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我是你夫君 ...
-
“当!当!当!”
“夜半三更,小心火烛!”
夜深了,陵安城街道上除了打更人的梆子声和喊号声,只有路边的烛火偶尔噼啪几下。清冷的月光一点点刺穿了纱雾般的薄云,倾洒在地上,留下一地凉意。
裴慕江小心地背着林昭阳,踏着如水月光,一步一步向前走,周遭安静得只能听到她熟睡后安稳悠长的呼吸声和自己微微急促的喘气声。
【这丫头,看着不胖,背久了还真有点重。】
似乎是酒后不适,睡不安稳,林昭阳闷哼几声,扭来扭去,眼看要从侧面溜了下去。裴慕江赶忙跳了跳,重把她摆正。
“嗯……背好!”林昭阳吧唧吧唧嘴,咕哝了一句,一下搂住了裴慕江的脖子。
“喂,你这丫头,是不是知道有人在背你啊,还命令起人来了,要不是你总动来动去,我们早到了,知道我背你有多累吗?臭丫头!”裴慕江有些烦躁地抱怨着。
“嗯……”林昭阳长哼了一声,软软糯糯的,好像松散的云朵,“才不是……”
“你说你个丫头,既不贤淑,又谈不上温柔,还爱随意妄为,怪道百姓们都说咱俩不般配呢,的确是不太般配。”裴慕江一边收紧了环着林昭阳的手,一边咬牙切齿地说道。
“才不是,才不是他的……”林昭阳整个人软趴趴地瘫在裴慕江背上,脑袋耷拉着,又往里蹭了蹭,嘴鼻呼出的热气带着浓浓的酒味儿扑在裴慕江颈间,他只觉得痒痒的,想腾出手来挠一挠,又怕她掉下去,只好忍着。
“他的……不是……”
“喂,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夏夜,沉寂的陵安城里,少年背着沉醉的少女,乘着月光在街道上走过一家家商铺、一家家门户,“啪啪”的脚步声有节奏地响着。
随后,突如其来的尖叫声打破了这种韵律。
“再来一杯!再来一杯!”林昭阳突然一下直起身来,扯着嗓子喊,高声大笑起来,虽还闭着眼睛,手却胡乱挥舞着,依然是举杯的样子。
“再喝!我还能再喝!”
这样宁静的夜里,林昭阳不住的狂笑声显得格外尖锐,裴慕江被吓了一大跳,生怕把周围的百姓吵醒,赶忙把林昭阳放了下来,自己也被她拖得趴在了地上。
裴慕江发誓,自己活了二十年,第一次感到这么局促窘迫,他越想让林昭阳闭上嘴,她却越发激动起来,以为裴慕江要与她划拳。
“来!来!哥俩好啊,三星照啊,四喜财啊,五魁首啊,六六顺啊,七个巧啊,八仙……”
“别喊了!”裴慕江心下着急,顾不了许多,干脆直接用手死死捂住了林昭阳的嘴,另一只手扣住林昭阳的后脑勺。
“唔……唔……”林昭阳使劲挣扎着,却因喝醉了酒身上发软,没什么力气。
“嘘!你别大喊大叫,我就放开你,听清楚了吗?”裴慕江瞪着眼睛,厉声道。
“嗯……嗯……”被捂着嘴的林昭阳脸色通红,点了点头。
裴慕江这才松了口气,慢慢松开了双手。
“呼……呼……”林昭阳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抚着起伏的胸口,慢慢平复了呼吸。
裴慕江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歇息了半刻,便要转身拉起林昭阳继续走,却见她双眼迷离,歪着脑袋地盯着自己,直被盯得后背发毛。
“你……你干嘛!”他一把推开了脸凑得越来越近的林昭阳。
“你是……谁啊?”
“我……啊!喂!你……”
裴慕江话还没说完,来不及反应,便被林昭阳突然伸过来的双手捧住了脸。她一个用力,把他拽到了自己眼前,两个人就这样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四目对视着。
“干……什么……啊……”
林昭阳灼热而带酒气的呼吸扑在裴慕江唇上,两只半睁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但又似乎不是在看他,而是透过他去看另一个人,那双漆黑又有些发红的眸子此刻透漏出迷茫又无助的目光,仿佛一头迷途的小鹿在寻找回家的小路。
整个陵安城此时此刻仿佛都只有他与她两个人,安静得能听到对方的呼吸,月光轻柔地将薄纱披在他们身上,为他们镀上银白色的光晕。
裴慕江忽而想起那日在小树林,林昭阳执剑大杀四方的冷冽狠绝。
【这是一个人吗?】
沉默良久,林昭阳大大地叹了口气,低垂下头,满怀委屈似地哼了一声,道:“你不是……不是十一,不是……”说罢,软软地推了裴慕江一把,自己直接向后躺了过去,双臂双腿舒展开来,摆成了个“大”字。
“什么?你说我不是什么?十一!那不是我的……”裴慕江气急败坏,跳了起来,但话没说完,就意识到林昭阳口中的“十一”大概与他想的不是一个人。
他沉吟数息,走上前去,盘腿坐在林昭阳头边,问道:“十一是谁?”
“十一啊,”林昭阳好像很疲惫,闭上了眼睛,但依然抵抗着困意,翻了个身,微微笑道:“十一……是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是你身边的人吗?”
