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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章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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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个下雨的黄昏见到穿格子衬衫的他之后,每次我提着装钱的小塑料桶走进开水房,用打火机引燃第一把火的时候,心里总有无限的期许。因为我知道,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会出现,戴着眼镜,提着极其干净的淡绿色的开水瓶,把硬币放在我的手里。所以,之前我会在镜子前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把叶安慰送给我的简单而精致的银手镯戴在左手上,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洁白的牙齿和有点花痴的笑的时候,才有点不好意思地往开水房走。
每天黄昏六点左右,太阳西落,留下满天的晚霞和依然闷热的空气。这时候,打开水的高峰已经过了,只有稀稀落落的晚归的工人过来打水洗澡,或者一些穿花睡衣的女人打水洗碗。因为人少,我坐在竹椅上看小说,不经意间一抬头,就看见了淡绿色的开水瓶,深蓝色的格子衬衫,戴着眼镜的英俊的脸,以及他淡淡的笑意。我的脸像被正午的太阳光照到一样,一瞬间就烫了。我站起来,接过硬币,放满开水,没敢再抬头,便又坐在竹椅上看小说。偶尔,我们会有一些简短的对话。
他会故意说,原来你不专心烧水,却在看书,怪不得水到现在才开。
我就说,杂货店的桂花婆四点半就打了开水了。水早开了,有些人消息比较不灵通而已。
他会笑笑说,我一直以为我是第一个顾客呢。
我忍不住笑起来。
或者,他会惊讶地说,你的牙齿怎么这么白啊,像刷了油漆一样。
我就说,你的睫毛那么长,是不是涂睫毛膏啦?
他一副很当真的样子,说,这还得了,我等下回去剪短一点。
然后,我又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走后,我打开小说,但那些熟悉的方块字像是会飞舞的萤火虫一样在我眼前来回,而我似乎完全不认识它们。我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故事里,故事里有他有我,或者是在某一个太阳还没升起来的凌晨,我们沿着后山的小路一直往上走,微亮的天空吹来凉凉的风,路边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没有言语,只有无尽的笑意和喜悦。或者是一个有星星的夏夜,我们从村口的小菜场出发,沿着柏油路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直往前走,路上一直很安静,偶尔有汽车靠近又离开。我肯定会哼上一两首歌,走着走着就转起圈起来,他做出一副嘲笑我的样子,然后牵住我的手。在某个地方,我们会同时停下,一起转身,然后往回走。又或者,一个月圆的晚上,我和他就坐在我们家的屋顶上,开水房的烟囱里不断地冒出亮闪闪的烟火花,说不出的美丽。然后,他跟我说了他的名字,跟我说他出生的村庄以及童年里最开心的事。我也跟他说我的名字,说我在延川的生活,说我和巧妙、希惜、宋颜上课传纸条、分吃一块巧克力的事,说我和巧妙常常忍不住吵架到两个人都哭起来的事,说我想出一张专辑,出一本书,却不想出名的事。他会认真地听我的每句话,听完后微笑,似乎一切他都能懂。
“欣然,没人了,把灯关了,把装钱的塑料桶拿进来,把门锁了。”每次都是妈妈的这句话把我从我的幻想里拉出来,把我从白日梦里叫醒。很多个在开水房的夜晚我靠着这些美好的幻想愉快地度过,甚至,我还以为,我只是把将来要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预演一遍罢了,那些事是可以成为现实的。但是,当那天姑姑仔细地看过我的脸,说,一张脸怎么成这样了?是被撒旦魔鬼附身了。那时候开始,我知道我的白日梦注定只是想象,注定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的故事。那个下午,我梦见他看我时惊恐的眼神,他不住地喊着“救命”不住地喊着“鬼啊”。我知道,我脸上的红印让他感到了丑陋和恐怖。
接下来几天,又有许多亲戚带着水果来到家里,说,欣然真是争气,这一群孩子里就她有出息。大家笑了一通之后,免不了要对我的脸做一番讨论。大舅舅说,女孩子就靠一张脸的,脸上有疤,书读再多也找不到好婆家。小舅舅说,一点红印有什么关系,不就是不好看点吗?大阿姨说,好看不好看倒也没关系,就是这红红的一块印,邪气。二阿姨说,以后找个样貌差一点的男朋友,应该不会嫌弃的吧。小姨夫站起来说,别说了,别说了,说不定哪天就好了。
他们走后,我站在镜子面前,久久地盯着自己的脸,直到镜子里的人变得模糊而陌生,甚至变成了平头的长着胡须的男人的时候,我才晃晃头,在镜子里又重新看到了自己的脸以及脸上红色的印子。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在他们看来很严重很妖气的红印,我自己却没怎么在意。原来是我习惯了,因为习惯而忽略了,尤其是吃了许多药都不见好转之后,我放弃了,所以视而不见了。此时,盯着那块从右眼眼角到发际的红印,我也觉得突兀而奇怪,甚至丑陋而吓人。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每个人赞美我的话都是“其实,欣然长得很漂亮”,原来每个人都说“其实”不是偶然的,他们是有言外之意的,他们是有所省略的。他们真正的意思是,其实,欣然之所以丑是因为脸上的红印,她本该漂亮的,现在却丑了。我不知不觉流了一脸的泪。
欣然,你怎么了?妈妈在卫生间外低低地问。
妈,我不想烧开水了。我努力不让她听出我哭了。
好,好,不烧就是了。前几天,看你在开水房那么高兴,以为你喜欢烧呢。你不想烧说一声就是了,不用哭的。妈妈在门外,声音也哽咽了,像是觉得亏欠了我。
我擦了脸,开了门,笑笑,说,我没哭啦,就是不想烧开水了。我明天去你厂里帮你做活好了。
妈妈故意白我一眼,说,就你,做不到半天肯定就喊腰疼,哭着要回来了。
说着,妈妈提着装钱的小塑料桶,换了双鞋子便出去烧开水了。我把米洗了放到电饭锅里,按了“快煮”键,接着炒了一盘青菜,用高压锅做了一锅海带排骨汤,就拿着小说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时不时地转头看看院子里提着开水瓶或者水桶排着队的人们,明明知道这时候他是不会过来的,但还是怕不小心错过了。等太阳西下,晚霞满天,人群渐渐散去的时候,他提着淡绿色的开水瓶过来了。他和妈妈友好地说了几句话,往屋子里看了看,走了。我躲在门后面看完这一整个过程,眼睛湿了。
晚上妈妈穿着睡衣,坐在地板上,认真地数最小面值的硬币和纸币。我说,妈,我们村的人你是不是都认识啦?
妈妈在小本子上记下了一个数字,说,应该都认识了吧。每个人都会过来打开水的。
那,那个戴眼镜的像个大学生一样的人,他是谁啊?
那个戴眼镜穿衬衫的男孩吧,他租在桂花婆的楼里,好像刚刚毕业,在一个什么公司里实习。
他叫什么名字啊?
我哪知道啊,没事问人家叫什么名字干嘛啊!
随便问问啦,他哪里人啊?
好像在上面几个村子吧。他两个星期回家一次,很乖的。你跟林泽要是都他那么懂事,我就福气了。
哦啦,知道啦。那,他下午跟你说什么啊?
他问今天怎么不是我女儿烧开水,我就说女儿不想烧了。以后都我自己烧了。
我明天去你厂里做活。
要去你就去喽。妈妈脸上露出笑意,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