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白首》澤

3、闻名江湖

　　“飘渺峰上无神仙，神龟湖底莫圣明。
　　唯有白纱四人顶，百步之内无血流。”
　　说书的人扬着一把大大的扇子，众人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看着他手中的扇子一阖一张，一敲一甩，听他说着江湖里有如神明一般存在的人物，虽然都听说了百遍，可是却没人听厌，大家依旧专一地听着早已熟知的名人。
　　茶寮的一个角落里，一个戴着面纱穿着异常干净的小人坐在桌边，大方得体地抿了一口茶。身后站了四个样貌动人衣服素净而豪奢的女子，一看便知道不是一般的人。而这面纱人儿的对面坐着一个同样非凡的男子，紫檀镶玉的发簪，深蓝烫金的长袍，华奢刺绣的腰带，而最吸引人的是他那张英俊飒爽的脸，让茶寮里好几个女子都看着他不放。
　　“白首菩萨，真是盛名江湖啊。”
　　男子的声音柔柔的，不高不低，好听得很，慕容庄的四公子慕容卞不愧是江湖年轻一辈的佼佼者，无论家底和人格都是无可挑剔的，如此的男子可是江湖里女子都趋之若鹜想嫁的人，但对面那四个女子却不为所动，只是专心地服侍戴面纱的人。
　　“多谢慕容公子夸奖。”
　　一把听起来让人十分安稳的童声从面纱里传了出来，是小孩的音调，宛如天籁，好几个人都闻声望了过来。
　　“呵呵，真君你还真是不客气啊，”慕容卞爽朗地笑了笑，“哪有一个女子会这么大口气的。”
　　“不可以吗？”素真君放下茶杯，隔着面纱认真地看着慕容卞，一点都不是开玩笑。
　　“呃，”慕容卞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为自己一句笑语那么较真，顿了顿才回答，“一般的人都应该客气地回敬几句，而不是那么直接地承认啊。”
　　“为什么要回敬？”
　　“呃，礼貌吧。”
　　“礼貌就要回敬，”素真君又捧起茶杯，对着身边一个戴着儒冠的女子说道，“竹，是这样的吗？”
　　竹屈身点了点头，“是的，有道是，人道莫不有辨，辨莫大于分，分莫大于礼。礼者，以之居处有礼故长幼辨也，以之闺门之内有礼故三族和也，以之朝廷有礼故官爵序也，以之田猎有礼故戎事闲也，以之军旅有礼故武功成也。是故宫室得其度……鬼神得其飨，丧纪得其哀，辨说得其党，官得其体，政事得其施……”
　　素真君听了一会儿，想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好复杂啊，不明白。”
　　“对啊，一大堆字。”在一边的蝶撅嘴，头上戴着的两个大大铃铛甩来甩去却一点声响都没有。
　　“真君不晓礼节之事？”慕容卞无奈地皱了皱眉，而后又笑了笑，“不如由在下教您吧，教与礼数。”
　　“那么慕容公子您就可以继续随行了？”
　　一身蓝衣的兰恭敬地替素真君换茶，语气礼貌却冷冷地质问对面的慕容卞。
　　“是的，还请真君允许。”
　　小小的孩子捧着茶杯，转了转，没想太多，“哦。”
　　慕容卞看着对桌的小人一点事儿都没地在品茶，心里感叹着她异常的单纯，这个孩子坐在这儿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这小小的茶寮里面已经有几个武功不低的人注意到她了，可她却还是一点戒备都没有。不过，这充满了异族商人的轩羽城里面可有不少的邪魔外道，既然自己是这里的主人，有责任去保护她的平安。
　　一旁的四座下看了慕容卞一眼，虽然不明白这慕容庄里的二公子为何一直缠着素真君，可从他对素真君各种关怀上看，这段时间倒是照顾得挺好的，不像是想害真君的恶人。各自摇了摇头，弄不懂这些公子哥儿的心思。
　　“时间到了，”素真君突然开口，因为有面纱挡着，没有人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兴奋，只是很快就消失了，“竹兰蛛蝶，启程。”
