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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贤王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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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吁!”
随着车夫急促的勒马声响起,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贤王府大门前,早已候着的仆从们纷纷赶上去撩起车帘,静默地排成一列,立在车旁,规矩严整。裴慕江先下了马车,仆从们正抬脚准备像往常一样跟在世子之后入门,却见世子停在原地没动,转动余光,这才看见马车上扶着边沿,微微弯腰的妙龄少女,又收回了脚步,一个小丫鬟急慌慌跑到了马车边,转身跪了下来。
“怎么还不下来?”裴慕江看着僵滞在车上的林昭阳问道。
“那……那个……”林昭阳嘴角不自然地抽了抽,她蹲下身,拍了拍那个跪着的小丫鬟的后背,低声说:“小丫头,你能让一下吗?我怕踩到你了。”
小丫鬟愣了半刻,忐忑不安地抬眼看向裴慕江,见他点了头,才起身站到了一边。
在大魏,马车无疑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平民百姓一般是坐不起马车的,而从富商到公侯再到皇家,出行所用的马车都有一定的规制加以区分。依着前朝遗留下的规矩,贵胄女子下马车时都有一个婢从站在下首扶手,另有一个跪着供小姐、夫人踩背而下。一是为了美观雅致,二是大多娇惯养成的闺阁小姐腿脚力量弱,车厢稍高,直接跳下便有跌倒的顾虑。
“我不习惯踩人家的背。”
林昭阳见小丫鬟走开了,舒心一笑,双手稍稍提起裙子,一跃而下,稳稳落地。
“看!我自己也能跳下来!”
她颇有些得意地张开双臂,单脚脚尖点地,轻盈地在原地转了个圈,旋转起伏的水蓝色百褶裙下摆好似波光粼粼的水纹。她一脸雀跃之色,讨夸似的看向裴慕江。
裴慕江被她灼灼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起来,只好板起脸,语气淡淡,道:“你自幼习武,这个高度,跳不下来才奇怪吧。”
说罢,他一甩袖子,飘动的衣袂划出了一个圆满的曲线,背手转身,径直向正门走去。
“哎,裴公子,等等我啊。”
林昭阳急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了上去,和裴慕江并行向前。
贤王府门前有五级玉白台阶,两头石狮子安立左右,威武肃穆。正门高大而庄伟,朱红的漆色,其上饰以排列整齐的金色门钉,上挂皇帝亲书的匾额,黑色打底,赤金大字。
二人一齐走过级级石阶,跨过黑黢黢的门槛。林昭阳偷偷斜睨了一眼身边男子,心中忽而有种奇怪的感觉。她想到自己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就要嫁入这座王府,嫁给身边的这个人,然后和他并肩跨过层层羁绊,迈入这扇朱门。
而这一次,就是她第一次真正地跨过贤王府的门槛。这一次,也是十几年来,她的心,第一次真正地被扰乱了。
就在两人各怀心事的时候,表面平静如常的王府,内里早已是波涛汹涌,暗流涌动。
“听说刚刚世子和一个女子同乘一辆马车回了府,他俩还在府门前有说有笑!”
“你知道吗?世子方才带了个女子回府,两个人一起走,听说还拉手了,卿卿我我!”
“听说了吗?世子带她去思渡阁了,难道城中传言是真的,世子真的不要长宁郡主,他有心上人了?”
“世子……”
正所谓人言可畏,三人成虎。从裴慕江和林昭阳一齐踏入贤王府大门开始,流言就从看门守卫传到二门小厮,从二门小厮传到思渡阁侍女,又从侍女传到火夫,王府的下人们面上正常如斯,私下絮絮议论不绝。
林昭阳虽已是第二次到思渡阁,但第一次来得迷糊,走得匆忙,并未细细观察过这里,好奇地四处打量。
思渡阁是王府世子裴慕江的住处,地处王府东南角,三层高,一层宽敞明亮,一般是待客和休憩之用,二层,是裴慕江理事读书的地方,至于三层,他禁止其他人擅入,因而除了裴慕江自己,没有人知道三层有什么东西。阁楼正前方便是王府的莲花湖,栽有满湖芙蓉,湖中央有一小亭,可以划着湖边小舟过去,夏日在亭中避暑看花,冬天在亭中煮酒赏雪,甚有雅趣。阁楼之后,便是他平日练习弓箭的后院。
裴慕江引林昭阳在偏厅坐下,转头吩咐侍从准备茶水点心。林昭阳看看四周,婢从来来往往,皆是目不斜视,神色严肃。
“王府的规矩就是严,我看,这儿的人连一个大声喘气儿的都没有。”林昭阳扒着窗户沿儿,向外张望着。
“王府自然要规矩严些,来来往往的都是王侯公卿,说错了什么,都可能会有杀身之祸。”裴慕江端起茶盅,借着腾腾升起的热气偷瞄着林昭阳的侧脸。
【真是想不出她以后处理王府内事的样子啊……】
“以后我和你成亲了,这么多人都归我管吗?”林昭阳转过身,单手撑在炕桌上,托着下巴,乍然开口问道。
裴慕江忽然被说中心事,像是做贼被发现了似的,有些心虚地说道:“当、当然了,你我真成亲了,你就是王府世子妃,说不定,以后还会是王妃。”
【幸而她不知道我刚才想什么,不然太丢人了……】
“那现在王府后院的事情是谁管啊?”林昭阳随口继续问道。
裴慕江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怔了一下,想起了自己已逝的母亲,眸光中闪过一丝苦涩,道:“是我。”
这些后院事情本该是由主母处理,只是先王妃逝世后,王府一夜之间失了主事之人。贤王爷长情,不愿再娶,且他朝务缠身,根本无暇顾及府内诸事。裴慕江又不忍当时尚小的妹妹劳累,便主动跟着老嬷嬷学着处理各种事情,再慢慢教给妹妹。
林昭阳敏锐地捕捉到了裴慕江话中隐藏的那一点点悲伤,大概猜到了什么,暗悔自己失言。她思考须臾,下定决心,大步走到了盘腿而坐的裴慕江面前。
“做、做什么?”裴慕江不经意地往后撤了撤,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喉头上下一滚,咽了口口水。
只见林昭阳眼神坚定,抡起胳膊,就是一掌,直接拍到了裴慕江的肩上,裴慕江顿时感到了肩膀传来的剧痛和酥麻,哀嚎一声。
“没事,等我嫁进来,我会帮你的!”
