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色》昴昴

13、承诺

　　房间里很安静，林格一的书桌很大，两人不远不近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只能听见笔尖在纸上蹭着的沙沙声。
　　很平常的一副学习模样。
　　林格一时不时，抬起头来，偷瞄同桌一眼。
　　眉眼低垂，面庞轮廓说不上柔和，有着少年人的锋利。总是习惯性地皱眉，显得比其他同龄人都成熟内敛许多。
　　很偶尔才会笑，笑容也很短暂，转瞬即逝。
　　……看不出来会想什么，唯一特别在意的，现在看，好像也只有学习。
　　“怎么了？”
　　偷看被抓包，林格一连忙扯起一个笑容，掩饰性地指着桌面上的闹钟：“十点了，好累哦，我们休息吧。”
　　放假第一天嘛，没必要这么赶作业吧。
　　蓝耀明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两人相顾无言。
　　半晌，林格一表情无辜。
　　“你不想休息？”
　　“……”
　　蓝耀明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浴室，无奈地说：“这是你家。”
　　林格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招待过客人，一时间忘了这儿不是学校寝室。
　　他翻翻衣柜，手里拿着两条浴巾，都是他用过的，洗得很干净，但是……
　　林格一摆手：“要不我们现在出去买？”
　　手里一空，其中一条被拿走。
　　“哪边是热水？”人已经走进了浴室。
　　林格一不自觉地笑起来。
　　“左边热水，右边冷水。”
　　不一会儿，热气蒸腾，磨砂玻璃后的身影模糊，看不明晰。水声哗啦啦，提醒着，除了他，还有个人在。
　　林格一坐在床沿，脚尖晃动。
　　他漫无目的地想，这个点了，爸还没有回来，应该是住在周晓生那儿了吧。
　　毕竟江月也不在。
　　说起江月，林格一眼底一亮，噔噔噔跑去父母的房间。
　　果然，那几本书就放在床头，江月还没来得及拿去处理。
　　林格一美滋滋地捧着书，回到房里。
　　他刚把书放到桌子上，两个金灿灿的大字闯入眼帘。
　　“造梦”。
　　最上面的，正巧是那本在举办比赛的杂志。
　　心像是被细小但绵长的针刺了一下，林格一面无表情把这本杂志塞到最下面，叠整齐，连边角都不要露出来。
　　……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把杂志拿出来，盯着“造梦”两个字，呆愣愣地看着。
　　不知不觉，水声已停。
　　门“咔哒”一响，顺着声音看去，深色睡衣衬得仍在成长的身躯更显修长，短短的头发仍是半干的，有水滴沿着脖颈往下淌，继而往更深处去。
　　林格一错开眼神：“你洗完啦。”
　　“这是什么？”蓝耀明拿着毛巾擦擦脖子，靠近了些，眼神落在林格一膝上的杂志。
　　“没什么没什么——”
　　“比赛？你要参加吗？”
　　蓝耀明抬眼，看着明显有些慌乱的少年。
　　他记性好，半个月前，闫欢欢让他带的书，就是这本。
　　少年的表情他也记得，和现在一样，手足无措，想逃避，但又忍不住要看，遮遮掩掩的渴望。
　　床沿一陷，坐到身边。鼻腔内都是从别人身上传来的，自己沐浴露的味道。
　　无声的询问之下，林格一终于开口。
　　“我……想去参加比赛。”声音中带了苦涩，“但是我怕我自己比不好。”
　　“怎么会。”淡淡的语调，带着让人安心的气息。
　　“周老师不是就爱夸你，作文写得好。”
　　蓝耀明拍了拍紧攥着杂志的手。
　　林格一苦笑：“作文，和比赛又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
　　说不上来。也许没有不同，也许殊途同归。
　　自己只是……
　　“我害怕。”
　　坦诚的话不禁让蓝耀明皱眉。
　　开了个头，接下来的剖白，突然就变得能顺遂地倾诉下去。
　　“我喜欢看书。我也喜欢自己写。但是写容易，写得好就很难。”林格一说起自己喜欢去翻作者年纪的那个怪癖，失落地说，“我总是跟那些人比较，也总是觉得自己写得很不好。”
　　“万一去了，海选都没进就被淘汰，那怎么办？”
　　愈是在意的，就愈是小心翼翼。
　　蓝耀明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听着。
　　“我很想去。真的。”
　　笑容苦涩，没有平日里的自信和张扬。
　　卧室里安安静静，风从窗户里灌入，吹散带着余温、氤氲的热气。林格一抖了下，打出个喷嚏。
　　“不说这个了，我去洗澡吧。”
　　他刚站起来，手又被握住了，紧紧地，是熟悉而又陌生的灼热滚烫。
　　忍不住想，这个人脸总是冷冷的，手为什么会这么热？
　　林格一没有挣脱，也没有闪躲，这一次出乎意料的镇定。
　　耳根却悄悄泛红。
　　“你去参加吧。”
　　少年慢慢眨了眨眼睛。
　　手上力度变大。
　　“不管别人认不认可你写的，我都会看。”眼神定定地凝视着，“只要你写，我就看。”
　　林格一鼻头猛然一酸，转过脸去，但却用力反握住那只手。
　　逐渐贴近，密不可分。

