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水灾 ...
-
元和五年九月,长江洪潦,江之南北受灾严重,农田房舍一片汪洋,哀鸿之民遍地哭号。各地奏折如纷纷雪花般飞进承明殿,落上皇帝石溪寒的桌上,越堆越高。
承明殿里的众人寂然无语,只能听到石溪寒翻看奏折的沙沙声。齐鲁借着低头啜茶的掩饰迅速扫了一眼坐在上首面色晦暗不明的石溪寒,又和身旁的王尚书交换了个眼神,惴惴不安。
长江大水年年有,原也不是什么罕事,洪灾的处理也皆有前例可循,重要的就是要交给谁做。救灾抗灾最关键的就是资费调拨,今年灾情格外严峻,国库必定会出更多,负责此项的户部尚书又是他的亲信,这可是个捞金的大好机会。按理,开国以来,大魏文政、军事分别由贤王和定国公主责,而大魏经济之务则是他来处理,三人向来是分工明确、互不干扰的。不过近两年来,贤王就屡有插手经务的分权之意,只是定国公前几年都在北疆征战练兵,他的心思性格都难以揣摩。
齐鲁偷偷和一旁的王尚书交换了个眼神,思虑良久,决定先下手为强。
“皇上,灾情这么严重,咱还考虑什么啊!请皇上下旨,臣去帮那些个难民重新盖房子、开田地!”
齐鲁刚刚抬起的屁股又坐了回去,他几不可见的瞪了眼粗声粗气的林白堂,暗暗不忿。
“国公,陛下面前不可如此高声无礼。”礼部尚书李明全无奈摇头,抬手压了压,示意林白堂坐回去。
林白堂嘿嘿笑着挠挠脸,又坐了回去,似是有些窘迫,“皇上恕罪,臣在军营喊惯了,您不知道 ,不喊得大声点儿,那些小兔崽子根本不……”
李明全轻咳几声,他自觉失言,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粗话咽了回去。
石溪寒倒是习惯了这样的场面,笑了笑,并不在意。
齐鲁眼珠一转,计上心头,起身施礼道:“陛下,国公忧民忧国,拳拳之心,当真让人不得不感动,臣附议,请皇上委命国公,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石溪寒挑眉看向齐鲁,合上手中奏折,展颜笑道:“甚好,既然齐爱卿都觉得国公合适,朕便拟旨。”言罢,便招呼贴身宦官唤文书翰林觐见。
还端着手臂,低头弯腰的齐鲁嘴角颤抖,心里“突突”地跳着,暗骂自己多事。原想着,皇帝会像从前一样乱了主意,让众大臣自行商议,然后便可让亲信大臣为自己多多美言,自己再推辞几次,按如今朝中派营局势,他还是上风,最后定能“勉为其难”地接下。如此,既能揽到这桩差事,又能得一个谦让贤德的美名,毕竟人人都知他和定国公不睦的关系。
可如今,说出去的话,如何收得回来呢?
“不妥,”户部王尚书匆忙站了起来,出声阻拦,“皇上,此举不妥啊,国公爷肺腑之心虽令臣敬佩,但他常年征战在外,精于练兵用将,对治水救灾之事却甚是不通。”
“臣附议,王尚书说得有理,国公爷勇猛善战,军功赫赫,但于水灾之事可谓毫无经验。”李明全点头附和道。
齐鲁诧异地看了眼李明全,没料到向来与贤王、定国公交好的他竟会为自己说话。
其余尚书议论一气,也纷纷附和。
“众爱卿说得也有道理,国公刚返陵,礼仪规矩都尚不熟悉,做这样的事的确太为难他了,只是贤王不在,既如此,便由齐侯负责吧。”石溪寒似笑非笑地看着齐鲁。
齐鲁大喜,面上不敢表露出来,正欲假意推辞,却见石溪寒扬手示意众人跪安,转身进了内房。
大臣们见状,纷纷行礼离去。
“晚云,你可不知,若是朕再晚跑几步,那齐鲁老儿又要开始作戏推脱了,朕可受够他的把戏了。”方才还沉稳持重的皇帝石溪寒此刻却像民间稚子受了委屈撒娇一样,躺在皇后余晚云的膝上,扭来扭去,好不容易找了个合适的姿势,舒服地长出了口气,自然地牵过余晚云的手,满意地阖上了眼睛。
“皇上,应该不会真把这么大的事情交给齐鲁吧,你啊,肯定有后手。”余晚云怕石溪寒睡着,挠了挠他的手心。
“朕想借这件事再试探试探齐鲁的心,若是他能心怀百姓,而不是一味图个人私利,以往的事,朕都可以不追究,给他一个安逸的晚年,但若是……”他顿了一下,“朕就只能为黎民百姓而舍弃兄弟情义了,这是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但,朕自然不能拿百姓的性命来冒险,白大哥不在,朕已给慕江下了密旨,让他与晏如暗中盯着,应该不会出大乱子。”
