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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幼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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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一中是全封闭式的教育,走读生寥寥无几,绝大多数学生还是选择住校。林格一的家离学校很近,只有五分钟的路程,但是林格一态度很坚决,一定要住校。
林觉孞向来不爱管儿子,他只是头疼母子俩又斗鸡似的吵起来了。
而这一回林格一没松口,到最后被江月女士逼急了,发狠说不让他住校他就跳楼。
“你倒是跳啊!”
林觉孞在这方面很了解他的儿子,这时不拦住他,他真的会赌气跳下去。
到最后他只能在江月的阴阳怪气下,牺牲自己一星期的夜晚自由,换取儿子的住校自由。
“同意你住校不是为了让你换个地方玩。”江月不依不饶,一双眼睛似乎看穿了林格一心里的所有小九九,“一切都是为了学习,不要忘了。”
林格一嘴上敷衍,实则根本没忘心里去。
他早就习惯江月女士的压迫了。但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连教科书上都是这么写的。如果不能明面上揭竿而起,那就要在暗处进行革/命。
林格一正襟危坐,看似很认真地听课,笔下不停做记录,俨然一个好学生。蓝耀明注意到林格一的认真,眼神不经意间扫过去,却发现这人居然在课堂上写日记。
最后两个字,描红勾粗的“革/命”。
林格一的日记本已经用了很久了,装订的书背都漏了胶,估摸着再写两三篇日记就能寿终正寝,光荣退休。蓝耀明很好奇他每天不停地涂涂写写到底是在写什么,毕竟作为一个典型的理科脑,蓝耀明倒是没有什么好抒发的感情。
如果林格一知道蓝耀明的想法,一定会对他嗤之以鼻。
日记这玩意儿,大抵是世界上最真挚的记录了。林格一向来说话不着调,但是在写日记的时候,林格一会觉得自己换了一个人格,摇身一变,成为文艺少年。
简而言之,就是中二病。
林格一喜欢写东西,随便什么,天南地北,有些时候看到一只苍蝇从窗子里飞进来他都会把它写下来。写东西有趣么?林格一偶尔会想,总比没有乐趣要好。
正式进入高中之前,很多人都对林格一说过,高中啊,很苦的。你如果不认真学习,收拾起之前的贪玩劲儿,肯定就赶不上别人了。
林格一对未来这个词还没有什么概念。从幼儿园开始,每个学期老师都会有一篇命题作文,必定是让同学们写下未来要当什么,想做什么。林格一写过很多,总裁、老师、医生等等,但到了初中之后,他渐渐把其他职业都剔除了,唯一的梦想就是作家。
谁的记忆里没有一段甜到忧伤的青春呢?
林格一想着想着,不禁笑出了声。
傻逼。
“哎,林格一,你笑什么?”化学老师是个油腻的中年男人,秃顶,黄牙,可能还附带化学气味一般的口臭,“看来你认识这个化学方程式嘛,来给大家解解惑。”
林格一站起来,睡眼惺忪,带着炎夏午后的困意。
“老师,这我还真不知道。”
“先站着吧,看你这么困,给你醒醒脑子。”化学老师对蓝耀明笑,“来,耀明啊,你说。”
“离子反应。”
化学老师满意地点点头,蓝耀明坐下的时候,感觉到旁边这人不露声色地踹了自己一脚。
蓝耀明默默地把凳子挪了挪,也不知道林格一那只脚是怎么越过中间两个书箱,准确无误地踩到自己鞋上的。
大概是只成了精的章鱼吧。
下了课,本来就只有十分钟的课间被化学老师挤成了五分钟。林格一原地顿脚,没有清醒,反而更困了。
正在完善笔记的蓝耀明突然手臂发毛,猛的一转头,差点和林格一迎面撞上。
“你就不能保持距离再说话吗?”蓝耀明不自觉往后仰,拉开距离。
林格一挑挑眉毛:“这不是显得咱俩熟嘛?”
蓝耀明无言以对,无奈地跟他摆摆手,继续整理笔记。
你可真自来熟,才一个月,就好像和我祖上八辈都熟。
“哎,学霸。”林格一坐下来,凳子前后晃荡,一刻也消停不了,“他上课你都听得懂啊?”
蓝耀明知道自己不回答,肯定要被烦,只能有口无心地应着。林格一也不介意,自己接着往下说了:“我就听不懂。什么化学方程式,什么反应,都变成一团糊了,谁记得住哦。”
蓝耀明语速飞快:“如果你早读和晚读不在唱歌的话,你也能记得住。”
咦?
林格一惊讶:“你居然知道我在唱歌?”
还以为你两耳不闻窗外事。
“你的开场和安可都是《龙卷风》。”蓝耀明扯了扯嘴角,少年顿时汗毛倒立。
“我也听见了哦。”闫欢欢从前面转过来,嘻嘻笑着,“你自己听不见自己有多大声啊?”
林格一翻了个白眼,刚巧上课铃响,他连忙催着闫欢欢坐回去:“一看就知道朝我搭话是另有目的。”
闫欢欢的小圆脸一下变得青白,然后猛地涨红,狠狠地瞪了林格一一眼:“你才另有目的,讨人厌!”
她懊恼着,又惊又气,偷偷瞟了一眼对方的同桌,在发现对方并没有什么反应,甚至好像没在听的时候,心里说不清是庆幸还是遗憾。
林格一怎么这么讨人厌啊。闫欢欢腹诽。
被腹诽的人倒是毫无察觉,拍拍蓝耀明的大腿,跟他挤眉弄眼,也不说是为什么。
蓝耀明跟他同桌了快一个月,也开始渐渐习惯他的人来疯了,好对付,置之不理,放着就行。
“学霸,化学笔记借我一下。”
蓝耀明压低声音:“别叫我学霸了。你上语文课,抄化学笔记?”
