文的周老师此刻满脸嘲弄，竟然比起平时更加真实。
　　他看呆，似乎自己从来未曾认识过眼前这位叔叔。
　　周晓生收敛起表情，也不怕烫，直接用手掐断了烟，顾左右而言他：“他们那边好像结束了。”
　　林格一心思一动，支棱起耳朵，那边确实没声儿了。
　　他皱巴着一张脸，恹恹道：“我真不想过去。”
　　周晓生把烟头扔进垃圾桶里，温和地笑了笑，又是平日那副见惯的表情：“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事，解决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