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的 狠狠的》王子同舟

11、第九章 九

　　“欣然，起来啦！家里来客人了。”妈妈在楼下叫着，声音里有些许的兴奋和慌乱，我想肯定是大舅舅或者小舅舅他们来了。大舅舅爱讲大道理，无论别人讲了什么，他都能进行一番论述，直到你不得不承认错误，所以家里人跟大舅舅讲话都很小心，深怕讲错一句。小舅舅近年来身材逐渐变圆，脾气日益暴躁，特别讲究吃，要是饭菜不合胃口，眉头一皱，二话不说，放下筷子就走。所以妈妈给小舅舅做饭要费不少心思。最难应付的还是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大舅舅看不惯小舅舅吊儿郎当的样子，非要做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教训他一顿，小舅舅性格急躁，哪里受得了长篇大论，这样免不了一场兄弟舌战。
　　我走下楼，刚要开口喊舅舅，发现来的是姑姑和伯伯，一下子反应不过来，愣了一下。
　　“看吧，看吧，考上大学有什么用，连姑姑和伯伯到家里也不懂得要叫一声！一点礼貌都没有。”爸爸一边给他们泡茶一边说。
　　姑姑眯着眼睛朝我笑笑，说，不会真的连姑姑都不认识了吧？
　　我连忙叫了一声姑姑，说，我当然记得姑姑啦！还有姑姑做的灯盏糕和南瓜饼，很好吃的。
　　姑姑满意地把我拉到怀里，一副亲昵的样子，说，小然是这一帮孩子里最聪明的。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摇摇头，顺势从她的怀里出来，朝伯伯叫了一声，伯伯笑得很灿烂，连说了好几个“乖”，仿佛我还是跟小波一样的年纪。大家都忍不住笑了。
　　姑姑一只手牵着我，一只手指着桌子上一堆水果和营养品，说，小然，你可瘦多了，这些是你伯伯和姑姑买给你的，补充点营养。
　　伯伯剥着花生，花生米在嘴里咋咋作响，他喝了一口茶，说，阿然是太瘦了，不像我家里那几个傻丫头，胖得不得了！伯伯带着笑意的语气里有种很疼惜的感觉，即使他是在说自己女儿的缺点，也没有半点嫌弃的语气，倒是一脸轻松和快乐。虽然很多人都笑话伯伯太老实，太不会为人处世，太善良，但我喜欢跟他一起说话，他绝没有言外之意要人揣摩，也绝没有弦外之音重伤别人。
　　伯伯的话又让屋子里充满了笑声，姑姑故意向我努努嘴，再朝伯伯那边使一个鄙夷的眼神，似乎在对我说，你伯伯有点傻。我假装没领会，从桌上的袋子里捧了几个桔子放到伯伯面前，说，伯伯，你吃。伯伯摇摇头说，买给你的，怎么又给我吃呢？我剥了一个放到伯伯手里，说，伯伯对我好，我当然我孝敬你啦！伯伯满脸笑意，一连说了好几个“乖”。
　　吃午饭的时候，林泽刚好吹着口哨进门，进门就喊“欣姐，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呀”，惹得姑姑和伯伯大笑不已。林泽一进屋，姑姑就惊讶地站起来，说，这是小泽吧，长这么高了！比你爸爸还高了。
　　伯伯朝林泽招招手，说，啊泽，回来得刚好，跟伯伯喝一杯酒先。
　　林泽礼貌地喊了姑姑和伯伯，自然地跟他们聊了几句，一副成年人的模样，招呼他们吃菜喝酒，又问起堂哥堂姐的近况，熟谙世事的样子，把姑姑和伯伯哄得很高兴。
　　吃完饭，姑姑抓着林泽的手，不住地摩挲，说，小泽长这么大了，大小伙儿了，小然看上去倒小一点。
　　林泽说要去拿桔子便把手抽出来，他剥着桔子说，我欣姐啊，就像个小孩子。我朋友都以为我有一个妹妹。他说着便笑起来。
　　我把一个桔子朝他扔过去，说，你才像个小孩子！
　　他顺势把桔子接住，得意得看笑了一声，说，又不是我说的，是大家说的。你看，刚刚姑姑也说了呢！
　　妈妈说，皱着眉头说，这么大了还要吵架啊。
