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夜雨南山共烛落

3、疑云丛生

　　第二天一早，陆清明就被闹醒了。他认床，因此还不是很习惯医院的病床。一脸郁色的看着来人——那天蹭他一裤子鼻涕的小胖子王野。

　　王野是李清一从小的死党，也是随李清一四处祸害的第一打手，和李清一穿一条裤子长大，关系十分要好。

　　王野一把抓住陆清明的手喊道

　　“清哥你可醒了，你昨天可吓死兄弟了。不就是被陈泽江这崽种报了警吗？没事，你别担心。等你出院了，我叫几个兄弟拦在他回家的路上，到时候是打是骂随你处置。”

　　原身李清一因为看不惯陈泽江那一副窝囊样，与陈泽江约架，结果等临到要打的时候，陈泽江没出现，警察却出现说接到举报，李清一涉嫌斗殴恐吓同学，被带往局子里做了笔录。等他灰头土脸从局子里出来后又被身在国外的父母打来电话责骂。不仅被人放了鸽子，还将自己送进了警察局，李清一的心情简直不能更糟。

　　陆清明不着声色地抽回了手，视线扫过王野道

　　“二野，这件事就这样算了，以后别再找陈泽江的麻烦了。”

　　王野惊道“清哥，你怎么这么轻易放过那小子？你.....”

　　“我只是想，可以换个更有趣玩法。”陆清明敲了敲床沿，微微笑了笑。

　　王野盯着陆清明咽了口口水，总觉得今天的清哥陌生了很多。

　　下过两场小雨，陆清明就要求出院了，在医院里待着浸了一身消毒水味。他的右手不方便拿东西，只好换了左手抱着书，磨磨蹭蹭进了教室。一进教室他就看见陈泽江被摁在讲台的桌子旁，周围聚集了好几个男生。其中一个男生踩着陈泽江的手，使劲的碾了碾，怒笑道

　　“你不是横吗？怎么不再横了？啊！”

　　这个男生陆清明知道，黄进新，与李清一同为华理高中的三大害之一。不过李清一只掺和男生的恩怨，网游，打架，唱K，泡吧。而黄进新更喜欢玩弄小姑娘，所以两者的交集并不多。

　　眼见着陈泽江被黄进新带人欺负，粗略一看，额角都已渗血，浸的眉梢间的碎发湿塌塌的贴在头上，身上的白色校服也被扯下来半挂在身上，印着几个脚印，露出的肌肉也破了皮。但他的眼睛始终干燥。颇有几分顽抗斗争的感觉。看上去狼狈极了，也可怜极了。

　　周边的同学窃窃私语

　　“诶，陈泽江好可怜，你看都流血了。”

　　“那是他活该，谁让他得罪了黄进新，这也是他自找苦吃。”

　　“好烦呐，他们怎么还没搞完，一节自习课光看他们打架了，晚上还不知道吃什么。”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有人声如蚊呐的提出疑问

　　“那你去替他打抱不平，你去跟黄进新说呗”嗤笑声传来令周遭一些心怀同情的人听了这话顿时噤了声。

　　感同身受是不存在的，校园暴力下没有一个人是无辜者，如果说施暴者是刺向受害人的利剑，那这些看客式的同学则在剑上淬了毒。多年以后，当受害者再回想起往事时他可能已经不记得施暴者的脸，但他却无法忘怀每一个同学脸上或嘲讽或漠视的表情，无法忘怀那恐慌无依的时刻，巨大的无助要将他卷入深渊，但却没有一个人来救他。

　　陆清明将手上抱着的书随手扔在了临近的桌上，书落在桌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引得众人纷纷朝陆清明看来。陆清明笑了笑，眼底却没有笑意。他将碎发理到耳后问道

　　“各位这是在干什么？”

　　黄进新撤开手，对着陈泽江唾了一口，堆满笑意朝陆清明走来，说

　　“清哥，这我不听说陈泽江这小子欺负到你头上来了嘛，哥几个气不过就帮你出了回气。你看怎么样？”

　　陆清明转头看向人群中的王野，王野当即抬起双手示意这事与他无关。

　　陆清明径直从黄进新身边走了过去，没理会他已变得僵硬的脸色。走上前看着陈泽江低着头微喘着气，一把将他拉起。冷了声音道

　　“我的事，和你有关系吗？”不顾黄进新变得难看的神色，继续道“我最厌恶别人搞校园暴力，你不知道吗？”

　　可你不是最爱搞校园暴力的吗？众人在心里默默吐槽。

　　黄进新僵硬着一张脸说“清哥，这不是....我不是想给你找回个面子吗？”

　　陆清明没理他，对陈泽江说“把自己收拾收拾，一会儿和我去吃午饭。”陈泽江抬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捡起地上散落的书，整整齐齐的码好，对陆清明小声说了句谢谢便出了教室。

　　等陈泽江离开后，陆清明对黄进新说“我的事，你少管。你为我出头，我劝你做个人。”话里话外含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陆清明随后离开，王野也瞅住机会快步跟上。

