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日记》班戟

1、楔子

　　元平元年，夏六月壬申，平陵基本仓促竣工。自未央宫灵梓宫起，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开始出发，穿过北宫门，缓缓驶向五陵原。
　　昌邑王刘贺和皇后上官氏走在最前头，霍光率朝中各文武百官依次按品阶紧随其后。
　　五月，上官氏下了一道诏书。
　　孝昭皇帝幼年即位，委任霍光，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举贤良、文学，问民所疾苦，议盐、铁而罢榷酤，十三年来不敢有丝毫倦怠。然起视四境，观天下尤未太平盛世，内心常畏过行，以羞先帝遗德。故特命予颁旨以诏天下，盖万物生死，理之自然，无可哀。令到出临三日皆释服，禁奢华，从简朴。
　　一阵风穿过，天空骤然转阴，飘起了淅淅沥沥的雨丝。自四月孝昭皇帝崩天以来，八百秦川无雨，此时落下的雨点仿佛奏响的丧曲。两旁跪满了自发而来为孝昭皇帝送行的百姓，皆一身缟素麻衣。雨下了一路，哀音奏了一路，哭声不绝于耳，举国皆丧，天地混沌，只余一片白茫茫。
　　上官氏面容平静，看不出其悲喜，惟有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悲戚。层层素白麻衣，鬟髻高挽，簪花硕大苍白，瘦小的身影单薄，被雨幕敛去。
　　一遍又一遍的叩拜，一道又一道的诏书，等大礼全部完成后一层又一层的石门落下，合上。终于最后一道汉白玉青石墓门缓缓落下，地宫一封，再无开启之日，这一别，天人永隔。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那些写下的缱绻情话，那些发过的铮铮誓言，仿若已是前世前世。
　　隆隆声响，宫车依次返程驶回长安城。突然天地间安静下来，空荡荡的，什么都消失了，只有雨丝还在不厌其烦地下着，似诉说着一生的思念。三千多个日夜，那么多回忆，岂是怅惘得尽的。上官氏转出林间，抬头望去，天空被雨水洗去了色彩，只余下灰濛濛一片。眼泪再无法抑制，漫过两颊滚落进雨水中。
　　沿着汉白玉石阶拾级而上，回忆没顶而至，每走一步，思念便重一分。
　　——你叫什么名字？
　　——小妹。大兄叫我小妹。
　　——我叫刘弗陵。
　　——皇帝阿兄。陛下，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宫中禁止穿白。那一年，长安下了一场好大的雪，雪花飘了三天三夜都没有停歇，深夜里她偷偷翻出椒房殿，穿着纯白的双绕叠花曲裾，素白织锦的皱花缎裙，一路上哼着欢快的歌追着空中飘下的雪花一直跑进白皑皑的大雪中。
　　那一夜，梅园雪中，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少年皇帝一身玄色劲装立在红梅树下挽出一个个漂亮的剑花，小小的花瓣盛开在他深黑的风氅上，积石如玉，列松如翠，掩尽人间光华；她握住他的合虚剑由他抱着翩然起舞，雪花捎着梅香打在她如墨的青丝中，红艳艳的梅花落在她飘飞旋转的裙裾上。
　　“娘娘——”上官氏软软地靠进身后女官朱槿的怀中。
　　回忆太美好，忍不住回想却越陷越深，怎么忘得掉呢？那一年那一夜的雪是我看到过的最美的雪，漫天飞舞，那晚的梅花清香十里，是我见过的最红最漂亮的红梅。你说那晚红梅雪中一身白衣素裙的我是最漂亮的，今天我又是一身的白衣素裙，今天的我可有那晚的漂亮？可我宁愿永远不要穿上这身白裙。
　　“扶桑，花籽呢？”上官氏轻轻问道伸出手。
　　“娘娘。”朱槿从怀中揣出一个荷包放在上官氏手上。
　　上官氏拿起荷包轻轻嗅了嗅，蒲公英花籽淡淡的清香从中传来：“扶桑，最快什么时候可以看见花？”
　　朱槿说道：“花籽撒下，待到明年秋天，平陵就可以看到漫天的花海了。”
　　上官氏回望着地宫方向淡淡笑了笑：“等蒲公英开了，你就可以随着它们飞出长安城，带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朱槿道：“娘娘，臣把花籽种下吧。”
　　上官氏笑着摇了摇头，沿着石阶走下去，走几步她回望一眼撒下一把花籽。绵绵不断的雨丝打在她身上，衣裙早已湿透，她还是倔强地一步步往下走去，朱槿望着那抹飘渺的白影，已经分不清她脸上的是雨水还是她自己的泪水。
　　“我走遍了未央宫中的每一座殿宇，却怎么也走不出自己的心。从今往后，那诺大的长乐宫都是我一个人的地老天荒。”
　　秋，七月，霍光坐在庭中，召集丞相及以下大臣共同议定皇位继承人为孝武皇帝曾孙刘病已，并上奏皇太后。接着霍光派宗正刘德来到尚冠里刘病已家中，侍奉其洗浴，更换太后所赐御衣，由太仆用轻便车辆将刘病已迎接到宗□□进行斋戒。庚申，刘病已进入未央宫，见皇太后，被封为阳武侯。随即，由群臣奉上皇帝玉玺、绶带，刘病已正式即皇帝位，拜谒汉高祖祭庙，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
　　九月，大赦天下，太皇太后归长乐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