　　睡前，林格一躺在床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毫无睡意，心潮澎湃。
　　换成别人，让同桌这么看着，这么握着手，谁能睡着？
　　被子猛然捂住头，又被掀开。
　　自己也经常会失眠。不过以前的失眠往往是伴随着吵架声的，时间还特别长，
　　一两个小时下来，听睡前故事似的，他捂着头，塞着耳朵，那声音依旧能穿透壁障，深入脑海，硬生生刻进记忆里。
　　小时候家里还有个没卖掉的老式电视机，黑白屏幕，右边好几个旋转按钮，用来调台调频调声音。这种电视机饱经风霜，功能已经退化，打开之后只能看见满屏的雪花，还有“滋滋”的噪点声。
　　这种噪点声起伏不定，拔高了的声响有如爆破，滋啦滋啦，敲也不好。
　　他们的吵架声，和老式电视机的噪点声，有异曲同工之妙。
　　其实直接把电源线拔掉，什么都好了。
　　小孩总是瞪眼看天花板，这次也是，但理由却截然不同。
　　这次的失眠带着喜悦，以及兴奋。
　　他说的太让人心动了——特别是对于他来说。
　　林格一翻开被褥，拖鞋也忘了穿，地板冰凉，浑然不觉地走到隔壁客房门口。
　　没有当场答应。但是内心已经有了一个明显的答案。
　　抬手想去敲，触碰到坚硬的房门，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恍惚——大半夜的，他肯定已经睡了。
　　毕竟平时在寝室里，到点就睡，是最守时的一个。
　　林格一嘲笑自己的心血来潮，回到房内，床头的手机突然振动，在黑暗的房间里闪烁着。
　　这都快两点了，谁给自己发短信？
　　林格一皱着眉解锁，陌生的手机号码，简短的讯息。
　　“明天晚上十点，XX路X号。”
　　这不是何扬帆说过的地址？
　　林格一的手指停在“删除”键上，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没有删掉。
　　十点，说得轻巧，自己怎么去？

　　第二天，林格一从柜子里拿出尘封许久的游戏机，缠着同桌要一起打游戏。
　　“……不打。”
　　“别啊，我都很久没玩了，我妈不让。”
　　“……”这回连眼神也没给，继续专注于桌上的化学试卷。
　　小明这样的学霸，估计不怎么玩游戏的吧？
　　林格一眼珠一转，笑眯眯地揽过对方肩膀：“这样，我们打赌，输一次，下楼跑一圈。”
　　看他跃跃欲试的样子，蓝耀明眼底笑意一闪：“加码，输一次三圈。”
　　“三圈就三圈，你说的！”
　　……
　　两小时后。
　　“你不是说你没打过这游戏？”
　　看着再一次被一套连环拳法按倒在地上的肌肉猛男，林格一把手里的游戏机一摔，生闷气。
　　还没玩过，什么大骗子！
　　蓝耀明淡定地把无辜的游戏机捡回来，放好，继而语气友善地提醒：“走吧，去跑步。”
　　……下次再被他耍，自己真的就是笨到无药可救了。
　　林格一愤愤地穿好鞋子：“走了！”

　　好在最后同桌大发慈悲，看他喘得实在是跑不动，再加上难缠的一张嘴，原本的十五圈缩减到了十圈。
　　“我……我要喝……水。”
　　“刚跑完，不能喝。”
　　“……你去给我买，我过会儿喝。”
　　“……”
　　林格一扶着树，不能坐下，恨恨地看着同桌挺拔的背影。
　　“是不是比我高了……”他喃喃。
　　小公园里挺热闹，年轻小伙儿跳街舞，身体刚健的大爷大妈们不是跳广场舞，就是打太极。还有小孩，一只手里遛着玩具狗，另一只手里牵着狗气球。
　　是有多喜欢狗。
　　林格一看东看西，不一会儿，熟悉的身影又回来了，除了水，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
　　林格一笑眯眯地看他朝这边走来。
　　忽然有两个人拦住了他，是女生，穿着短裙，很漂亮。
　　笑容瞬间消失。
　　看表情不像是熟人。两个女生拿着手机，双手比划，叽里呱啦说着什么。同桌表情淡然，听完摇了摇头。
　　女生表情尴尬，对视一眼，犹犹豫豫。见他说完就要离开，其中一个急了，伸手就要去拉住，眼神冷冷一撇，手停在半空中，最终还是不甘心地收了回去。
　　漂亮女生们走了。
　　走到树下，蓝耀明把水递过来，看林格一喝了两口，又把另外一样东西拿给他。
　　热气腾腾的铜锣烧，红豆馅儿的，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