　　黄进新沉下脸来怒骂

　　“什么玩意？叫声哥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妈的李清一你给我等着！”

　　华理高中外的小餐馆内，王野翘着腿问陆清明道

　　“清哥，你干嘛为这小子和黄进新为恶？听说最近他老子有个工程要你爸签字，他今天搞这小子不就是想讨好你，你今天反而让他没了面子，你是不知道他有多记仇，真犯不着。”王野目光掠过陈泽江，对方正低着头一声不吭。

　　陆清明抬脚轻踢了他一下“坐好。”

　　“我不喜欢别人搞这样的暴力，是个爷们儿就把人叫出去一对一单挑，群殴算什么本事？”陆清明一点点把刚刚扔书时所散开的衣袖折整齐往上翻，慢条斯理地道

　　“就连小女孩都不玩这一套了，竟然还打着我的旗号。手段下作，令人恶心。”

　　点的饭菜陆陆续续的端上来，王野目瞪口呆的看着陆清明折好衣袖后将碗筷分发给了陈泽江，更诡异的是竟然还对着陈泽江说抱歉，希望能与陈泽江尽释前嫌。

　　这些事李清一对他都没做过，我清哥莫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吧。我操，真酸！王野顿时酸成了柠檬精。

　　陈泽江从进来以后一直低着头不出声，直到陆清明将碗筷递给他时仍旧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而在听见陆清明说抱歉时，他才将头抬起，轻轻看了陆清明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说

　　“没有这样的事，清，清哥一直对我很好，不存在，，不存在什么抱歉。”

　　陆清明在原身的记忆里搜寻了一阵，看见了当初原身欺辱陈泽江的场景，抽了抽嘴角，决定终止这个话题。他道

　　“这些菜是我随便点的，要是有不合胃口的你可以自己点，这算是我为以前所做过的赔礼。”说着便将菜单递了过去。

　　陈泽江没接，他看着碗里的米饭，眼泪一滴滴的掉下来，又赶忙去擦。小小的笑了一下

　　“没有，清哥点的菜很好吃，我，我很少能吃到这样的饭菜。谢谢清哥。”最后几个字他说的又轻又小，仿佛从唇齿间溢出一样。

　　陆清明想起原身为什么找陈泽江的碴了。

　　陈泽江的父亲是个杀人犯。

　　陈泽江的母亲是西街胡同有名的美人，这从陈泽江的长相就可以看出，陈泽江长相偏阴柔却并不女气，唇红齿白，尖尖的下巴，想来也是随了他的母亲。长期的营养不良使得他看起来瘦骨嶙峋，小小的一团。他的母亲虽然美，行为却并不那么检点，年纪轻轻便已经游离于各大有名的迪厅，夜店。后来被人搞大了肚子，有了陈泽江，渐渐的风言风语便起来了了。可她毕竟也只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在那个年代，无论怎么放的开，未婚先孕仍是被主流所唾弃的存在。陈泽江的亲生父亲已有家庭，不肯负责。陈泽江的母亲只好找了当地的一个不知情的工人草草嫁了过去。

　　虽说嫁了过去，生了陈泽江。工人对陈泽江的母亲也很好，大把红糖鸡蛋的买。全家都把陈泽江当做希望，把他的母亲当做功臣。可没过多久，他父亲的一个致命缺陷便显现来了——家暴。他的母亲无法忍受，可又没办法离婚，在那时，女人提出离婚简直是被人指脊梁骨骂的存在。因此陈母索性将陈泽江交给婆婆照顾，而自己整日带着小姐妹到处厮混。西街胡同就那么大，没过多久，就被他父亲抓住他的母亲与别的男人在当地一处小宾馆开房。年幼的陈泽江眼睁睁看见他的父亲抓住母亲的头发将她从外面提进了屋内，眼见着他的父亲随手抓住椅子便往他母亲身上轮，母亲则衣衫不整只会抱着头痛嚎，他张了张嘴，从屋外飞奔过去像只小鸟想护住他的母亲。却被父亲一把掀开，倒在地上。从他的视角看过去，院子外围着一圈圈的邻居，一边嬉笑一边指指点点。或同情或嘲弄的议论纷纷。他嚎啕大哭，却没人搭理，直到奶奶听见动静从后院进来抱起了他。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端，从那以后，他父亲总会在外面喝得大醉，回家抽了皮带就对着熟睡的母亲一顿暴打，而他的母亲则更为疯狂的四处猎艳，仿佛在报复谁似的。年幼的陈泽江总会被奶奶拉过去捂住眼睛，听到奶奶的一声叹息如同落叶一般颤颤悠悠的飘入耳中

　　“作孽哟！”

　　后来风言风语传的越来越盛，甚至有些人专门挖出了陈母未婚先孕的事，此事传到陈父耳中，全家震惊。陈父如拖死狗一样将陈母拖了出来，质问她是不是事实，陈母笑的放荡

　　“这些年我给你带了多少顶绿帽子，你心里还没数吗？”

