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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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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的嘴喋喋不休,林格一跟在她后面,怀里那摞书如同着了火,但他又不能直接扔了,他瞅着对面被人牵着过马路的小土狗,感觉自己和狗的距离,也许只差一根绳子。
“你听没听啊?”江月女士转过来狠狠瞪他一眼,“我说你你又不听,你这个孩子怎么这样?”
林格一撇过脸去。
他发誓,他最讨厌的,就是江月永远会在吵架生气的时候,责备他是个孩子。
江月深吸口气:“你跟你爸真的是一模一样。”
你那么讨厌林觉孞,那你当初为什么会跟他结婚?
其实林格一真的搞不懂林觉孞和江月的婚姻。一个人爱看书旅游,品茶种花,而另一个人则是世俗的集合品,裙子爱穿花的,头发总是大波浪卷——江月女士似乎一点也不知道自己的长脸并不适合大波浪卷。
“大人的隐私”,也不是林格一这个“孩子”能多问的。
拎着儿子到家,关上门,穿堂风一过,明明是大夏天,却阴冷冷的,江月女士突然就停止了唠叨。
刚才那冷风提醒她了,米还没有浸,菜刚刚也忘了买,昨天堆下的衣服放在盆里,夏天存不住,再不洗的话,就要发馊了。
女人心里憋着一口闷气,上不去,下不来,只觉得眼眶发热,一阵刺骨的无助。
也没个人来帮自己。
她突然累了,不再唠叨,放下包,拿出点零钱,转而数了数儿子手上书的数目,开口冷冰冰的:“总共八本是吧,你放我房间里,别想着带走。你爸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整理整理你自己去学校吧。”
“晚饭也别在家吃了,我看见你就烦。”
门外夕阳和门内阴影的交界处,林格一清晰地看见,江月女士的头顶上,有点不易察觉地脱发。
林格一撇嘴:“哦。”
他脱鞋脱到一半,江月女士又折返回来,急匆匆的:“我买了件卫衣给你,放你房间里,走的时候别忘了带。”
等江月女士走后,林格一把买来的书放在书桌上,从里面抽出蓝耀明和闫欢欢让他带的杂志,再把剩下的几本摆齐,捞起一个苹果,也不管它洗没洗,就这么吃着。
总共有八本,江月女士知道的,告诉自己,就是警告。
但是自己不想顾忌。管她的呢,她要闹就闹。
林格一本来不想带上那件卫衣的,但是就当门要锁上的时候,还是折返回去,把卫衣囫囵塞进了包里。
如果不带,就是幼稚。
带上了,可能没那么幼稚。他想。
回学校的公交上,林格一随着车把手摇摇晃晃,望着灰蒙蒙的车窗外,灰蒙蒙的街景,发呆。
后面座位上有两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女生在小声地叽叽喳喳,林格一知道她们在讨论自己,还是自顾自地发呆。
他的心思转回到手里的杂志上。
刚才等车的时候,他差不多已经把末页上的内容都记住了。
说起来,这杂志的创刊人自己也是个作者,年少成名,曾经一度被称作是天才。
只是近几年没什么作品产出了,都在办比赛。
林格一有个不是很好的习惯。对于一些作者,尤其是年少成名,被冠以“天才”的,他并不会去关注他们的作品本身,而是会从他们的小说、随笔,甚至是出版的周刊里,去探索他们的真实生活。
说是“探索”,其实更多的是“窥视”。
为什么他们就能成名?
为什么他们也能成名?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心理。林格一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起过。
大概说了,也只是会被质疑,“你为什么会在意这个啊?”
林格一舔了舔咸咸的嘴角,翻开杂志白色的扉页,再翻到“编者序”,上面的第一行写着: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和自己喜欢的一切在一起。
公交车摇摇晃晃,林格一抬眼看向车窗外面,往后倒的街景里映出他的脸,稚嫩的小孩。
他的心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江月女士冰冷的脸,一会儿是“造梦”,一会儿又是“天才”。
就好像被鼓吹到极限的气球,即将要炸开。
……和自己喜欢的一切在一起。
“哎,师父!停车停车!”
林格一终于想起来他忘记什么了。
还剩下闫欢欢的奶茶没有带。
如果思考起来让人头痛的话,那就不思考了吧——林格一下车的那一瞬间,终于摆脱了车上令人窒息的灰尘味。
“宇宙什么时候会爆炸啊?”
林格一这话是故意的,他想要不经意间刺探蓝耀明一下,看他会不会露馅。
蓝耀明不动声色,早已看穿他的小心思,直接把杂志甩了过去:“你自己翻,我不知道。”
林格一嘘他:“好歹也是5块钱,你就这么浪费。”
“5块钱买个解谜题,我觉得我不浪费。”
“那好吧。”林格一最近的口头禅是学数学老师的,“随你喜欢喽。”
一道大题总是有好多种解法,那个时候数学老师就会说,想用哪种解法都行,随你们喜方。
普通话说不准的南方人,不标准的方式都各不相同。
好比数学老师会把“喜欢”说成是“喜方”,而物理老师则会把“质点”说成“字点”。
一开始听还不习惯,毕竟都二十一世纪了,普通话的教育普及让新一代学生早就摆脱了方言的烦恼。但是老一辈的痼疾总是难改,他们明明知道自己的塑料普通话不标准在哪里,但也不会去严格纠正自己。
听得懂就行了嘛,在乎那么多做什么呢。
短短一个月,林格一已经能够熟稔地随口说出每一位科任老师的口头禅了。如果遇到另一个班相同老师教的学生,他就像对暗号似的,会在交流中用上这口头禅。
蓝耀明听林格一扯,学校生活已经够无趣啦,当然要找找不一样的乐子。
虽然只要跨出校门,这乐子也会立马显出无聊的原型来。
蓝耀明总觉得林格一有些神神叨叨的。
林格一把语文书摊开,放在杂文集上,一行推一行地看。蓝耀明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月考迫在眉睫,林格一还是没点学习的样子。
“周生昨天还强调了一遍,这次月考是升学以来第一次统考,相当重要的。”蓝耀明皱眉,实在是看不过,“你都不急吗?”
