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一章 蒙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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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刚过，天气已经开始燥热起来，蝉鸣声声不断。
我坐在湖边的秋千架上，偶有暖风卷着蔷薇花的香气拂面而过，闭上眼睛可以感受到藏在黄昏里的夏天的气息。
每日这个时候，皇帝阿兄在宣室殿处理完一天的政务总会来此处陪我玩上一会儿。先生总教训我说陛下是国之大器，管理着天下军机大事，要勤政不得耽于玩乐云云，又或是叨叨我身为皇后是为六宫表率，要淑懿端方云云。总之就是，不许我玩乐，也不许我找他陪我玩乐，我怕他奔着劳模皇帝的目标会不陪我玩，每每都是装作乖乖地坐着等他，因为他说过会喜欢乖巧听话的孩子。
又是一阵花香拂面，我想一会儿见到他，该告诉他我已经可以把整首《上林赋》背下来了，还是单单将新学的最后三段背诵给他听呢？正出神间，远远看见有团月牙白的人影靠近。
“皇帝阿兄。”我笑着从秋千架上跳下来，扑进他的怀里，我喜欢嗅他衣袍上的味道，熏有淡淡的龙诞香，好闻极了。
他抬手一下一下抚着我的发髻，轻轻笑起来：“小妹今日可有认真看书？”
“看了看了，先生今日教完了《上林赋》的最后三段，我已经可以背出来了。”
“《上林赋》啊。”他笑。
“皇帝阿兄，我背给你听好不好？”
他把我抱上秋千架，眉眼弯弯：“好。”
“那从哪里开始呢？”
他捏捏我的脸：“就从‘色授魂与，心愉于侧’开始吧。”
“嗯！”我拉住他的袖子，“皇帝阿兄，你帮我推秋千架。”
他应声走到我身后，伸手在我背心处推了把，力道不大，前后摇摆的频率却舒适极了。
秋千架缓缓飞起，在越来越远离地面的半空中我清了清嗓子慢慢开口：“‘色授魂与，心愉于侧。于是酒中乐酣，天子芒然而思……’”
我喜欢荡秋千，秋千架飞起的时候可以听见藏在云朵里的风的歌声。
椒房殿管事女官扶桑来询问他是否要传晚膳，见他微微颔首，立刻指挥着身后的一干宫女侍从围着殊胜亭的桌案摆弄。
他抬手拉住绳子，秋千停了下来，我跳到地面跟着他走到桌边规规矩矩坐下，看着他接过扶桑递来的手巾把我的两只小手擦拭干净。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很细很长，先生说的“骨节分明”大概可以这样形容的，望着他看过来的那一瞥忍不住冲着他咧嘴一笑。
用膳时他会夹我喜欢吃的放进我碗里。据说那个繁冗得要了我的命，而我抄了不下两百遍，至今却仍是记不大清楚的宫规里有一条是这么写的：凡是皇室王族，每日膳食同样的菜色不得超过三口。怕有人摸清了喜好投毒。打我二月份刚刚入宫住在昭阳殿当婕妤时起，扶桑就喜欢在我用膳时念叨，害得我每每吃不香吃不饱。我至今都记得他第一次发现我的苦恼后只是清清淡淡说了句“朕特许皇后日后按自己喜好用膳。”我欢快地拍手叫了声好，扶桑黑着脸俯身在地上叩头应了声“诺”，从此再也不阻拦我，唯一的不好就是她见了我不大会用筷子也不肯帮我布菜。
用过晚膳天色尚早，他牵了我的手一路走回长秋宫，远远跟着一大群宫人。
风是暖的，风也是凉快的，带着沙沙声，唰啦唰啦扑洒在裙摆上，一、二、三……我数着它们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的个数。
“你在干什么？”
“数小鼓。十二、十四、十五……”风又吹了起来，我怕分心会数错不敢多解释，又专心感受起风的跳动。