“臣妾相信,慕江和晏如都是好孩子,一定能不负圣托的,”余晚云若有所思,拍了拍石溪寒的手背,温柔的抚慰之声如山涧清泉一般汩汩而流。
内房的窗户半开着,院里淡淡的早菊香顺着清凉的秋风飘进来,丝丝缠绕在人的鼻尖,撩拨着人的心弦。
“皇上是心怀天下,但臣妾只是为他们的私事担心,慕江和昭阳的婚事,会不会最后成了你我乱点鸳鸯,误了他们,思南和晏如就更是遥遥无望了。”
余晚云微微蹙眉,叹息一声,看着高悬在榻前的金丝笼里的一对鸟儿互理羽翼。
“慕江和昭阳的事是形势所迫,一定要尽快定下来才好,朕不能再让齐鲁扩张自己的势力,也不能让他牵累裴大哥,待裴大哥回来,朕就正式赐婚。”
“至于晏如和思南……”
石溪寒闻着余晚云袖中清新的菊香,觉得身体越来越轻,轻飘飘得好像要飞上天去,说话声也慢慢弱下去,一句话还没说完,便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皇上?溪寒?”余晚云轻声唤道,见石溪寒已沉沉睡去,掩口一笑,小心翼翼地扯过旁边的薄被盖在了石溪寒身上。
无妨,你去放心处理朝堂天下的大事,这些闺阁儿女的小事便由我来担心吧。
大魏皇都陵安城大同区是武器打造、贩卖的专场,不同于两旁满载柳柏紫薇的主街,大同区道路两边尽是打铁铺、弩坊署、甲防署等各类打造各式武器的作坊。大魏管控民间武器打造买卖,故这里多是由朝廷兵器监直接管控的官营作坊,只有持有兵器监令牌的人才能购买或定制,普通百姓是没有资格的,而一般朝廷军的武器配备会有专人持令牌前来定制。因此,大同区一般是人迹廖廖,自建区以来,更是从无女子进入。林昭阳和林明月两人就显得格外扎眼,吸引了许多人探头相望。
“长姐,拿了鞭子,咱们就快走吧。”
“这么着急做甚?”林昭阳颠了颠手中长鞭,好奇地东张西望,“我觉得这里甚是有趣,你看你看,各种武器都有!”
林昭阳除了在战场上用剑,平日里总是使一根长鞭,鞭不离身,不过在北疆时用了近十年的鞭子断了,还没来得及重新制作就收到了回都的圣旨。林白堂最是疼爱女儿,就向石溪寒请了旨,临时借了兵器监的一块令牌给昭阳使。
明明平时都是穿男装出来的,偏偏之前女儿节出去偷换男装的事被母亲知道了,被训了一顿不说,所有的男子衣服还都被拿走了,长姐又偏偏非要亲自来这里拿鞭子,能不引人注目嘛。
明月一边不情愿地垂着头往前走,一边在心里胡思乱想。
一旁的林昭阳兴高采烈地看看这儿,摸摸那儿,叽叽咕咕地说个不停。
“呀,这是飞爪吧,这儿种类还挺全的嘛。”
“这两把小剑还挺轻省的,好使!”
“明月明月,快来看这戟,这枪尖,这锋刃,好戟啊!”
林明月看着长姐像只鸟儿一样上下扑腾,叽叽喳喳,面上的阴霾也仿佛被照到阳光一样一点点散去。
好久没看到长姐这么开心了,这一趟值了!
“呼!呼!呼!”
“铛!铛!铛!”
打铁匠“呼呼”地拉着风箱,炉内的火苗直往上窜,铁器在熊熊的赤火中被烧得通红,待烧得差不多了,便被搁置到铁墩上,老师傅抡着铁锤一下一下砸向赤红的铁料,一边砸一边翻动,火花四溅。
林昭阳走到打铁铺前突然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一直被翻动、被锤炼的铁料,赤红的火焰在她眸中摇摇晃动。
“明月,你看,人要这样焚烧很长时间、锤炼很长时间,才能打造出一把兵器,但是一百把里也不见得有一把真正好的。”
“长姐,你想说什么?”林明月看着失神的昭阳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总觉得,每一样绝世武器应该都有它诞生的理由吧,对于咱们练武之人来说,自己的兵器就像是最好的朋友,最亲的亲人,爹爹为我量身打造了日月剑,可我真的明白爹爹为我打造的日月剑的意义吗?”
“我只是拿它去杀人罢了……”
回去的路上,林昭阳沉默不语,明月也不知该说什么。她听得出长姐那句话里包含着的心酸和无奈,可她想不明白那句话的真正内涵。从小到大,她就羡慕长姐、崇拜长姐、仰慕长姐,林昭阳在战场上红衣飘扬,大杀四方的身影在她心里烙下了深深的刻印。直到今日以前,她都觉得姐姐是强大的,是无敌的,姐姐的心里除了因那个人而留下的伤之外,应该是漫野日光,坦荡而光明的。但今天,她似乎得以窥视到了姐姐心中的一点点暗处。
两人就这样牵着马,一前一后,各怀心事地向前走着,一阵尖锐的叫骂声打破了沉寂。
“死老头,老子急着回去复命,你挡路找死呢!”
