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色》昴昴

1、同桌

　　2013年夏，平城一中的校门口，林格一坐在车后座，不耐烦地对林觉孞说：“爸，我说了不用带这么多东西的。”
　　“床垫床单，还有蚊帐。”林格一把手上没喝完的豆浆倒干净，“这些都可以直接去寝室阿姨那里买，还便宜。”
　　林觉孞挠挠头，露出些许对儿子日常生活的生疏：“自己买的不是质量好点儿嘛，耐用，也没贵多少。”
　　“你这是第一次住校，我和你妈都不放心……”
　　林格一自动开始过滤接下来的唠叨，目光往外挪，平城一中校门口这么大的空地，已经全被送孩子来上学的私家车停满，行进如蜗牛排队。
　　他还看到不远处，一辆看上去有些旧了的桑塔纳因为放不下所有行李，后备箱开着口就进去了，过一个减速带掉一个脸盆，急忙被保安喝止。
　　林格一是很烦躁——不想开学啊。
　　更别说早上还因为要住校的事情，跟江月女士吵了一架。
　　林格一成绩一般，中上游水平，踩着重点高中的提前录取线进来，因此也没有参加中考。虽说是初中校长，但林觉孞对儿子的成绩倒是不怎么重视，只成天头疼小孩的不着调和不听话，到这个鸡飞狗跳的年纪，能顺利升学都阿弥陀佛了。
　　住校也好，少了一个和她吵架的由头。
　　“你寝室号呢？”林觉孞满头是汗，天气实在太热，人又多，头昏脑涨的。
　　林格一从书包里撤出一张皱皱巴巴的报到单，上面写着寝室号和床位，410的3号床。
　　“爸，4楼，哈哈哈哈。”林格一眼珠一转，“你先搬着，反正我就那么点东西，也不累。”
　　说着，他脚底抹油，不待林觉孞拉住他，直朝教学楼跑去：“我先去报道了啊。”
　　林觉孞喉咙着了火，还真拿自己儿子一点办法也没有。
　　手机震动，林觉孞解锁一看，是一条短信：“到了？”
　　他想了一回儿，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回：“嗯，格一先去教室报道了。”
　　另一头安静了很久都没动静。林觉孞很耐心地等了十分钟左右，手机又响起来：“好，我知道了，辛苦。”
　　林觉孞摸摸手机屏幕，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把这三条短信删掉。他叹了口气，认命似的开始给儿子搬行李。

　　教学楼分了四座，新高一的是C座。林格一一步做三阶跳上楼梯，正想看看自己班级在哪儿，眼前迎面走来一个人，勾走了他的视线。
　　这男生，实在是……太打眼了。
　　高一就长成一米八，在平城这个小地方，还真少见。
　　林格一皱了皱鼻子，撇眼一看男生胸前的校牌：“蓝——耀——明——”
　　男生正接过身边人手上的一沓书，听见有人叫自己名字，转过头来，和林格一正巧对视。
　　他皱起好看的眉，露出些许疑惑：“你是？”
　　还以为自己是忘了有什么认识的人。
　　“哦……啊，你好，你好！”林格一有些怪自己不合时宜的犯傻，举起手打了个招呼，“没什么没什么，认错人了。”
　　蓝耀明出于礼貌，正想回个招呼，就听旁边有人讶异：“哟，格一你怎么这么快？”
　　林格一这才注意到原来站在蓝耀明身边的不是别人，就是周晓生。
　　周晓生冲他熟络地笑，清秀的脸上汗津津的，眼睛也红得不行，一看就知道为开学这事儿忙得焦头烂额。
　　他匆匆看了一眼手里的报到单，打了个勾，刚想去写缴费单，手忙脚乱的，笔就被人抢走了：“我帮你吧。”
　　林格一左脸上有个小小的酒窝：“反正我也没事做。”
　　周晓生喘出一口长气，终于能腾出几秒钟的时间擦擦汗了。
　　“耀明同学，这儿没事了，你去寝室吧。”
　　蓝耀明点点头，听话地抱着手里的书走了。
　　林格一看了看他挺拔的背影，问道：“也是我们班的？”
　　周晓生点点头：“可不，优秀得很，第一考进来的呢。”
　　“啧啧。”