林格一也跟着压低声音:“我向来不听语文课,没关系的。”
蓝耀明莫名有点心疼周晓生。
他把化学笔记递过去,林格一翻开看,再次惊叹:“还是要说你字写的真好看。”
行云流水,字如其人。
蓝耀明嘴角的弧度很小,到底是被林格一这句“字好看”哄得特别开心。
林格一眼角瞥见蓝耀明的笑容,想,怪不得还没到一个月,女生们一个接一个,一下课就来问问题,从没停过。
林格一摇头晃脑,羡慕不来哦。
周晓生今天穿了件衬衫,手里把语文书卷成一卷,慢悠悠地投下一个雷:“同学们别忘了,下周四和下周五月考,考试内容由任课老师分别布置。”
哀鸿遍野。
林格一拜倒在桌子上,也跟着哀嚎,还扭来扭去,像一只死不瞑目的虫子。
“啪!”
墨水瓶在笔记本上滚了几圈,摇摇晃晃,里头的墨水顺着瓶口往下滴,淌了一地,还有好几滴黑点溅在了蓝耀明的白鞋子和校裤上。
“我操!”
全班霎时寂静无声,仿佛只能听得见墨水瓶骨碌碌在地上滚动的声音。
最终它停在了无辜受害者的脚边。
这年头谁还用钢笔写字啊——林格一总是为这种刻意和特殊沾沾自喜,没想到苦果来得如此快。
林格一不敢抬脸,突然有些害怕。
他说不上来,蓝耀明这人脾气好还是不好,总是淡淡的。
要是不淡了呢?
那不就是完蛋。
但是对方什么都没说,在全班人的注目下,他叹了口气,弯下腰去捡起墨水瓶,然后说了短短几个字:“衣服你洗。”
片刻沉寂,然后哄堂大笑。
周晓生也笑着,看林格一憋红了脸不敢反驳,顺势好心地帮学霸加码:“墨水难洗吧,耀明同学,你应该让他多洗几次,不如就一个月吧。”
林格一欲哭无泪,不敢反驳。
到了晚上,林格一百无聊赖,躺在床上等着熄灯。他东敲敲床杆,西碰碰墙壁,就是不消停。
已经一个晚自修不敢去搭闲话了。唉。
一个晚自修!
简直是度秒如年。
他惯常爱多想,平时的大大咧咧也只是小心翼翼的掩饰。他话多,蓝耀明很少主动会跟他说闲话,放到心虚的这时,更要命了。
这个人表面看起来规矩板正,仿佛活在框子里,看不出底细。林格一隐约感觉他好像穿了层壳子,实际上冷漠而又疏离。
这也是林格一反而忍不住要靠近他的原因。
他很想看一眼,就看一眼。总是谁都搞不定的秘密才最有趣。
所以这次林格一也格外抱歉,又不敢像平时那样去咋咋呼呼,收敛了试探的爪牙,只怕他会真烦了他。
熄灯铃声一响,寝室漆黑,只能恍惚看见从阳台外头照进来的月光。
林格一忍不住,灵机一动,手往枕头摸去。
“蓝……小……明……”
蓝耀明正准备打开台灯,再学会儿习,就见上铺缓缓垂下来一个头——枕套当长发,情趣了又没完全情趣。
“我操吓死!”
蓝耀明还没说什么,刚集合完,从门外进来的寝室长往后一跳,差点没仰头摔倒。
“你有病吧林格一!”
“诶诶,老大我错了……疼啊!还我的枕头!”
道具枕头被无情收走,看来一段时间内,自己的头睡觉时要离家出走了。
林格一装着疼,一边“哎哟”,一边皱着脸偷看蓝耀明的反应。
蓝耀明什么也没说,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动作。
心里有些好笑。看着少年皱巴巴、没好气的委屈脸,更好笑。
男生与男生之间,有时哪有那么多细腻的小心思。“衣服你洗”,只是心血来潮的戏弄而已。
林觉孞判断蓝耀明是个沉稳的同学,但再沉稳,到底也只是个半大小孩,能成熟到哪里去。
林格一从上铺上爬下来,嘴上还不停抱怨:“老大你没人性!”
“妈的,下次我吓你一回,看你……”
“嘘!”
蓝耀明注意到门口有人走动的声音,知道是寝室管理大叔来查寝了。他随手拿起小书桌上的苹果,堵住了林格一的嘴巴。
丁零当啷的钥匙声近了,停在门口,不动。
寝室里的说话声立时偃旗息鼓。
两三分钟之后,钥匙声再次丁零当啷地响起,而后远去。林格一砸巴砸巴嘴,状似小声实则大声的不得了:“蓝小明,你苹果了洗没的。”
蓝耀明:“……”
“别叫我蓝小明。”
林格一说:“蓝小明这不挺好的,又很好记,是吧?”
蓝耀明沉默了会儿。
“苹果没洗。”
“你洗了,我看见的,嘻嘻。”
“……”
林格一笑嘻嘻地躺回去,迅速把苹果啃完,一招远距离投篮把核扔进垃圾桶,窝进被子里,戴上耳机。
开学前,他用零花钱买了个学校里不准带的“违禁物品”,巴掌大的MP4,能边听歌边看小说的那种,林觉孞和江月都不知道。
林格一心里美滋滋,小明的眼睛里没有生气的痕迹。
下午那点点别扭在寥寥几句话的来回中,已经不知不觉消失。
可怜他还不知道,学霸向来很听班主任的话。
“衣服你洗,一个月,别忘了。”
“……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