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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京兆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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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大爷,您可要给小人做主啊!小人好好地出来给大少爷办事,这女子莫名其妙地就上来拿鞭子抽我们,您看看我们这些兄弟都被抽成什么样了!”
林昭阳刚松开脚,那小厮便连滚带爬地到了金吾卫脚边,一把抱住了人家的腿,痛哭流涕。
“岂有此理!天子脚下,竟敢这样撒野?给我带走!”金吾卫长韩氏手把剑柄,眼神凌厉,一派威武之气。
其他金吾卫闻令应声,把林昭阳围了起来,两人率先伸手,钳住了林昭阳的胳臂,抓住她的肩膀,往前一推,想押送她到京兆府。林昭阳眸光一闪,下意识地直回上身,反手回抓,拽住了两人的小臂,使劲一扭,两个金吾卫吃痛地喊了一声,同时出掌,林昭阳也没多做纠缠,便松手转身躲了开来
“小小女子,不仅当街行凶,还敢袭击朝廷巡卫!”
“是他们先动手的,你们不问清前因后果就直接动手,不符合规矩吧。”
韩氏自觉这回是碰上了硬钉子,以往那些小老百姓早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哪里还需要他们亲自动手?他定睛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女子,橘色褙子,明黄抹胸,下罩水蓝色长裙,袖口领边都绣有精细的花鸟纹饰,清新活泼,让人眼前一亮。且其姿色虽非十分出众,但通身的气派高贵,并不似寻常姑娘。更重要的是,韩氏总觉得,站在面前的女子面淡如水,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甚至可以说,动起手来,有一点淡淡的杀气。
“小姐说得是,方才多有得罪,看您气度不凡,不知小姐是哪家大人府上的?”
“这和这件事有何关系吗?”
“嗯……”韩氏一时语塞。
“算了,你刚刚要带我去哪?请带路吧,”林昭阳利落地收起软鞭,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不过,他们要跟着一起走哦。”
韩氏暗暗叫苦不迭,他原本想着就在现场解决,没想到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来了这么一出,他骑虎难下,也只好让手下或扶着、或扛着齐府的小厮们往京兆府走,他狠狠剜了他们一眼。
齐府的小厮也是一脸苦相,本来好好地出来办事,事情办好了要回去复命,结果摊上这样的倒霉事,回去晚了又少不了大少爷一顿批,闹到京兆府,万一再给侯爷惹什么祸,他小命儿都难保。
除了嘴里还哼着小曲儿,看起来轻松愉快,一蹦一跳的林昭阳,其余人就这样愁眉苦脸、慢慢悠悠地晃到了京兆府门前。
韩氏先行进去通报了京兆府尹赵生,良久,才出来带众人到了后院的西厢房。一进门,便见京兆府尹赵生端坐在正中上首,神色落落。
“青天大人,请为小民做主啊!”
齐府的小厮心想既已到了京兆府,就不得不赌上一把,抢先跪在地上,膝行向前,哭天抢地地吐了一肚子苦水。而林昭阳始终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
赵生听完了小厮添油加醋、冗长繁复的一番表述,满心不耐,面上还顾虑着是齐府得脸的下人,始终挂着微笑。
“那你呢?你有什么好说的?”赵生转向林昭阳,压着心火,做好了又是听一番扯皮推诿的废话的准备,笑问道。
“人是我抽的,因为他们无故殴打老翁,现场的百姓应该都看到了,不过现在人散了,你们应该也找不到我的证人。”
林昭阳看向赵生,语气平静地说罢一番话,眸如千尺寒潭,冷冽沉深。
赵生不禁打了个冷战。
这早秋的风,就这么冷了?
“没了?”
“没了。”
立在一边的韩氏此时也忍不住腹诽,这女子竟一时一个样子,初见她时便有隐隐的杀气,来的路上蹦蹦跳跳,又俨然是个灵动少女,到了这里回话却又是满身的戒备和冷漠。
“咳咳咳……”赵生敛袖轻咳,掩饰自己的脸色。
他任京兆府尹多年,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上至王候皇族,下至贩夫走卒,自认识人的功夫是一流的。此刻,他认定面前女子身份定不一般,也就是齐府小厮这样下人没什么见识,才会惹了大佛而不自知。先前,他听了韩氏的描述便知道自己是哪方都惹不起,打定主意不偏向谁,囫囵过去便是。只是这囫囵的方式却是有讲究,太过敷衍难免让这些小厮心有怨言,他们再回去向齐侯添枝加叶地叙述一顿,最后反倒成他的不是了。原先他想的是让这女子反驳哭嚷一番,让双方吵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他再加以调停,象征性地训斥几句,罚些金银便罢了。可没想到……
“请府尹大人决断。”
“赵大人,您要为小民做主啊!您可不能偏心!”
赵生苦恼不已,心乱如麻,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不知该如何收场。
“赵大人,晚生冒昧打扰了!”一个爽朗清润的声音乍然响起,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哎哟,世子爷,怎么麻烦您到这儿来了?”
“裴公子?”