　　蓝耀明并不好奇刚才那个咋咋呼呼的男生是谁，也不好奇为什么他直呼班主任的名字，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
　　他很少在意什么东西。
　　蓝耀明走进寝室，看见有个人爬上爬下，正踩着他的床板。
　　“……”
　　林觉孞若有所察，转过头来，“啊”地叫了一声。
　　他顺着蓝耀明的目光看去，才意识到自己忙昏了头，不小心踩了别人的床板。林觉孞跳下来，连连道歉：“不好意思啊同学，我待会儿给你擦干净。”
　　蓝耀明说：“没关系的。”
　　高中寝室本来就小，中间只有窄窄的一条活动通道，连两个人面对面泡个脚都嫌挤得慌。林觉孞一看就知道这男孩子有些内向，说了句“没关系”之后就再也不吭声了。许是觉得有些尴尬，林觉孞一边铺床，一边开始跟蓝耀明搭话。
　　“你也是提前招考进来的吧？”
　　“成绩怎么样啊？”
　　“你就是那个第一名？”林觉孞惊讶，“厉害厉害。”
　　蓝耀明客气地笑了笑。林觉孞不自觉地打量起这个男生，发现这小孩不是内向，只是过于沉稳，像个大人似的，和自家小孩完全不同。
　　一看就是根正苗红的好孩子。
　　他搓搓手，对蓝耀明说：“我们家的叫林格一，你们俩上下铺，以后好好相处哦。”
　　蓝耀明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他注意到林觉孞额角决堤的汗，突然走了神。
　　阳台外面有蝉在轰鸣。
　　今年的夏天，可真是热啊。

　　“咳嗯。”周晓生站在讲台上，拍拍桌子，示意大家都安静下来。
　　“同学们，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要朝夕相处三年的班主任啦。”周晓生挤挤眼睛，笑起来的模样让一些小女生开始暗声叽叽喳喳，“可以随意点，我的班级规矩不多，但是不多，也有不多的条件。”
　　下面有人起哄，周晓生年过四十，但看着却只有三十出头，简单的白色短袖上有淡淡的皂角气息，脖子那儿很隐秘地露出一抹褪色的红。
　　林格一知道那是周晓生戴了很多年的玉观音。他以前有问过，周晓生只是笑笑，说一个朋友送的。
　　周晓生是林觉孞的发小，看着林格一从小长到大，而在林格一的记忆里，他似乎一直都是这个模样，也没有变老，在一中教书育人，似乎是一辈子都放在这儿了。
　　就算以林格一同性的角度来看，周晓生也是好看的，不是帅，而是好看。但他却一直没有结婚。
　　林格一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口气，脑海里闪过许许多多可歌可泣的爱情桥段，就是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有跟周晓生的过去契合的故事。
　　他撑起椅子，无意识地往后一靠，但却不是熟悉的坚硬触感——
　　“嘶！”
　　后座传来吸气声，林格一回头，看到蓝耀明正懊恼地摸着手指头。
　　地上的笔咕噜几圈，刚好停在林格一的脚边。
　　林格一张了张嘴，好像被夹了手指的不是蓝耀明，而是他。
　　“对不起啊，蓝耀明。”上头周晓生还在说一二三，林格一压低了声音，像在说悄悄话。
　　蓝耀明捏了捏手，疼的。
　　临近中午的时候，林格一再次回到寝室，看到自家爹和蓝耀明一上一下铺着床，不禁感叹这小地方，即使是第一天，低头抬头也能看见个半熟人。
　　两人这才算正式知道对方名字了。
　　冒冒失失的少年是自己的下铺，蓝耀明无声地叹气，只是让他赶快转回去：“没关系。”
　　林格一屁股痒似的又摇起了凳子，只不过幅度小心翼翼，他咂摸着，想想这样也不是个事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又转过去：“哎，你笔借我一下。”
　　蓝耀明满头雾水。
　　“快点，借我一下。”
　　半晌，笔盖上夹了一张纸巾从前面扔过来，蓝耀明展开一看，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咱俩上下铺，也算熟人了，待会儿一起去小卖铺吧？我听说这里的关东煮特别好吃。
　　蓝耀明无语凝噎。
　　关东煮，从来没吃过。
　　过了一会儿，林格一感觉有一支笔在戳他，后面传来一个纸团，林格一打开，上面除了他写的那句话，只多了三个字。
　　就三个。
　　好的吧。
　　应该只是好奇关东煮是什么味道，而不是好奇别的。
　　林格一心里“嘿”了一声，觉得这人，除了帅，个子高，还挺有趣。
　　是那种一本正经的无趣中，带着点诡异的有趣。
　　他正想再写点什么，突然间大家都站了起来，往外走去。林格一满头雾水，扯住前面女生的头发，不给人家骂他的机会，笑嘻嘻地问：“这是干嘛去啊？”
　　女生本想说他一两句，一看他嬉皮笑脸的模样，火气突然就熄了。只小声地回答：“周老师说排座位。”
　　林格一“哦”了一声，故意拖着脚步走。他看周晓生叫大家按照个子的高矮顺序站好，心中有数。周晓生点人头路过他的时候，他一把薅住班主任的脖子：“哎，周晓生，我要跟那个第一名坐在一起。”
　　周晓生脸憋得通红，只想让他快点放开自己：“行行行，你给我点面子，祖宗。”
　　林格一松开他：“我就喜欢欺负老师这种老实人哦。”
　　还不等周晓生上去揍他，林格一往后跳，吊儿郎当地跑厕所去了。经过蓝耀明身边，他还不忘拍拍人家肩膀，冲他挤眉弄眼。
　　蓝耀明沉默。
　　他大概知道林格一刚才对周晓生说的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