二人停下脚步,定睛一看,前面不远处有四个小厮打扮的青年人围着个衣衫破烂的老头子又喊又骂,虽是小厮打扮,但衣料绣工皆是上品,一看便知应是哪家大人府上的得脸奴才。
“大叔,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林明月凑到一旁肉摊前跟大胡子摊主打听道。
“哎,为首的那个是齐侯大公子齐武少爷的贴身小厮,这不,估计出来给候府办事来的,这老头儿也是倒霉催的,惊了人家的马,惹上这祖宗,可要挨好打了。”
为首的那人果真愤恨不已,跺跺脚,安抚好了被惊到的马儿,招呼身边的几个道:“差点儿摔死本大爷,好好给我教训一顿!”
他身后的几人应声一哄而上,不知是谁,狠狠一脚正中老头肚子,将那他踹倒在路边。老头儿捂着疼痛难忍的肚子躺在那儿“哎呦哎哟”地喊着,来回打滚,神色痛苦。那些打手反而得意起来,纷纷上去踢打,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
“爹!”
却见一个少年的影子闪过,扑在了老头的身上。
“你们这群恶霸,不许打我爹!”少年单薄的身躯替老头抗下了所有的拳打脚踢,但他死咬着下唇,闷声不吭,殷红的血顺着他嘴角流出来。
“儿啊,快走啊,不要管爹……”
路过的人无不叹惋落泪,但无一敢出手相助,甚至连驻足围观的都廖廖无几,至多不过是站在远一点的地方小声议论。
“长姐,他们这也太过分了吧,太不讲理了,太气人了,太……”林明月握紧拳头,愤愤不平。
“是恶心人,不过,正好让我试试这新造的鞭子好不好用!”
林昭阳目光凛凛,伸手握住腰间的鞭杆,向上猛一抽,“唰”地一声,长鞭“咻”得一下划了过去,鞭尾打在地上,发出了清脆而响亮的声音。
她展开双臂,纵身一跃,飞到了老妇和少年的身边,还未落地,扬手一鞭横扫过去,一众打手直接被掀出了半米开外。
“你们还好吧?”
姐妹两人扶起那少年和老妇,为他们拍去身上的尘土,林昭阳转头嘱咐明月带这二人去买药看伤。
“长姐,下手轻点,别打死了。”林明月三步一回头,殷殷嘱咐。
“……知道了,我又不是夜叉。”
“哪来的两个黄毛丫头,不要命了!知道我是谁吗?敢跟我动手!”
为首的小厮被吓了一跳,扶起同行的人,气急败坏地喊道。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昭阳神情淡淡,反问回去。
“谁、谁啊……”小厮的傲气被林昭阳的气势灭了一半,他心里胆怯,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你爷爷!”
话音刚落,林昭阳的鞭子已经挥到了他眼前,卷住他的腰腹,不过眨眼之间他便被鞭子带着飞到了林昭阳脚下。
“啊!”小厮狼狈地趴在地上,背部被林昭阳一脚踩住,吃痛地惨叫起来,手脚无力地挣扎着,好像是干地上的鱼,胡乱地扑腾鱼尾。
同行的几人见状,壮起胆子冲上前,想去救下那人,又被林昭阳随意的一鞭子抽飞了。
“让你们欺负人,让你们欺负人!”
林昭阳脚下使力,踩得小厮腰骨“咯咯”作响,手上也不闲着,每每有人想站起来,她就一鞭子抽过去,每一鞭子落在身上都是火辣辣的疼,落下一道道鲜红的血印,直抽得所有人伤痕累累,哭爹喊娘,再没力气支起身来。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人挤着人,层层环围,熙熙攘攘,因着这些小厮时常在市井之中作威作福,狐假虎威,不少人都被压迫欺负过,看到此情此景,大家都忍不住鼓掌叫好。
“好!好!打得好!”
“再让他们平时欺负咱们,报应来了吧,大快人心啊!”
“这姑娘是谁啊,莫不是观世音菩萨派下来拯救咱们的?”
此时,一辆红顶马车悄悄停在了人群之外。
“怎么了?”裴慕江感觉马车停了下来,问道。
“世子,前面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堵住了。”
裴慕江撩起车帘,向外望去,只听吵吵嚷嚷一大片,却看不到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黑黢黢的人头。
“喂!前面的,干什么呢!”
“官兵来了!快走快走!”
围观的百姓听到金吾卫的喊声,生怕被连累,纷纷逃窜。人群很快散了开来,裴慕江一眼看到站在中间,手持长鞭的林昭阳和她面前被打得七荤八素的几个人。
“世子,看打扮好像是齐府的下人,要去问问吗?”坐在一旁的陈管家试探性地问了问。
“原道回府。”裴慕江放下车帘,神色穆穆。
“是,原道回府!”陈管家高声吩咐车夫。
马车又颠簸起来,车轱辘“骨碌碌”地碾过街路。
“掉头,去京兆府。”
“世子说什么?”裴慕江的声音突然响起,陈管家以为自己听错了,错愕地又问了一遍。
裴慕江叹了口气,撇撇嘴,似乎很不情愿一样,沉默了一会儿,方道:“现在,掉头,去京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