　　“是！”
　　四人同声，对桌的慕容卞站了起来，温柔一笑，从容地跟了上去。

　　是夜。
　　天上晴朗得不见一丝云，却也看不见星星，只有一轮月，在高空中独自俯瞰着芸芸众生。
　　阴暗的房间里面只放置着一张雕刻精致得有如龙椅一般的椅子，而上面坐着一个姿势慵懒的男子，乌黑的长发被一个墨绿色玉簪子紧紧地固定着，精细的玄色长袍随意地披在他身上，不经意露出来的肌肉结实得让人想入非非。
　　男子微微眯着眼睛，右手托着后脑，而眼眸里所散发出慑人的光芒让他□□的女子更加卖力地讨好他。
　　梁上传来几声非常细微的震动，男子轻轻地皱了皱，“事情怎么了。”
　　没有一丝感情的声音，冷得地上的女子全身震了一下，嘴上的动作更加卖力。
　　“回主子，”梁上传来了声音，低沉而恭敬，“任务失败了。”
　　“什么？”
　　男子冷冷地开口，右手轻轻拍在椅子上，吓得地上的女子一动不动，玲珑的身段流着冷汗，湿透了身上的轻纱。
　　“回主子，我，我们碰上了白首菩萨……”
　　“哦？”男子一脚踹开女子，站了起来，长长的袍子扬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说，我堂堂沧冥殿每每遇到那个白纱轿就要退后咯？”
　　“属，属下不敢！”
　　男子打开房门，门外的冷气入侵，在黑夜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迷人。
　　“传令下去，”男子轻启薄唇，低沉的声音缓缓地吐出，彷佛在低吟浅唱着一首动人的旋律，“派出五兽擒拿白首菩萨素真君，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看着屋外的星空，只有月而没有星星，男子微微一笑，有如夺命的罗刹。
　　“对了，还有，”男子回头看着地上的女子，冷冷地说道，“好好‘照顾’那个人，下去！”
　　女子领命，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彷佛慢了一刻就会被嗜血的镰刀砍下自己的头颅，很快地消失在走廊上。

　　“真君，”竹捧着一个青色的玉牌子高过自己的头，恭敬地递给坐在白纱轿里的素真君，　　“婆婆在后院等您。”
　　素真君轻轻握住玉牌，剔透的质感不是一般有钱子弟可以买到的，“这是？”
　　“慕容公子送的。”
　　“他为什么经常送岚东西啊？”
　　“男子送礼物给女子，是表示好感。”
　　“我知道啊，”素真君从白纱轿里走出来，竹赶紧为她披上一层薄薄的白纱，精细的刺绣有如天人刻意编织而出，就是为了披在这女孩的头上，方纱长的一角躺在她的背上，不时飘起，“他对岚说过了。”
　　“啊？”
　　“慕容卞对岚说，他喜欢岚了。”
　　“那么您……”
　　“岚什么？”
　　“您有对慕容公子说了什么吗？”
　　“岚要说些什么？”
　　“您的意思是，慕容公子对您表白了，而您什么都没说吗？”
　　素真君点了点头，将牌子递给竹，“还给他吧，一会儿要见婆婆，让师父知道岚身上戴着绿色的东西会不高兴的。”
　　“是。”
　　素真君做了个手势，竹便会意地退下了。轻轻地踏在地上，雪白的绣花鞋上根本没有沾上一丝尘埃，就有如鞋上绣着的白花一般，一尘不染。
　　明明步伐是那么的悠闲，可是却一点都不磨蹭，不一会儿她就走到后院，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衣服的中年女人，面容慈祥得让人很想亲近。
　　“小岚。”
　　女人走过去，对着素真君笑了笑，伸手拉着她来自己身边，亲切地抚了抚她的头发上的纱巾。
　　“婆婆好。”
　　“乖，”女人拉着素真君走到树荫下，“小岚学会笑了没？笑一个给婆婆看。”
　　素真君微微皱了皱眉头，“竹说，岚不笑的时候比较好看。”
　　“乖，就笑一下嘛。”