裴慕江一把推开林昭阳的手,捂着肩膀痛号:“痛啊!快把你手拿开了!你帮我?还没等你嫁进来,我就被你一掌拍死了!”
“啊,我没控制好力道,”林昭阳惊呼一声,捂着嘴,连连道歉,关切地问道:“你还好吧?”
裴慕江深吸口气,蜷到了炕角,一边揉着自己的肩膀,一边皱着眉头抱怨:“就你这样,真嫁进来了,王府的事你做得来吗,别给我添乱我就谢天谢地了!”
“哎,裴慕江,你怎么瞧不起人啊?”林昭阳虽然底虚,但还是撑着口气犟道:“我……我第一次领着三千人上战场的时候,你还在玩儿泥巴呢!”
“这和领兵打仗是两回事,再说了,”裴慕江气笑,几下挪到林昭阳眼前,盯着她双眼,问:“你第一次上战场几岁?”
“我……我……十五岁……”林昭阳心知自己之前嘴快说错了话,此时嗫嚅如蚊子叫。
“你十五岁……我都十七了!你才在玩儿泥巴呢!”裴慕江陡然提高嗓门,在林昭阳耳边炸了个响雷,吓得她往后一跳。
偏房内静了片刻,两人四目相对,噗嗤一声,捧腹大笑起来。
半晌,林昭阳笑得腰酸了,依着炕沿坐下,揉着发痛的肚腹,感慨道:“真幼稚。”
“还不是你……”
“世子!世子!”一阵急促的呼唤声打断了裴慕江的话,“世子爷!您猜,奴才今儿上街看着什么热闹了?”
一青衣小厮风似的卷了进来,跪在地上向裴慕江行了个礼,甚至没有注意到旁边的林昭阳,就眉飞色舞地说道:“世子爷,今儿齐府那些狗仗人势的东西又上街欺负老百姓了,结果从天上飞下来一个女侠!”青衣小厮一边说,一边比划,激动得手舞足蹈,“唰唰唰一顿抽,就这样……这样……”
“行了,行了……”裴慕江见怪不怪,啜了口茶,慢悠悠地打断了他,“我都知道了。”
“世子……”小厮停了动作,这才注意到坐在旁边的林昭阳,愣了愣,突然惊叫一声,窜到裴慕江身边,指着林昭阳说:“世子,世子,她……她就是……”
“十二!十二!”没等裴慕江再开口,又有个蓝衣小厮跑了进来,手中还托着个木制托盘,一眼看到了坐在上首的裴慕江和林昭阳,惊讶之色难掩,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行过了礼。
“世子,请您恕罪,十二他就是这样冒冒失失的,急着回来和您讲,奴才追都追不到他。”
裴慕江似是习惯了,叹息一声,问道:“我叫你们买的东西买全了吗?”
蓝衣小厮闻声上前,揭开托盘上的盖布,放在炕桌上给裴慕江查看。只见托盘上摆着胭脂水粉、钗环步摇、各色绸缎,一眼望去,尽是女子所用的东西,且皆是难得的上品。
“裴慕江,你派人买这么多姑娘用的东西做甚?”林昭阳诧异地问道。
“这是给齐婉的生辰贺礼。”
裴慕江下意识地回答道,话一出口,却又后悔了,斜瞥向林昭阳,见她脸色并没什么变化,心里反而责怪起自己。
【我为什么要去看她啊,太傻了……】
“这位是长宁郡主,十一,你带着十二去告诉二小姐到这里见客吧。”裴慕江清了清嗓子,肃正神色,吩咐道。
十一应声告退,拽住还懵在原地的十二的胳膊,低声斥责道:“发什么愣呢,还不快走!”
十一……
林昭阳呆住了,这个名字,仿佛是一把重锤,狠狠地锤在了她的心上,钝钝地痛,那些她早已想深埋心底的往事,又被大风吹起,她想躲,却怎么也躲不开。
“等一下,你……叫什么?”
“回郡主的话,奴才十一,就是十一、十二、十三的那个十一。”十一恭顺地弯腰低头,回话道。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林昭阳不自觉地死死攥紧了桌角,指尖泛白。
“回郡主的话,这是世子爷给奴才取的。”
是了,是了,此十一非彼十一,是自己太傻了……
那年苍茫大漠里,大风吹过,血红的落日、奔腾的马儿、少年的身影、黄土味混杂着鲜血的腥气、漫天的沙砾、震天动地的嘶喊声,一切的一切,她到现在都记得一清二楚,都是她的错,她怎么忘得掉,怎么能忘掉……
林昭阳鼻头一酸,时隔一年有余,再听到这个名字,她还是险些落下泪来,真没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