　　姑姑眯着眼睛笑着，满脸亲昵，让人觉得有点腻。她仔细地盯着我看了很久，说，小然，你的脸怎么回事，早上我以为是枕头留下的印。可是越看越不像，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妈妈叹了一口气，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两年前脸上就长了一块红印，像被人打了一样。看过很多医生了，药也吃很多了，就是好不了。真是气人哪！
　　姑姑把我拉到跟前，又细细地看了我一遍，皱着眉头说，这好好的一张脸怎么就忽然这样了呢？小然，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啊？
　　我一下子不知道怎么说，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说没有啊，没有啊。
　　姑姑一本正经地用指甲盖在我脸上刮了刮，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眼睛里满是自信，像极了一个医生。我脸被弄得生疼，便后退一步，右手捂在脸上。姑姑狐疑地看着我，说，小然，你脸上的红印不像是疤痕，也不像是胎记，姑姑活了几十年了也没见过。有可能是被撒旦魔鬼附身了。
　　姑姑表情狰狞地讲着，语气里有着让人毛骨悚然的阴森感，让我觉得仿佛我身体里面真的有一个面容恐怖的魔鬼，他在一点一点地啃噬着我，吸尽我的血液，直到我失去了灵魂而成为魔鬼的同类。我低下头不敢看姑姑眯着眼睛，沟壑纵横的脸，就安静地坐在边上剥桔子。爸爸看我一眼，说，姑姑问你话，你怎么不回答。有没有教养的！
　　姑姑眯起眼睛笑嘻嘻地说，没事没事，小孩子嘛。
　　林泽不高兴地说了句，我欣姐怎么可能被鬼附身！乱讲！
　　伯伯说，不就是一块小红印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别放在心上就好了。
　　妈妈担心地脸都发白了，她战战兢兢地问姑姑，被撒旦附身了，该怎么办啊？
　　姑姑一脸慈爱，眯着眼睛说，多多祷告就行了。天父上帝爱你，他会医治你的。我们大家都要为小然祷告，求天父的医治和祝福。
　　接着，姑姑就讲了圣经上许多耶稣医治麻风病人以及教死人复活的故事给大家听，从不曾上过学的姑姑把这些故事讲得绘声绘色，词语用得恰当而生动，语调也是抑扬顿挫，就像是满腹智慧的大师。一个下午很快过去了，太阳逐渐西下。
　　伯伯站起来，拉拉衬衫领口，说，姐，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等下回延川没车子了。
　　姑姑也站起来，有点不情愿地结束了她精彩的布道。说，只有上帝的爱才可以医治一切疾病，小然要记得祷告啊。
　　望着姑姑殷切的目光，我们都点点头。
　　告别的时候，大家脸上又充满笑容，就像刚刚见面的时候一样，姑姑亲热地说，小然，小泽，你们有空到姑姑家玩啊。
　　我们笑笑，挥挥手。
　　送走姑姑和伯伯之后，我到房间倒头就睡，夏天傍晚的热气把周围萦绕，让人觉得像是有无名的火在烧着。隐隐约约，我进入了梦境，梦里，是吹着凉风的仲夏之夜，我穿着发工资那天试穿过的淡绿色的连衣裙坐在村里最古老的瓦房的屋顶上，戴眼镜的穿着格子衬衫的少年牵着我的手坐在我身旁，认真地听我唱歌，也跟着轻声地哼。我抬头看闪亮的繁星，不觉嘴角上扬，沉浸在无限的幸福之中。少年转身看我，顿时，眼里满是惊恐，迫切地松开我的手，一边在瓦片上跑一边喊叫，救命啊，鬼啊，救命啊，鬼啊！
　　我胆战心惊地伸手摸自己的脸，手触到脸的那瞬间，身体颤动了一下，便醒了，我擦擦头上的冷汗，心依然跳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