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的 狠狠的》王子同舟

14、第十二章 十二

　　日子就这样平铺直叙地向前，就像行在平静的海面上的船只，也看不到未来，也回不到过去，而现实又平静得可怕，让人忍不住想要点风浪。
　　每天去妈妈厂里做简单的手工活，一坐就是三四个小时，刚刚开始的几天觉得哪里都不舒服，哪个关节都像被封印了千年，需要舒展和活动。我常常不自觉地就会甩甩胳膊敲敲后背。妈妈也不说什么，过几分钟后，她会说，都十点半了，你去巷口那家小饭店打两个菜回去，顺便在阿婆那里买两条丝瓜。等你菜好烧，我们回去就可以吃饭了。
　　我从抽屉里拿了那串由十来把大的小的铜的铁的黑的白的不同形状不同款式的钥匙串成的大钥匙串叮叮当当地下楼了。我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大幅度的，用力地跳起来，用力地甩甩手，用力地笑几声，才把长时间坐着的疲倦和酸痛给消除了。
　　叫你在家里煮饭烧菜不肯，非要到厂里来，傻不拉几的。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有看见声音的发出者，之后一抬头，便看见林泽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手握着银色的扶手，正在忍着声音地笑。知道我看见他了，便放声哈哈地笑起来。
　　在家里烧饭你付我工资啊？小样儿。我故意鄙视地看了他一眼走出了工厂。
　　林泽是初中毕业之后就在这里上班的，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变得那么高的，仿佛是某个夏天我回家，他就和我一样高了，那个冬天回来他就比我高出一个头了。他初中毕业的那年，已经和爸爸差不多高了，那时候的他很瘦，像是所有那个年纪的男孩子一样，没命地在操场上疯跑没命地长高。十六岁的时候，他说自己不愿意上学了，无论家里人怎么劝怎么骂都没有用。爸爸说他已经在一家职业高中交了学费了，让林泽非去不可。林泽的目光变得异常坚定，说，要是你们逼我去上学的话，我就在学校里闹出一件大事。
　　这样，那个夏天，很多初中升高中的学生在补习在军训在为他们的未来上色，林泽穿上了蓝色的厂服，留了齐肩的长发，嚷着要在胸口上刺一只鹰。
　　这些事回想起来竟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发生的，其实也不过两年的时间。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那家小饭店了，不得不无奈地笑笑转身回来。走进冒着热气飘着香气的小饭店，要了一条红烧鲫鱼和一盘鸡肉炖蘑菇，那个围着大红色围裙的厨娘拿着勺子做出很慷慨的动作，好像要把盆里的菜都给你，但结果是勺子一碰到菜就变得小心翼翼，挑最小的鲫鱼，数得出的几块鸡肉。我手里拎装着葱姜辣椒蒜以及一点点肉的塑料袋子，愤愤地往外走，心想以后再也不过来打菜了。一不小心就瞥到了坐在里间的他，穿着格子衬衫的戴眼镜的很好看的他，我像是触电了一样，心跳加快，匆匆走出了小店。
　　我的步调变得轻快起来，口里也哼起歌来，眼前的弥漫着灰尘和喇叭声的公路也变得亲切起来。我终于明白什么是“赏心悦目”了，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从《诗经》开始人们就要唱“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了。心里面的那个人，只要看到就满心喜悦。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那个小菜场了，不得不再笑笑转身回来。小菜场里几个老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时不时往摆在前面的蔬菜上洒些水，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一副和谐平静的样子。我还没走近，那个胖乎乎的阿婆就扯着嗓门喊“林木的女儿，要买什么，这空心菜嫩得很”。我朝她笑笑，然后走到隔壁阿婆的摊上，要了两根丝瓜，又去江西人那里买了三个西红柿。
　　一到家我就听到电话的铃声，连忙在那串各式各样的钥匙里找出了开大门的钥匙，然后把菜放到桌子上就拿起听筒。
　　你终于接电话了。一个熟悉的久违了的声音通过电话传过来。
　　叶一凡，呵呵。我竟一下子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哇，还记得我啊，真是荣幸！你怎么一个早上不接电话啊？叶一凡笑起来的声音还是和初中的时候一模一样，笑着笑着声音就尖了。
　　我怎么可能不记得你啊，你那时候老是抢我的作业本的。
　　呀，你不说我还真忘了，我一直就想问你，你的字怎么写得跟刻起来一样的啊？
　　哈哈，因为那样比较像标准答案嘛！
　　哈哈，哈哈……叶一凡大声地笑起来，笑声结尾处的又尖又细的尾音也显得特别明显，像只小老鼠。
　　欣然，我不能跟你说了，旁边的人要打我了。我们下次聊啊。叶一凡话还没说完，话筒就被人抢走了，我忍不住笑起来。
　　林小姐。又一个熟悉的久违的声音传过来。
　　我沉默了。
　　你记得我吗？
　　路加。
　　恩，对了。你填了哪里的学校啊？
　　A市，你呢？
　　我也是诶。到时候找你玩啊！路加有点拘谨的样子从声音里可以明显地感觉到。我想起初中时候有事没事敲我的头，无论我说了什么都喜欢反驳一句的路加。他会在校门口的早餐店遇见一群女生的时候单单喊我一声“林小姐”，他会在我自言自语的时候也给我一些回应，纵然都是嘲笑的句子。
　　那天，我站在宿舍楼梯旁等巧妙她们，我听见动静一抬头就看到了右手玩转着棕色篮球的路加，我还没反应过来，那个球就落在了我的额头上，一时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眼泪就掉下来，然后就跑了。从此之后，路加没有再不理我了，不敲我的头，不抢我的课本，不坐到我的后面，甚至不跟我说话，遇到的时候也不喊我“林小姐”了。
　　三年过后，第一次对话，让那些本来尘封的记忆又鲜活了，我仿佛可以看见那个扎着马尾辫的自己终于忍不住了，回头叫了一声“路加”，他抬起头，冷冷地回了一句“干嘛”，从此就成了陌生人了。
　　后来又有几个同学通过电话跟我说话，要我猜他们的名字，给了我手机号码和QQ号码，说以后多多联系。我们说着笑着回忆起还多初中时候的事情，那些老师结婚了，那个同学被抓到派出所里了，那个谁和谁在一起了……
　　刮了挂了电话之后，心里依然像有波浪在翻腾，记忆里的名字一个个闪现，配合着他们的样子，他们最常说的话，他们最有趣的故事。
　　哦，从前的你们，现在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