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色》昴昴

12、回家

　　丝毫不意外，蓝耀明还是稳坐第一。
　　晚上睡前，他等着队伍，给父母打了电话。
　　上高中以来的第一通。
　　“爸。”
　　“考几分？”
　　蓝耀明把分数报上去。
　　电话那头的气息停了停，下一刻语气严厉起来：“还不够用心。”
　　理科除了物理都是满分，文科中语文高分很难，但也是第一的成绩。
　　就这样，对面还是不满意。
　　有些许喜悦的心立马沉下来。
　　“我知道了。”
　　“爸，我们这周五开始月假。”
　　“几天？”
　　“三天。”
　　“那你自己回来，我跟你妈周末要去外地，你在家里，好好补习。”
　　“……”
　　“听见了吗？”
　　语气更加严厉。
　　蓝耀明呼吸一滞：“我知道了。”
　　也是，本就没有太大期待，更谈不上失望。早就习惯的。
　　电话挂断，排在后头的同学很高兴，没想到连三分钟都等不到。旁边可是絮叨了将近一刻钟呢，这都快到点熄灯了。
　　蓝耀明把电话卡收进口袋里。
　　穿堂风吹过，凉意渐浓。他抬头一看，沉沉的夜空里，暗云涌动。忽然，细碎的冰凉刺痛脸颊，他抬起手，是下雨了。

　　走廊地面上布满了水渍和混了泥的脚印，倾盆的阵雨，电闪雷鸣，空气里都是潮湿的泥土腥气，草丛里的虫鸣也更加嘈杂欢快。
　　道路上，时不时还会有蠕动的蚯蚓。
　　不过眼下，谁也不在意这雨，最多是抱怨，第一个月假，老天不作美，故意泼冷水。
　　“小明，我爸到楼下啦。”
　　林格一站在门口抖了抖雨伞，水滴哗啦啦，他自己一半身子都湿了，显然是雨太大，伞的作用也微乎其微。
　　“咦，你怎么还坐着？”
　　“我不急。”
　　“你爸妈呢？”
　　“他们去外地了，待会儿等雨小点，我自己回去。”
　　林格一不赞同地嚷道：“不是吧，你爸妈竟然这个时候去外地？”
　　“我们好不容易放假诶。”
　　蓝耀明没说什么。
　　寝室里就剩他两个，另外几个室友跑得快些，这会儿估计在校门口堵着车。
　　“那你……”
　　“你爸不是还在等你吗，快去吧。”
　　林格一皱起眉，平板无波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总感觉此时的他有些郁郁。
　　怎么办好呢？
　　他想了想，突然丢下一句“你别跑”，转身又下楼去。
　　过了不到两分钟，他又跑了上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却是笑着：“小明，你来我家吧，我爸已经同意啦。”
　　蓝耀明诧异：“你说什么？”
　　“你爸妈反正不在，来我家住几天好了，让我爸给你烧好吃的。”林格一笑眯眯，“我妈听到你是学霸，肯定很高兴的。”
　　“可是……”
　　“什么可是，反正你回去也是一个人，跟我一起多热闹。”林格一把他推搡起来，“快收拾东西，你还能帮我补课呢不是。”
　　“我爸听说我这次考70，高兴坏了。”
　　“……”不知该说什么。
　　想拒绝的话就在嘴边，但心里的向往却蠢蠢欲动。
　　蓝耀明刚要张口，林格一叉腰，瞪了他一眼。
　　“赶紧的蓝老师，不然你的学生就弃学了。”
　　……什么鬼威胁。
　　灿烂的笑容驱散了寒意，看着少年顾自拿起书包把东西一股脑儿塞进去，蓝耀明原本抿着的唇角轻微翘起。
　　“快点快点，来帮忙。”
　　“你把我的书弄皱了。”
　　“啧，啰嗦。”
　　过了会儿。
　　“小明，你最近好像经常笑诶。”
　　“你的错觉。”
　　“不会是害羞吧，嘻嘻。”
　　“……啰嗦。”

　　一路上，满车都是林觉孞对蓝耀明的夸奖，毫无保留，简直要夸到天上去。
　　好学生彬彬有礼：“叔叔客气。”
　　林觉孞笑：“这几天需要什么都跟叔叔说，不用客气。”
　　“谢谢叔叔。”
　　林格一在一旁翻白眼：“爸，我呢，你都不夸我。”
　　“我不是早说过你聪明？就是不用功。”
　　“嘁——”
　　父子间的斗嘴一来一回，很是有趣。陌生的空间里，原本有些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蓝耀明靠在椅背上，静静嗅着空气里好闻的柑橘清香。
　　林格一家离学校不远，很快就到了。
　　玄关的灯一亮，蓝耀明还来不及说什么，手里的包就被热情的林觉孞拿走。
　　“叔叔我自己来……”
　　“客房就在格一的隔壁哦。”不待他拒绝，林觉孞已经笑眯眯地拿着包往客房走去。
　　“……打扰了。”
　　“来来来，拖鞋在这里。”
　　蓝耀明打量着眼前别人的家，正巧看到玄关那柱子上，有一道一道用彩色水笔画下的身高线。
　　他不自觉伸出手去摸了摸，有点褪色了，是岁月的痕迹。
　　做父亲的在使唤儿子：“冰箱里有可乐，你去拿给耀明喝。”
　　“他不喝可乐的。”
　　“哦，那还有牛奶。”
　　不算小的家被各种物什塞得满满当当，却也井井有条。椅背上的围裙、左手边开封了的抽纸、放在墙角的扫帚……都是独属于这个家的烟火气。
　　……别人的家原来是这样的啊。
　　蓝耀明垂下眼眸，轻轻踢动脚边的拖鞋。
　　林格一回头，见状感到奇怪：“小明，你在干什么？”
　　蓝耀明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慢吞吞穿上拖鞋。
　　他没说，这其实是他头一次去别人家做客，而且还是要过夜，整整三天。
　　他们不带他串门的，除非是有正事。“串门”二字等同于“闲聊”，“闲聊”等同于“浪费时间”。
　　心跳有些快，仿佛就在耳畔不停地跳动。
　　“耀明，你跟你家里人说了吗？免得他们担心哦。”
　　“……不会。”不会担心的。
　　“嗯？”
　　询问之下，他沉默了会儿，换了个让长辈安心的答案：“已经说过了。”
　　蓝耀明眨了眨眼睛，日光灯照射下来，映在眼底，仿佛落满了星点。
　　——这个答案带着莫名的畅快。
　　他们不知道，也不会知道的——这三天，将会是个逾越规矩的秘密。
　　林格一仿佛总是在一道栏杆的对面，做些他从来不会想、不敢想的事。那是一道他不曾想过会跨越的栏杆。
　　但现在，他与林格一，是并肩的。