　　素真君扯了扯嘴角，很快就消失了。
　　“小岚笑得很好看啊，以后要多一点练习啊。”
　　素真君顺从地点了点头，任由女人将自己搂在怀里。“婆婆，是不是师父有话要告诉岚啊？”
　　“对啊，小岚真聪明。”女人刮了刮素真君的鼻子，“你师父说，再过四天你就启程去胭城，不得有误。”
　　看着素真君一声不吭，女人笑了笑，“现在的江湖已经照你师父的吩咐，越来越太平了，你师父很满意呢。”
　　素真君皱了皱眉，“……”
　　她没有说出想要说的话，因为那个人说的话不可以让师父知道，否则师父和她都会不高兴的。

　　明月当空，而繁星具现，今晚的天空特别明朗。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男子坐在地牢一端，长发自然地垂在他的肩上，托着右脸，看着不远处一个赤裸的身体正被五六个男人侵犯着，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回主子，我们已经找到白首菩萨的位置了，一直紧紧跟随，身边有四个貌美婢女，还跟着慕容庄的二公子。”
　　“慕容，庄？”
　　男子站了起来，随手拿起了一条皮鞭，走近那群人，正在侵犯的男人立刻让开，露出了中间一个雪白又布满伤痕的身体，妖媚的脸上赫然是一双男子的眼眸，他的身上满是刑具，就连男人的象征也被几根银针狠狠地扎着。男子冷冷地看着有如□□一般的妖媚男子，手一甩，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上又多了一条鞭痕。
　　“慕容卞，”男子一甩，妖媚男子身上又是一条血痕，“素真君和他什么关系？”
　　“回主子，并无关系，据打探，慕容卞在两个月前轩羽城中偶遇白首菩萨，就一直跟在白纱轿后了，而白首菩萨则任由他追随。”
　　“素真君一向不问江湖事，慕容卞有何居心？”
　　“回主子，这，属下还没有查清……”
　　啪啪啪！
　　男子皱眉，一连甩了几下，那妖媚的男子吃不住他深厚的内力终于晕了过去，暂时脱离了苦海。
　　“五兽继续给我好好看着素真君，既然慕容庄和本殿有交情，那本殿就暂时放过他们的人，可是那素真君……”
　　男子丢下鞭子，转身走出地牢，“五天之后，我要在书房里看见他的人，无论死活。”
　　众人见男子离开，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而昏倒在地的男子却还在梦里看到那慑人的眼眸，卷着全身嘤嘤地轻喃。
　　“娘，救我，娘……”

　　一群人走在街上，而素真君则是坐在自己的白纱轿上，为了不那么显眼，白纱轿上披了厚重的褐布，抬轿子的人也是两个寻常的壮汉。
　　“竹，真君她这两天怎么都不说话啊，她不开心吗？”
　　一旁的蝶瞪了慕容卞一眼，“慕容公子，你别成天真君真君的叫我家主人啦，请称我家主人叫白首菩萨或者素公子也可以。”
　　慕容卞无奈地笑了笑，知道素真君一直不以真面示人，江湖上更是将她描绘成一个谦谦公子，若是因为自己而将她的身份公开，她肯定会不高兴的。
　　“是在下的错，请问素公子这两天是不是不开心？”
　　“真君她……”
　　“慕容公子，”没等竹回答，蝶又打断了她，“我家主人的心情如何与你何干，你怎么那么烦人啊。主人她本来就不怎么说话，不说话也正常啊。”
　　轿子外的人不停地吵闹着，而轿子里的人却一点都不在意。
　　闭着眼睛的素真君，脑子里想着一个人的话。
　　小岚，记得不要告诉你师父我们聊过喔。
　　小岚，江湖就有如凡间，正邪总是存在其中，有若阴阳，两者不可分割，也不可能消磨彼此，所以你要去做的就是将两者相互平衡。
　　小岚，菩萨是救死扶伤，不分正邪，以你的武功保持百步之内无人死是一定做得到的。但是你要紧记，当正邪的平衡被打破，江湖就会开始破裂，而身处里面的人，就会……
　　“小姐你不可以进去……”