周晓生的这届学生们沿用了上届学生的“旧制”,既不叫他疏远的周老师,也不叫他显老的老周,而是把“周先生”中间的“先”字去了,直接叫周生。连蓝耀明也喜欢这么称呼他,仿佛他本来就该叫周生似的,还有几分民国时期的味道。
“不急啊。”林格一老神在在,似乎就是毫不在意,“我本来就不学。”
“你不学,不想上大学了?”
林格一嬉皮笑脸的:“小明,我跟你说,搞创作的人,学习都不好的,嘻嘻。”
他好像早就做好了准备,给自己的“不学习”安上一个貌似正当的理由。
“搞创作?”
蓝耀明被他这一半玩笑一半认真的态度弄得有些不明所以。
似乎又是一次普通的玩笑,但是蓝耀明凝视林格一嬉笑的双眼,里头有些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认真。
上课喜欢写日记。课间喜欢看小说。晚修喜欢继续些日记……可能也不是日记,没给他看过。
林格一神秘兮兮的,凑到蓝耀明耳边:“我跟你说哦,连莫言小学都没毕业。可见搞创作和考数理化,完全是两码事。”
蓝耀明心想,我信了你的邪。
“你又不是莫言。”
“我是林格一啊。”
少年的唇角还有没舔干净的泡芙奶油,蓝耀明看着他,耳朵痒痒的。
蓝耀明扯了张纸,直接糊在了林格一的脸上:“行吧,嘴都不擦干净的大作家。”
“可别这样叫我,我还不是。”
林格一扒拉下那张餐巾纸,三下五除二把奶油擦掉:“小明,你这是嫉妒我胸有大志。”
少年嘴角的笑容突然消失了,看着不开心,甚至是有些失落。
蓝耀明还没见过这样的他,有些慌,想找些其他话题盖过这一茬。
左手边正巧是化学笔记本,他砸过去:“别贫了,赶紧看吧。晚上化学老师说过要默写的。”
少年的失落烟消云散,慌得骂娘,他是真忘了还有这件事。
“小明,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我嫉妒你啊。”蓝耀明知道平时的他又回来了,撑着腮帮子,像从来没见过少年似的,终于认真审视起来。
……人来疯,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里像个小孩,爱贫嘴,似乎不会生气一般。但即使是这样的少年,心里头也是有个底的。
哪怕那个底,可能也像个泡沫似的谎,戳一戳就破了。
“默写内容是什么啊?”
“氧化还原反应的相关化学方程式。”
中学生的对话总是那么无趣。
晚自修结束后,林格一扒着蓝耀明的肩膀,要死要活,让他陪他去食堂买夜宵。
“我不行,我快饿死了,我一定要吃关东煮。”
“我又不吃。”
“你这样不行的。”林格一生拉硬扯,就是不放手,“小明,你又不是女生,减什么肥,再不吃要长不高的。”
“弟弟,我一米八二了。”
“谁还没有个长到一米九的梦?”
“你先做梦再说吧。”
蓝耀明的校服外套都要被他扯掉了,拉链头摇摇欲坠,卡着脖子勒着肉,连话都说不顺畅。
“你放……开!”蓝耀明感到窒息,“我要被你勒死了真的。”
“去不去!”
咬牙切齿:“去去去。”
林格一冲他讨好的笑,蓝耀明连忙拉好衣服,摸了摸脖子还有衣服拉链,倒是没有跟他生气。
林格一倒是浑然不觉。他比蓝耀明矮两公分,但就是喜欢去压他的肩膀,好像压着压着蓝耀明就能变矮似的。
“我请你吃啊,林觉孞刚给我饭卡充了钱。”林格一掏出饭卡,一副大款包养学生的模样,手绕过来挠了挠蓝耀明的下巴。
挠猫似的。
蓝耀明被他摸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挥开:“好好说话。”
林格一摇头晃脑的,故意膈应他。
“诶,哥哥,你下巴肉金贵是怎么的,值二两啊?”说着还耍流氓地往下瞅,吹口哨,不怀好意。
男生之间的亲近,总是会显示在“动手动脚”上,没分寸,但并不在意。
蓝耀明轻轻踹他一脚,没用力。走了几步发现后面没声了,心里咯噔一下,又转过头去。
校园里的路灯暗沉沉的,林格一落后蓝耀明几步,几点微弱的灯光映在了他的眼睛里,是零星落单的小火苗。
蓝耀明看着他,半晌才说话:“赶紧的,再不去关东煮要卖完了。”
“小明你真是好。”
少年复又笑嘻嘻的,跑上去再搂肩膀,没有被挥开。
自己是中邪了吧……从小到大没跟同龄人亲近过的蓝耀明心想,还是被扒住了。
无可奈何的,毫无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