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都是我故人》南朱离火

3、找到你了 曼珠沙华也

　　曼珠沙华也被誉为彼岸花，厌阳喜阴，花瓣细长，尾端弯曲，如同人张开的手掌上纤长的五指，扭曲着伸向天空。这种造型奇艺的花产自亡灵的国度，亡灵之海。在传说中，这是人死后的灵魂舍不得离开人世，所以扎根黄泉，以思念为养分，泪水为灌溉生长而出。这种花能使人产生极为逼真的幻觉，瓦解哪怕最坚韧的人的意志。只要一丝香气，就能引诱任何人的步伐。
　　岁云暮弯下腰，将这枝花连根拔起。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可岁云暮的目光却微微一凝。
　　开始了。
　　“父亲，这是黑色曼陀罗吗？”一个轻轻的声音传来。
　　岁云暮回头，看见了一个年轻的男人。同他一样的金发，但是眼睛是温暖的金色，荡漾着太阳一般的暖意。
　　“是。也不是……”岁云暮将花递过去，男子走近接过花，动作突然一滞，低头看着自己心脏处巨大的空洞。
　　岁云暮在刚才轻描淡写地捏碎了他的心脏。
　　“就如你一般，似是而非。”岁云暮说完了刚才没有说完的话。
　　男子化为了漫天光羽，消失在了岁云暮面前。可是刚才才杀了人的人却仿佛尚未回过神来，对着男子消失的地方怅然若失。
　　“你长大了，原来是这个模样啊。”他轻声说。
　　他站在原地，静静等待着接下来的幻觉。
　　是的，幻觉。黑色曼陀罗造成的幻觉，从岁云暮闻到香气那一刻就开始了。如果迷失，除非曼陀罗凋零，香味散去，否则将永远模糊现实和幻镜。
　　场景转换。岁云暮环顾四周，发现身处一座熟悉的寝宫，夜明珠，白玉几，四方兰草，清幽雅致。
　　“我要告老还乡去了。”
　　岁云暮转头看向发声人。
　　银发白衣，气质孤绝，仿佛高天孤月，遥不可攀，寂寞若霜雪。
　　难以想象这话竟然是这个清冷若谪仙的男子说出的。
　　“慢走，不送。”岁云暮回应道，带着笑意。
　　男子转身就走，动作之优雅，速度之迅捷，仿佛岁云暮会随时窜起来咬人。
　　“慢点走。”岁云暮说。
　　“有事？”男子的声音很是清越好听，但毫无起伏。
　　“我想再看看你。”岁云暮说，还是带着笑意的语气，几分狭促，几分怀念。
　　男子竟然真的放慢了脚步。岁云暮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了门口，化为一个白点融入了月光。他的目光认真又柔和。
　　对岁云暮来说，幻觉从来不是什么大问题，他留恋过去，却不想滞留在过去。千帆过尽，很多事情都已经看开了，他没怨过什么，也没恨过什么，所以过去困不住他。
　　场景再度转换。正月十五，华灯初上，彩面红装，欢声笑语，一双眼睛被灯火形成的河流点亮。
　　一方凉亭，一地倒落的酒坛，面朝人世，背对青山，岁云暮和一个紫衣男子相对而坐，举盏共饮。
　　那男子紫衣黑发，带着一张黑金色的狐狸面具，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半张脸清俊温润，一双桃花眼却黯淡无光，仿佛深渊幽冥。
　　“你说“把酒言欢”，可多年过去，“欢”的滋味，我却始终未品到。”那男子转着酒盏，“你说，这是命么？还是我只是缺少了一颗心？”
　　“你这话真令我伤心。”岁云暮语气低落，“见到我不开心？坑我的酒不开心？这是你良心发现对坑我感到愧疚了吗？还是我交友不慎你从没把我放在心上？”
　　“……”男子似乎噎住了，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哦？那你的意思是？”岁云暮歪头。
　　“…………”男子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泄愤似的，他随手拍开酒坛上的泥封，埋头猛喝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岁云暮忍不住大笑起来，他斯斯文文的给自己把酒盏斟满，“慢慢来吧。死亡只是让你遗忘了那些情感，却并未剥夺它们。认真去看，用心去感受，总有一日，你会回想起来。”
　　“想不起来呢？”男子将头抬了起来。
　　“那我绝不放你一人独行。”岁云暮回答。
　　“威胁人可不是个好习惯。”男子说，带着笑意，随后语气变得郑重，“将来，等我恢复成一个完整的人，我再来找你喝酒。咱们再次不醉不归。”
　　“岁某期待。”岁云暮笑着回应道。
　　眼前的一切都在虚化，变淡。岁云暮平静的看着紫衣男子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保重。”他最后说。
　　场景再度变换。这应该是最后了。
　　浓雾。整个世界都仿佛浸透在浓雾之中。努力看去，依稀可见遥远处黝黑的城墙和高耸的塔尖。
　　死寂。如同一个人步入死亡，引颈等待死神的镰刀落下。
　　岁云暮低头，他的手中握着一把通体雪白的剑。
　　又回到那一天了。
　　没有遗憾或是不甘，只是觉得疲惫，好像等待了千万年那么久。岁云暮将剑锋对准自己的心脏。一张又一张面孔闪过脑海。
　　他微微闭目。
　　“值得了。”他说。
　　无论经过多少次，都是一样的选择。这次过后，这漫长的幻镜也该结束了吧？
　　“够了。”
　　突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岁云暮发现就在那个声音落下的一刻，他竟然无法再做出任何动作。
　　一直以来的镇定自若被打破了。岁云暮的神情首次带上了认真，
　　“阁下何不现身一见？”他沉声说。
　　“…………”沉默。沉甸甸的压在这个空间。
　　下一刻，天旋地转，岁云暮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现实中的广场。
　　脚下盛开的黑色花朵已经枯萎。不知是能量用尽，还是……外力所为。
　　岁云暮沉默半晌，转身，向他的餐厅走去。
　　最后那句话还仿佛回荡在耳边——
　　“我会去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