　　陈父大怒，又是一顿抽打，陈母趴在地上，昏厥了过去。陈父丢了皮带冷哼一声看也不看陈泽江一眼，径直出了门。陈泽江趴了下来，挪到母亲的怀里，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母亲的睫毛，环住母亲的脖子，这是自他懂事以来第一次与母亲亲密接触，也是最后一次。他小声地说

　　“妈妈，妈妈，我怕。你陪陪我好不好。”

　　陈母死了，陈父踹她的那几脚使了死劲，踹断了她好几根肋骨从而刺伤了她的胸腹，又由于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死在了那个破旧的家里，不久陈父被抓捕入狱判了刑。奶奶也气急攻心撒手人寰。一夜之间陈泽江就成了孤儿，后来亲戚帮着办了丧事，被迫轮流抚养陈泽江长大。从那以后，陈泽江就变得木讷起来，不爱说话，不擅与人交往，不论别人怎么说他，他都不为所动，像个木偶娃娃一样。唯一值得称赞的就是十分刻苦学习好，凭自己的努力以高分免学费考入华理一中。在陈泽江上高中时，他自己收拾了衣服回到了当初的小家，一个人生活。可因为他父母的事迹在西街胡同被大肆宣扬，就连临近的华理一中也有许多人知道，他被看做□□的儿子，杀人犯的儿子，再加上他生性懦弱，被欺辱已成常事。

　　谁叫他的父亲是杀人犯呢？谁叫他母亲出去偷人呢？当地人坚信不疑，基因是会遗传的。

　　陆清明怔了很久，他看着陈泽江仿佛透过了他看向了不知名的事物。被王野的询问声唤回了思绪，陆清明收拾好思绪，对陈泽江问道

　　“对了，你了解郁可唯吗？”

　　陈泽江抬起头摇了摇头

　　“清哥你也知道，我平常，很少和别人交流。我只知道她和我一个班，人缘很好......”许是不常说话的缘故，他说起话来甚至有点磕磕绊绊。

　　“对了，她好像还有一个闺蜜叫......叫....张瑜！”陈泽江拧眉思索道

　　“清哥，你怎么，怎么突然想起问起郁可唯同学？”

　　陆清明说“没什么，就是感兴趣，毕竟她在班里和我交情也还不赖，现在她不在了，我却实在是不明白她这么开朗的女孩为什么要自杀。”这话不假，郁可唯长相俏丽，人又开朗大方，在班级里很是博得众人喜爱。原身李清一对她还有几分意思。

　　王野凑过来对陆清明笑道“清哥，你想了解她啊，好说好说，哥们给你打听打听。”

　　陆清明站起来走到前台掏钱付账，对王野说道

　　“谢了，兄弟。等会我还要请你帮个忙。”

　　王野被陆清明一句兄弟哄得找不到北，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李清一”对他说谢，他大手一挥“兄弟有什么你就说，哥们一定给你办好。”

　　陆清明用下巴点了点坐在原位的陈泽江说“帮我把陈泽江安全送回家里。到了给我个电话。”

　　王野顿时苦了一张脸说“兄弟，你知道，我压根不待见那小子......好吧好吧，送送送！！！还不成吗？你自己回家注意点你的胳膊，别沾了水。”

　　陆清明拍了拍王野的肩膀，酸成柠檬精的王野就走上前去拽着陈泽江的胳膊说

　　“走吧，我哥们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家，要我送你回去。”

　　李家离这儿并没有多远，陆清明走出餐馆后敲定了主意准备回家。他一边走路一边思索着。从发布的任务来看，郁可唯绝不是自杀。从他干刑侦这几年来看，一般情况下，警方绝不可能草草将这起蹊跷的案件断性为自杀。除非有人将其压了下去。而郁可唯一个小姑娘又从哪儿招惹到这样的势力？凭原主的记忆，郁可唯就是一个乖乖女，不混事不打架，长得也不差，原主还曾因为郁可唯和黄进新闹过不愉快。是了！黄进新！

　　华理一中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重点高中，这所学校的师资力量配备的都是顶级，却是混合投资。一半国营，一半名企投资。自然那些有点势力的都会将孩子送入这所学校。其中犹以李清一与黄进新为主，势力背景都最为强硬。

　　思及此，陆清明在心底暗自唤了系统

　　“二十二，你在吗？”

　　“这里二十二，很高兴为宿主服务，请问宿主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我寄身的原主李清一是不是凶手？”

　　“不是”二十二道“我们为宿主挑选的寄体一般都不会是凶手。请问宿主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谢谢。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会再叫你的。”

　　“好的哟，很高兴为宿主服务！”

　　那有没有可能是黄进新做的，可他喜欢郁可唯，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陆清明渐渐放缓了步伐，郁可唯是死在酒吧外，酒吧外，还喝了酒，谁和她喝的酒，还是一个人？灵光一闪间，陆清明想到了一种可能

　　“奸杀！”

　　这时身后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