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都是我故人》南朱离火

4、迪威尔 雨没有要停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闪电撕裂天空，白光在一瞬间照亮了已经浸透了的“岁岁有今朝”的木质招牌。岁云暮的一头金发也湿透了，一缕一缕的沾到了脸上。
　　他推门走入，转身关门。朴素的厚重木门隔绝了风雨。
　　这间七十平米不到的餐厅称得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除了餐厅必须的厨房和招待客人的六张桌子外，还有一间空屋子，岁云暮在里面放了两张小床和一个衣柜，权当做自己的窝。萧青鸾不想回去没有姐姐的房子，有时候会跑过来和岁云暮一起住。
　　岁云暮将湿透的衣服换下，随手搭到了一把椅子上，又从柜台的柜子里取出一条干净的毛巾，把头发胡乱擦了擦，确定不往下滴水了也就万事大吉。做完这一切，他走进房间，发现那个男人还没醒。
　　他擦干身体，披上睡袍，拿了把小凳子坐到男人的身边，细细打量这个男人。
　　因为刚才急着出门寻找萧青鸾，他只是给男人喂了“药”，确保人不会突然嗝屁也就行了。所以男人此刻还是一身狼藉，岁云暮将他面颊上的头发撇到一边，显露出的是一张安好的睡颜。
　　对一个男人来说，这是一张过于美丽的面孔。雪肤红唇，睫毛纤长，小扇子一样投下一片阴影，上挑的眼角还带着一抹薄红，俊美的有些锋利，可是他睡的太香甜了，以至于中和了那些过于锐利的成分，只剩下了孩子一样的静好。
　　岁云暮看着这张脸，另一张故人的面孔冲破记忆的浓雾，浮现在眼前。他想象着这个人若是睁眼，会不会显现出一双一红一蓝的异瞳，凌冽若寒星。
　　可是不是的。刚才他已经看见了那双紫色的眼瞳。故人已远，不再回首。
　　记忆中，那位故人放弃一切，权势，财富，朋友，亲人，义无反顾的步入亡灵之海，仿佛飞蛾扑火，燃尽世界一般的决绝和疯狂。
　　那个人的爱和恨都太过极端，如同烟火绽开只有一瞬的璀璨，之后是永无止境的寂寥落寞。
　　“今生相负，是默瞳愧对。惟愿来世，你我再做兄弟。”
　　岁云暮回忆着那个惊才绝艳的故友，再看看床上这个人，罕见的苦笑，
　　“所以啊，你这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真的值得吗？老友。”
　　这个雨夜的事情跌撞而至，一直以来的平静被打破。黑色曼陀罗，失踪的小镇里的人，门口重伤的男人……岁云暮隐隐能看见一张大网铺开，交错纵横，笼罩众生。
　　“从那朵黑色曼陀罗上看，小丫头的失踪应该是亡灵之海的手笔，以及最后打断了幻镜的“人”……”，最后那个声音，寥寥数语，却熟悉的刻骨铭心，岁云暮闭目，“是你吗？半面。”
　　男子还在沉睡。但岁云暮知道他体内的伤势正在被快速修复，岁云暮能看见他宽大的黑色衣袖下遮掩着的手上的伤痕缓慢的愈合。岁云暮拾起他一侧的手，看着这修长白皙的手上交错的伤痕，其中尤其深的一道还在缓慢往外渗血。
　　“得罪了。”他说。
　　他将那只手拿到唇边，伤口轻轻贴到嘴唇上，吮吸那上面渗出的血。他的动作极为轻柔，仿佛信徒亲吻女神的袍角，只是嘴里的铁锈味儿刚弥漫开来就停止了吮吸。他能感觉到一些液体沉甸甸划入胃中，带来久违的……力量。
　　他抬起头。看见了满世界的五彩斑斓。
　　元素们在他身边欢呼，雀跃的上蹿下跳，等待着他的命令。他在意识中下达命令，
　　——搜索这座城里的活人。
　　元素们领命而去，岁云暮看着眼前的世界再度恢复正常的颜色，就发现了一道不同寻常的目光。
　　那个男人不知何时醒了，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岁云暮。或说……岁云暮抓着他的那只手。