　　轿子外的四人突然惊道，一个枣红色的人影却飞速地冲了进轿子，就连慕容卞都只能轻轻碰到那人影的披肩而已。
　　“继续走，不要停。”
　　轿里的素真君只是轻声交待了一句，白纱帐轻轻动了一下，就恢复了平静。
　　“小岚，好久没见咯。”
　　“红。”
　　看着来人，素真君眼里似乎闪过了一丝人性的开心，但是却还是保持大方端庄的姿势，坐在一层层的纱巾上。
　　“哟，小岚还是那么守规矩啊。”
　　枣红色的披肩脱下，一个披着长长的黑发，脸蛋精致得彷佛是天人精心雕刻而成的女子坐在素真君的面前，水灵灵的眼眸里映出素真君的样子，在那女子的面前，素真君那张绝美的脸立刻逊色了不少。
　　红霞一把拉过素真君，将这个有如娃娃般精致的人偶搂在怀里，一手轻轻地点着她的脸蛋，“好久没见你了，想不想我啊？”
　　“怎么算是想啊？”
　　红霞笑了笑，她倾城的样貌犹如活了过来一般，就连轿里的空气都变得甜蜜。“就是当你没看到那个人的时候，会经常想起那个人，想起那个人的样子，想起那个人的动作，想起那个人的声音，想起有关那个人的一切。”
　　“想起你……”素真君仔细地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
　　“呃，你，”红霞刮了刮她的鼻子，“怎么就不懂说些讨好人的话呢？”
　　“为什么，”素真君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要说讨好人的话啊？”
　　“因为，这会让人开心啊。”
　　“为什么要让人开心？”
　　红霞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不明白为什么这孩子总是那么笨，都教了她多少遍了，怎么都说不清。
　　“不说了，你都不懂。”
　　“哦。”
　　“不问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你不告诉岚吗？”
　　“你问我就告诉你啊。”
　　看着红霞那倾国倾城的样子，素真君毫不犹豫地开口道，“你为什么来找岚啊？”
　　“呃，你这孩子真听话啊，”红霞撅嘴，“我来是庆祝你，现在的江湖很太平呢。”
　　“……你知道这不是好事。”
　　“对啊，我当然知道。”红霞掐了一下素真君的脸颊，“她选中我作徒弟，而闷骚男却选中你，现在你需要我了，我就来找你啊。”
　　“你会帮岚吗？”
　　看着红霞的素真君很严肃，而红霞那嬉戏的美貌也变得谨慎。
　　“你知道，我不喜欢血，更不喜欢杀戮。”
　　“可是……”
　　“可是若是正邪继续维持现状，”红霞打断了素真君，十分清楚她想要说的话，“平衡就会打破。”
　　“……”
　　“到了那个时候，生为菩萨的你就会受到牵连。”红霞皱眉，怜惜地摸着素真君的脸，　　“所以她才选中我作罗刹，增加杀戮，来和你的救死扶伤相互抵消。”
　　“……”
　　红霞大大叹了一口气，“都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对的，哪有什么正邪平衡啊，还将杀戮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对不起……”
　　“笨蛋，”红霞又刮了刮素真君的鼻子，“这是我应该做的，还债啊。”
　　“……”
　　“好了，”红霞放开素真君，轻轻抚了抚她的发，披上自己的披肩，“我会尽量去帮你的，正如你帮我一样。”
　　准备揭开白纱离开，红霞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回头说道，“小心一点，似乎有人跟着你们，来者不善。”
　　“嗯。”
　　红霞将披肩盖住脸，一个纵身就飞了出去，轿子外的人又一阵惊讶，但却没停下来，一直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