“是啊,不过……他已经不在了……很久之前……就不在了。”
林昭阳轻飘飘地应了一句,虽然声音很低,如散沙般很快就随夜风飘散了,但其中的落寞与悲伤,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裴慕江看着林昭阳满含悲伤的苦笑愣了神,这样的神色,这样的心情,他也曾体会过。失去一个对自己很重要的人的经历,是很难忘记的,即使过去很久,即使那人再也不会回来,但只要有一点点与那人有关的引子,心中残留的那点儿哀伤就会被勾起。而最后的这点儿回忆和悲伤,是很难完全消除的。一个曾在你生活中留下深深印迹的人,如何能忘记呢?
那个模糊的影儿又出现在他心底,这一回竟渐渐清晰起来。他想起了那张稚嫩却坚毅的脸庞,想起了那块小小的马蹄铁,想起了那时脆弱不堪的自己,想起了那时候失去的东西,心像一下子被人攥住了一样,生生地疼。
【这丫头大概也经历了不少伤心事吧,会是什么事呢……】
“罢了,看在你伤心的份上,我就帮人帮到底吧。”裴慕江嘴巴扁了扁,伸手去拽躺在地上的林昭阳,一脸嫌弃地自说自话:“我可不是这么热心肠,可怜你罢了噢,万一睡出病来,成亲以后拖累的还不是贤王府,还不是我?”
林昭阳将将入睡,又被拽醒,颇为气恼,用力地想要把手甩开,迷瞪着眼,“你拽我干嘛啊!”
“送你回家啊,难不成你要留宿街头?明儿天亮了,百姓们又该把这个当成贤王府和定国公府的笑料了。”
“什么?回家!”
一阵刺骨寒风吹来,扎的人脸生疼,林昭阳的酒意连冷带吓倒是醒了一半。
“不行不行,现在还不能回去,”她甩了甩头,连连摆手,“现在回去,万一被发现了,又要家法伺候了,求求你求求你!”林昭阳双手合掌,不住地哀求着。
“那怎么行,你不回家还能去哪?”
“不行啦,去哪都可以,就是不能回家,回家一定会被打的……”
林昭阳死命地把裴慕江的胳膊抱进怀里,生怕他跑了似的,话音里已带了哭腔。
裴慕江有些不耐烦了,想要甩开胳膊,一转头却见林昭阳微嘟着嘴,小鹿一样的杏眼扑闪扑闪,眼底盈满了泪水,湿润润的,两腮还泛着潮红,心里不知怎的就软了下去。
“好吧,那只能去我家了……”
那日,裴慕江彻夜未眠,他躺在自己卧房的地铺上,辗转反侧,时不时看一眼早已安然入睡的林昭阳,如何也想不通自己到底是怎么把一个女子带到自己家的。
【早知道就把她扔到百花楼,明明想好的是送回她自己家,我是怎么想的,把她给带回来了?现在扔出去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他就这样在“扔出去”和“不扔出去”之间纠结了整整一夜,直至天亮。
林昭阳是被一缕刺眼的日光晒醒的,睁开眼睛后有足足半刻钟,她的脑子都是懵的。
这里是哪,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对了,日月剑呢!
她坐起身来,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腰间,心“咚咚”地跳着,环顾四周,不见剑的踪影。
思考良久,她揉着发痛的头,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尚算齐整的衣衫和披下的一头墨发,努力回想着前夜发生的事,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弓箭的鸣颤声,于是扶着床头一点点走到了门口。
“嘎吱。”她推开了门。
一个少年着一身雪色兰草暗纹长袍,一圈金色腰带上系着香囊玉佩和络子,头束白玉冠,玉冠垂下的红缨随风在他颊侧轻轻飘荡。他长身玉立,挺拔如树,手里提着一把银色的弓,弓身上刻着龙纹,背上还背着一筐利箭。而日月剑,赫然就摆在少年身旁的桌子上。
林昭阳的心放下了大半。
“那个……请问,那把剑……”
他似乎没有听到林昭阳的声音,自顾自地拔出另一支箭,两指捻住箭尾,搭在弦上,脚步轻移,肩膊舒展,抬臂举弓,拉满,银弓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不好意思,打扰了,那把剑,是我的吧?”
“嗖!”
少年松开双指,箭矢直直地飞了出去,正中靶心!
“当!”
弓弦剧烈地颤动着,振动空气的声音由高到低,由强到弱,渐渐消失。
少年这才卸下箭筒,将银弓置于一旁,转过身来,这时,林昭阳方才看清少年眉眼。他负手而立,面颊白润,眉色清淡,眸如静潭。只是站着不动,便自成一幅意境清雅的水墨画。
二人四目对视后,他嘴角扬起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眉眼微弯,轻声开口:
“姑娘,昨晚睡得可好?”
声音轻柔朗润,宛如潺潺泉水流过山间。
“我……”
周遭的一切在那一瞬间似乎都停滞了,林昭阳只听得自己的心像敲鼓似的“咚咚咚”地跳,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气度飘逸,皎如玉树的少年出神。几乎是在军营里长大的她,虽见过的男子千千万,但几乎都是些粗鲁莽性的汉子,哪里见过这样清秀俊雅、温和有礼的小郎君。
“姑娘?”
“我……我睡的蛮好。”
林昭阳神色呆呆的,连带着声音都是迟缓呆滞的,裴慕江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昭阳一下红了脸,暗恨自己没出息,跺了跺脚,又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过来。
“我们各报家门吧,我姓林,名昭阳,你……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见林昭阳一副佯装肃正的样子,轻咳几声,压住了拼命上扬的嘴角,清澈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姓裴,名慕江,是与你定有婚约的人。”
清风悄悄吹过,吹乱了少女的发丝,也吹乱了她萌动的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