“小鼓？”他大概是没能理解我的意思。
“呐，你看，鼓起来的时候像不像？像不像？就是一个小鼓啊！”我模仿着风的动作把裙摆鼓起来给他看。
“啊！我忘了刚才数到哪里了！”我果然不能一心二用。
“是十……”他想提醒我。
“不玩了！不玩了！”我已经发现了新的游戏，“皇帝阿兄，你玩过踩影子吗？你看那里，你的影子在那里！”
他没动，我已经绕着他跑了起来。
身前一脚，身后转一圈再一脚，远处宫人跪了一地，而我玩得不亦乐乎，最后跑累了被自己绊着摔倒在他怀里。
“回去了，你出汗了要换衣服。”
“湿衣服穿着吹了风要生病的。”
“听话。”
“好吧。”我要做一个乖巧听话的孩子。
又到了每日最开心的睡前故事环节，他会抱着我靠在床头腾一只手出来在墙上变幻手影，故事的主角有长安城外会断案的游侠，有山涧吸食月光精华的狐仙，还会有唱歌的雨神和织彩衣的谷神，他的声音比故事还要好听，像晴朗夜晚的月光，又像大宛蒲陶的汁水，我迷迷糊糊想着进入了梦乡。
“殿下！”远处有个声音在唤我，好像扶桑的声音，清脆的，婉转的，像椒房殿外那棵桃花树枝头的云雀鸟。
“唔。”
“殿下！”果然是扶桑的声音。
“皇帝阿兄呢？”我艰难地睁开一只眼睛看她。
“陛下下了早课去宣室殿了。”她不催我了。
“呀，完了完了，我肯定要迟到了，先生要骂人了！”皇帝阿兄卯时四刻早课，小刻结束，辰时二刻去宣室殿听学，而我的先生规定每日辰时三刻开始在靠近东门的广明殿讲学。
更可怕的是和我年龄相仿的博陆侯家七娘子、我的小姨母霍成君是我的伴读。
霍成君从不迟到。
我火急火燎地赶到，霍成君已经坐在位置上，头上梳了双平髻穿一身水绿色衣裙，看到我向我眨眨眼睛。
“先生。”我讷讷开口。
“皇后长乐未央。”霍成君施了一礼便坐直了，我们有约，讲学时免一切大礼而行小礼象征，先生更是有可以惩戒我的权力。
由于我比较特殊，六岁还未认字就进宫，为了给我开蒙才有请宫外的先生为宫中女眷讲学的特例，而我现在宁可没有这个特例，做一个不会写字看书的皇后也挺快乐的。
“皇后长乐未央。”先生躬身一礼。
沉默。
没有人说话。
先生这才开口：“殿下可知礼义之始在于什么？”
“礼义之始……礼义之始……凡人之所以为人者，礼义也。礼义……”我默默念了两遍总算想起来，“回先生，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容体正，颜色齐，辞令顺，而后……礼义顺。”
先生笑起来：“是‘礼义备’。礼义在于举止得体、态度端庄、言谈恭顺作起。举止得体，态度端庄，言谈恭顺，然后礼义才算完备。君臣各安其位、父子相亲、长幼和睦。君臣各安其位，父子相亲，长幼和睦。”
“谢先生教诲。”我已经不敢看先生了，我不但迟到了，而且由于匆忙，我是跑进来的，无礼，无仪。
“看来殿下读过《礼记》了。”先生温和道。
“这是什么？”我下意识追问。
“方才那段话出自《礼记》中的冠义篇，也是我们今日开始要教授的内容。”先生说的东西于我很陌生，就像是另一个神秘的世界。
“我其实也不知道。”我摇摇头小声补充，“就是听皇帝阿兄说过。”
“殿下坐下吧。”
“七娘子读过吗？”先生又问霍成君，我也好奇地看向她。
“回先生，上旬先生要求看《冠义》后我每日看一段，通篇已能背诵。”在霍成君的疯狂暗示下我才终于明白我方才犯了多大的蠢。
“嗯，七娘子稳重。”先生点点头夸赞她。
先生上旬曾说过要看这本书吗？我记不清了。
先生已开始授课，在一大堆的礼义大道中我惶惶不安，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一章 蒙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