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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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元四年，春，三月，甲寅，桃花灼灼，长安繁红，烂漫十里长街。
皇后之尊，与帝齐体，共奉天地，祗承宗庙，母临天下。
伴着礼官的声声祝祷，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在命妇女官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故有萃兴殷，姜任母周，二代之隆，盖有内德，皇翩延绵，螽斯衍庆。
她的步伐有些不稳，蔽膝低垂覆盖鞋面，行走间卷起一圈圈好看的弧线。
现有婕妤上官氏恭谨谦让，仁德善良，不以显贵而自矜张扬，秉淑媛之懿。
一袭玄色袆衣，双面刻缯彩绘翟翚雉纹。
黑色纱榖，素沙陪衬。
体河山之仪，威容昭耀，德冠□□，有司奏议，宜称绂组，以母兆民。
发髻高高盘起，两支孔雀金步摇，九片华胜用白珠串成桂枝点缀，流苏倾泻而下，碰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发出清越的脆响。
她涨红了一张脸，被迫承受着头顶的重量，巴掌大的小脸上描画了精致的妆容，一双眼睛大大的，瞳仁特别黑特别清亮，蒙了一层水雾，快要哭出来。
近了，更近了。
今立上官婕妤为皇后，永终天禄。
终于到了。
她费力地仰起脑袋，想再看清楚一点未央宫的前殿长什么样子。
汉白玉石阶八十一级，每一级都没过她的小腿肚，她憋了一口气“噔噔噔”跟着女官们往上跑。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有人扶住了她，她抬头偷偷打量，一个少年站在前方，着了一身黑衣，十二条冕旒垂下挡住了他半张脸。
“跟着我。”
“不要怕。”
他的声音很好听，有着少年人的磁性，又带了一点点沙哑。
她学着他的样子向天地跪拜祷告，又焚香拜谒历代祖宗画像。
有官员近前，递上皇后玺印供于案前，祭司唱兴，她俯首叩地，唱起，她起。
乐师奏乐，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跪拜她高呼“皇后长乐未央”。乌压压一片，她有些怕，慌乱间竟忘了让百官平身，浑浑噩噩地就要跟着女官离开。
“起。”有个好听的声音。
她回头，那个少年还站在原处，并没有看过来。
轿辇穿过长长的甬道，宫殿重重，交错着后退，一路行至长秋宫椒房殿有宫人请她下轿，殿前种了桃花树，枝蔓蜿蜒，裹挟着淡淡的香气，粉色的花瓣大朵大朵开在刷了花椒粉末的墙壁上，室内燃了熏香，青烟缭绕在层层叠叠的帷幔之间。有宫女上前为她更衣，翟衣、中单、蔽膝、玉谷圭、玉革带、大带、大绶、玉佩、小绶以及脚上的舄袜依次褪下，引入内间沐浴完毕，重新换上一身十二幅曲裾深衣和画了彩画，系着五彩带子的木屐，又有专职梳头的宫女为她细心除去步摇和假发，改梳凌云髻，簪华胜。
宫人完全散去，日影已经西斜。
一只骨节匀称的手挑起帷幔，露出刘弗陵半张脸。
她坐在床上，两只乌黑的大眼睛眨呀眨。
刘弗陵蹲下来，双手搭在她膝盖上，放轻语调:“你叫什么？”
“小妹。”
小妹？上官小妹？这是什么鬼名字。
“大兄叫我小妹。”她怯生生地开口，大眼睛泛了水光。
“长兄叫自家女弟自然是唤做小妹。可我不是你阿兄，我是问你姓名。”刘弗陵看着她的大眼睛心里痒痒的，忍不住伸手戳戳她的脸，软软的，仿佛镶了黑葡萄的糯米团。
她的脸被戳红了，糯糯的嗓音道:“我生下来后大兄唤我小妹，阿翁说好听先这么叫着好了……等大了再取正经的大名。”
“进宫前阿翁特意嘱咐我说求陛下赐名。”
刘弗陵思考片刻，清了清嗓子：“朕赐你名甯。从今天起你就叫上官甯。‘小妹’就作小字好了。”
“嗯？上官——甯？”她站起来绕开刘弗陵，拜倒在地，“谢陛下赐名。” 刘弗陵想去扶她起来，手搭上她的肩，她抬起头:“陛下？你赐的这个字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
“就是平安的意思。”
“嗯？我喜欢！”她笑起来，两颗小虎牙尖尖。
“陛下，我可以管你叫皇帝阿兄吗？”
“可以，你喜欢就好。”
刘弗陵替她摘下头顶的华胜，拆了发髻用牛角梳一缕一缕梳顺，打了水擦干净她脸上的胭脂，“以后不要在脸上抹胭脂。”
“阿母说这样好看。”
“小时候抹多了胭脂对皮肤不好，以后就不漂亮了。”刘弗陵指尖轻柔。
“那我长大了就可以抹胭脂吗？”
“等你长大了再告诉你。”刘弗陵捏捏她的鼻子，笑起来春风和煦。
“皇帝阿兄，你真好看。”她的眼睛很亮。
“咳咳。”第一次被夸好看他有些尴尬。
“皇帝阿兄，你怎么咳嗽了？你嗓子不舒服吗？是不是病了？我每次生病的时候，也是嗓子疼，阿母便给我泡一碗红糖姜茶……”
“你总是提到你阿母，和阿母很亲？”他截断她的话，笑容依旧。
“嗯。平日家里只有阿母和大兄和我亲，还有舅舅。”
“博陆侯家的公子。霍禹？”
“昂，霍禹舅舅。”她满脸骄傲，“诶，我去泡一碗红糖姜茶。”话音刚落转身就要往外跑去。
“不用了，我没事，你继续说。”刘弗陵拉住她。
“……”她懵懵地眨了眨眼睛。
“说说你阿母还和你说了什么吧。”他笑。
“阿母还说……”她歪着脑袋。
“阿母还说我从今天起就是皇后了。是和皇帝一辈子在一起的妻子。”
她扭头看看身后的大床，罗帐虚合，轻纱摇曳，两只玉枕，一床云被。
“做皇帝的妻子是不是就是要和皇帝一起睡觉？”
“嗯。”
“那皇帝阿兄也会给我讲睡前故事吗？”
“？”
“皇帝阿兄，是不是？”
“每天我睡前阿母都会给我讲一个故事！”她眨着一双大眼睛看他。
“是的，皇帝阿兄也会给你讲故事的。每天都讲故事。”他摸摸她的头。
“很晚了，该睡了。告诉皇帝阿兄你今天想听什么故事？”他抱她上床，帮她换上寝衣。
“嗯……我要听狐仙的故事。”她踢掉笨重的木屐，剥下脚上的袜子，翻身钻进被窝盖住自己的脑袋，“我听说山间的狐仙修炼百年就会变成美丽的女子，她们有九条尾巴，长了一双翅膀，会唱很好听很好听的歌谣”。
他第一次知道小孩子这么难伺候，无奈地摆好被她胡乱甩在地上的鞋袜，又拉下被子把她的小脑袋露出来:“九条尾巴的是‘九尾狐’，长着翅膀的狐那是‘獙獙’。”他坐在床沿用手影比划出一只小狐狸。
她咯咯笑着，伸手去抓他投在墙壁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