　　“真的吗！”林格一瞪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饭桌上，林觉孞才告诉他，江月昨天刚去市里开教研会，整整一周的会议，都不会回来。
　　林格一瞬间觉得手里的螃蟹更鲜了。
　　“爸，那手机——”
　　林觉孞从口袋里拿出来，扔过去：“知道你惦记。”
　　“太好了。”简直要流下泪来。
　　林觉孞看着自家儿子没出息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转向蓝耀明：“格一在学校里没烦你吧？”
　　还不等蓝耀明回答，被说的少年便抢白：“我才没有。”
　　蓝耀明语气淡然：“不会的。”
　　“小明可喜欢我了，是吧小明？”握着螃蟹的手揽过脖子，蓝耀明苦笑，没有挣开。
　　“我看是你欺负他。”
　　“……”林格一脑袋里瞬间浮现起自己欠下的诸多帐，幽幽放开了手，带着怨气。
　　“也不知道谁欺负谁……”
　　林觉孞没理他这句微弱的反驳，催促道：“吃完你洗碗。”
　　林格一放下筷子，举起右手，不甘示弱地笑。
　　“……”
　　林觉孞差点忘了这事儿，刚想说些什么，蓝耀明开口：“叔叔，我来吧。”
　　“你是客人，安心吃。”
　　“接下来三天要麻烦您了。”
　　少年的语气不卑不亢，双眼直视过来，却不显得唐突。林觉孞心下明了，于是说：“那你俩看着办吧。”
　　这份帮忙，是礼貌的表示，也是谢谢主人的帮助。拒绝反而让双方都会尴尬。
　　明明是同龄，却比自己儿子成熟许多，也懂世故，会看眼色。
　　是个不容易的小孩啊。
　　吃完饭，林觉孞收拾收拾，又穿戴好，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你们自己安排啊，我没那么早回来。”
　　林格一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又去找周晓生喝茶？”
　　“嗯。”
　　“拜拜。”
　　门一关，只剩下两个少年人，都挤在厨房里。
　　说是一起收拾，其实只有蓝耀明在忙，林格一只是站在一旁，最多给他递递盘子。
　　洗碗的动作有条不紊，一看就知道没少做家务。
　　“小明，你会做饭吗？”
　　“会一点。我爸妈经常不在家。”
　　“你爸妈什么工作？”好奇。
　　“医生，很忙。”
　　林格一了然地点头：“那确实。”
　　“你也会当医生吗？”
　　手中动作一停，蓝耀明语气平静：“他们想我考医生。”
　　“医生挺好的……”
　　“但是我不会考。”
　　“咦，为什么？”
　　为什么？
　　三天两头不着家，总是在加班，或是晚上一个电话，便要赶到医院去。小时候，打开灯，满屋都是亮堂的，而家里却只有渺小到不值一提的自己。
　　要长到多大，能克服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害怕，和惶恐？
　　沉默许久，同桌背对着他，看不清楚表情。林格一不安地喝着可乐，想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
　　半晌，水龙头被关上。
　　“你想当老师吗？”他反问。
　　林格一果断地摇了摇头。
　　很早他就告诉过他，父母一个是校长，一个是老师，而自己绝对不会也当个老师。
　　明明是距离最近的路灯，但却起到了相反的引导作用。
　　“你为什么不当老师，我也为什么不考医生。”
　　蓝耀明把台面又擦了一遍，做好收尾工作，丝毫不拖泥带水。
　　林格一看着他利索的动作，低头，又喝了口可乐。
　　原来是一样的。不想重蹈覆辙。
　　蓝耀明回头，看他乖觉地喝着可乐，心情不知怎么的就平复了下来。
　　他笑了笑。
　　没关系，他再不怕黑了，而过不了多久，连路灯都不再需要。
　　他把人拉出厨房，转移了话题：“好了，我们该学习了。”
　　手里的可乐立马不香了，少年跳脚：“不是吧，我都还没消化完。”
　　“作业很多。”
　　“这不是有你在嘛。”心中所想昭然若揭。
　　蓝耀明瞥他一眼：“自己做。”
　　“……”
　　“做完我检查。”
　　“……”
　　“错一道，老规矩，抄五遍。”
　　“……不是吧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