　　“情急所为，不好意思。”岁云暮坦然自若，平静放手。
　　“是你救了我。”男人说，是肯定的语气，尾音微微上挑，无端的撩人，“我应该报答你。”
　　“我还以为你说的是要以身相许……”岁云暮的话突然中断，垂眸看着那个男人不知何时搭到他手腕上的手。那是一只好看的手，修长，白皙，有力，可他毫不怀疑，这也是一只杀人的手。
　　“毕竟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也不是不行，”男子微笑，“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命消受。”
　　岁云暮无奈地笑笑，丝毫没有被劫持的紧迫感，“想问什么问就是了，我答，我答。”
　　男子问，“你刚才在做什么？”
　　“我没有精神力，借你的血施个小法术。”岁云暮坦言。
　　男子又笑了，明媚的不可方物，岁云暮只觉得自己手腕仿佛被电击了一下似的，令他微微皱眉。
　　“骗人。”男子说。
　　“句句实话，你怎么就不信呢？”岁云暮无奈。
　　“精神力空白者万年难遇，怎么这么巧就被我碰见了？而且，借别人的血施展法术，这种方式闻所未闻。”
　　“那是你孤陋寡闻。见所未见，就代表没有吗？”
　　“哦？好，那这件事就揭过。”男子似乎很好说话，“精神力是施展一切术法的基础，无论召唤师还是魔法师，失去了精神力，就与废人无异。你没有精神力，哪怕有我的血，又怎么可能控制元素？”
　　“反正我就是没有，爱信不信。”岁云暮语气慵懒，“这位朋友，我救了你，怎么好像救了只青蛙，念佛经的那种。”
　　男子直视岁云暮湛蓝的眼睛，许久，他收回搭在岁云暮手腕上的手。
　　“抱歉。是我失态了。”他说。
　　“我叫迪威尔，因一些事情受人追杀，现在正在亡命天涯，因仇家视力庞大，请原谅我的谨慎。”迪威尔彬彬有礼的说。
　　一旁的岁云暮的表情却有些古怪，一副想笑又憋住不笑的样子，“迪威尔……哈。”他声音古怪的说。
　　“我是岁云暮，是这家餐厅的老板。你的故事我不感兴趣，但是这座城市里的人貌似都失踪了。所以我不建议你现在离开，免得也成失踪人口。”岁云暮不是那么诚心的说。
　　迪威尔看了岁云暮半晌，突然笑了，“真是有意思。”
　　他慢悠悠地补充道，“人都失踪了……相比起我这个外来者，你这个本地人……不怕？”
　　岁云暮真心实意地回答道，“其实我心里怕死了。但是碍于你在，实在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给你表演一个现场昏倒。”
　　“…………”迪威尔沉默，最后意味深长地说道，“你还真是个热爱伪装，让人看不透的人呢。”
　　岁云暮似乎想说什么，可随后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他抬起头，目光放空地看向虚空处，似乎在看什么，许久过后，
　　“跟我走。不是所有人都失踪了。”他说。
　　迪威尔顺从的跟着岁云暮出了门，抬起头，就看见了雨夜里瑰丽壮观的一幕。
　　数十匹雪白的飞马扇动着巨大的白色翅膀，组成绚丽的银河向这边飞来，迅疾的气流从翅膀边缘扇出，带着星星点点的银色光点。这条银河的后面……拉着一辆寒酸的小马车，木质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嘎吱作响。
　　“人族这么穷了么？”迪威尔喃喃道。
　　岁云暮皱着眉看着这辆马车，觉得莫名眼熟。
　　似乎是发现了这两个人，飞马们呼啸而下，在二人不到十米处落定。在二人的注视中，两男一女走下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