林昭阳惊讶地看着抬手施礼,与迎到门口的赵生寒暄说话的裴慕江。
日近正午,灼热炽烈的日光大片地投射下来,落到裴慕江身上,却好像化成了一层薄纱,温柔地笼罩在他白皙的面庞上。他发束白冠,长身玉立,身着墨灰圆领襕杉,宽袖上用金线绣着大片的唐草纹,连绵不绝,如行云流水。一举一动皆是萧萧肃肃,清举卓然。
林昭阳不觉地看呆了,心又“砰砰”地跳起来,面上看不出什么,内里却喜悦异常。
“赵大人,我看你许久不回来,想着大人是否遇到了麻烦,或许晚辈可以帮到您呢,”裴慕江走到了林昭阳身边,含笑说道:“这不,一来就看到我这不懂事的妹妹了。”
“妹妹?可是……”赵生茫茫然,问道:“下官只知您应该只有裴小姐一个妹妹呐。”
“这是我远房表妹,自小练过些功夫,家里娇惯些,爱闯祸,最近借住在王府,给大人添麻烦了,是贤王府的过错。”
赵生激动非常,不管这个妹妹的身份是真是假,他都可以从这场麻烦中脱身了,日后齐府再不忿,也是找贤王府算账,算不到他的头上。
“世子爷这说的什么话,只是……下官不过是个断案的,最后了结嘛,还得问问告状的人不是?”在场诸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到了还跪在地上的齐府小厮身上。
齐府的下人见了世子,脑子早已一片空白,哪里还敢惹贤王府的不快,连声称是,糊弄了过去,迷糊又狼狈地自己回了候府。
裴慕江又和赵生谈了几句,便寻了个借口,带林昭阳登上王府马车,离开了京兆府。
在滚滚的车轮声中,二人沉默须臾。裴慕江先开了口,一本正经地说道:“那赵生,是出了名的老滑头、老狐狸,他恐怕不会轻易相信我的话,可能会派人跟踪咱们,你先跟我回王府,等过些时候再送你回去,国公夫人那里我会派人去打招呼的。”
“好啊,不过裴公子,你我也好久不见啦!我想问下,你……怎么会在那儿啊?”林昭阳笑着问道,眸中满满的都是期待,话中的欢悦之情几乎要溢了出来。
“碰巧,和府尹有事商议。”裴慕江直视前方,头都没转一下。
“噢……”林昭阳话音里有些落寞。
“哎,”裴慕江斜瞥了她一眼,觉得自己有机会,扭头调笑道:“你不会以为我是为了救你专程去的吧?”
【看我是如何一眼看穿你的心思!快羞愧吧!羞得抬不起头来吧!】
“是啊,我以为是这样呢,”林昭阳向后靠去,单肘搁在车窗边上,托腮叹气,道:“唉,不过看来真不是,毕竟裴公子怎么能知道我困在那儿了呢?”沉吟一瞬,她突然直起身子,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压着声音,笑道:“除非……你跟踪我!”
“这种事!怎么可能!”裴慕江愣了愣,像老鼠被踩到尾巴一样,尖声叫道。
“世子?怎么了?”坐在外面的陈管家听到裴慕江的喊声急问。
“没什么,没什么。”裴慕江自觉失态,尴尬地整理了下衣摆,挪到了角落。在林昭阳嗤嗤的笑声中,他双颊又飞上了两团淡淡的红云。
林昭阳见他窘迫,收了笑意,拭去眼角的泪珠,长舒一口气,沉声说道:“噢,好吧……”听起来似乎是正经的回答,但少了几分真诚,倒多了几分欲盖弥彰、粉饰太平的刻意。
裴慕江又有些恼了,皱着眉头,嘴角下撇,“以后不要抱那种希望,本世子很忙的。”
“噢……”
【她到底有没有好好听啊……】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平时走惯的路此时却显得格外漫长。
“对了,”裴慕江受不了这样让人窒息的氛围,说道:“其实你当时只要拿出国公府的令牌,一切就迎刃而解了,根本用不上我救你。”
末了,他微眯双眼,看着林昭阳,故作老成态,说:“你啊,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没想到,林昭阳摇了摇头,正容敛色,“吾非不知也,实不愿也。这么做,我和那些狗仗人势的奴才还有什么区别?”
裴慕江滞住了,沉思片刻,说:“你的话有道理,可有时候,现实就是需要低头屈服的,即使今日没有我,他们看你的打扮也不会过多为难你,但如果你只是个粗衣百姓,恐怕少不了一顿敲诈勒索和皮肉之苦。”
林昭阳还是摇了摇头,坦然一笑,不假思索地回道:“我想,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吧,如果我们真的看着这世道黑暗到这个地步,那如何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呢?”
她停顿少焉,继续说:“不管是你我的婚事,还是我父亲多年的四处征战,亦或是贤王爷的苦心经营,都是为了澄清时风,不是吗?所以,在那之前,我不想先向这些龌龊小人低头。”
林昭阳的眼神中有一种异常的执拗,看着这样一双眼睛,裴慕江许久张不开嘴,说不出话。
【见到她之前,以为她杀人无数,应该是冷酷淡漠的,第一次见到她,觉得她很奇怪,执剑时冷毅严酷,放下剑又耿直单纯得过分,甚至可以说浑身傻气,像个孩子,但第二次见她,又感觉她是看起来傻乎乎,在大局大事上却的的确确有自己的想法,不管这些想法有时候是不是过于稚嫩,都让人无法驳斥。】
【林昭阳,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