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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我愿意做你的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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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天色渐晚,裴景舟才从宫中乘车迟迟归府,一进门就直奔自己儿子的思渡阁去了。
“说罢,到底怎么回事?”
裴景舟接过儿子递来的茶碗,撇去浮沫,轻吹了吹,透过滚滚茶水升起的热雾,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家儿子。
“爹,你说什么啊?”
裴慕江挑挑眉,装傻。
“听说,今儿有个病人,一回府,不好好休养,反而换了一身夜行衣,跑到梅园里头……”
“爹!”裴慕江坐不住了,打断了他,“又是蓝大告诉你的吧,这小子,一天天就知道告状。”
“不怪他,是我逼他说的。”
“那……您都知道了,就不用儿子多说了吧?”
裴慕江说起这个就扭捏起来,别别扭扭地看向别处。
裴景舟看着自家二十岁的大儿子如今会害羞得像个未出阁的大姑娘,面上平静似水,心里却早乐开了花。
天知道,他这几年看着别人家的孩子陆陆续续成亲有多羡慕,甚至有比慕江小的人家,连孩子都有了,偏偏自家小子不开窍,主意又硬,不许别人给他做主,他愁的白发都多生了好几根。
裴景舟按耐下翻涌的心波,正色道:
“你自己有数就好,昭阳是个好姑娘,对爹还有救命之恩,一定要好好待人家。”
他低下头,浅饮口茶,巧妙地掩饰过了自己嘴角藏不住的笑意,沉思片刻,又说:“如今临近年节,各处都忙忙乱乱的,等年过了,爹就替你提亲。”
“不过,”他语气一转,又紧皱着眉头责备:“今日之事,下不为例,皇后娘娘没看破你,是关心则乱,你以为你还骗得过皇上吗?皇上一早看出来了,不过是疼你,不放在心上,多大的人了,还玩儿这套把戏,再有下次……”
裴慕江嘿嘿笑着,上前给裴景舟按起了肩,试图蒙混过关:
“您早些替儿子向林家提了亲,郡主进了门,儿子心里没有惦记的了,肯定就不会有下次啦!”
裴景舟原本紧绷的脸终于忍不住松了下来,露出浅浅笑容,“你这小子……但我告诉你啊,光爹替你提亲还不够,你的婚事,皇上和娘娘是一定要过问的,到时候,你自己去求旨意。”
“那是自然,”裴慕江一听,心中欢喜,赶忙拱手弯腰,向裴景舟做了个大大的礼,“儿子多谢爹!”
“对了,刑部大牢里那个查的怎么样了?”
裴景舟想起了正事,心中忽而沉重了起来。
谈起这个,裴慕江面色也渐渐变得沉郁,他坐了回去,目中尽是忧色,“等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死了,仵作验过,是中毒,负责每天给他送饭的那个狱卒也自裁而亡,死无对证,只是在他身上发现了与那名死士身上一模一样的令牌,也是之前挟持思南那伙人身上带着的,算上那死士身上的,这已经是第三枚了。还有一点奇怪的,那个死士的右脚只有四指,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别的了。”
裴景舟似乎并不惊讶,继续问道:
“皇上可知道了吗?”
“知道了,可皇上只是让我放下令牌,别的……什么也没提。”裴慕江想了又想,脸上露出不解和疑惑,“爹,皇上是否还是念及旧情不愿处置齐侯?”
“因为齐武的伤,可以确定挟持思南的是他带的人,但你也应该想得到,齐鲁不会蠢到这个地步,让自己出了名的傻儿子亲自去挟持我的女儿,极有可能是做事鲁莽、不计后果的齐武自作主张的,至于袭击我的那伙人……你认为,会是他派的吗?”
裴景舟定定地看向裴慕江,眸中仿佛有万丈潭水,深不可测。
裴慕江犹豫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沉吟片刻,还是说道:
“目前的一切证据都指向齐侯,儿子……也实在想不出其他的……”
“所以你就要放弃了?”
裴慕江心头一震,抬首看向父亲。
“爹跟你说过,不要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裴景舟站起身走到裴慕江面前,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戳了两下他的心口,“要相信自己的心。”
他背过手,在屋中缓缓踱步。
“皇上是个念旧情的人,但绝不是不顾大局的人,他既然迟迟没有发作,就说明他心中是有疑虑的,所以,你也不能就这样轻易给齐侯定罪。”
裴慕江眼睑微垂,沉声道:
“儿子明白了。”
第二日一早,裴慕江如约到国公府接了林昭阳一道入宫向皇后请安,也是带她去见见太子和小公主。
这是林昭阳第二次拜见当今皇后了,遥记得第一次还是在好几个月前,当时她回到阔别多年的陵安,例行入宫领赏,那时候的皇后高高在上,她遥遥而拜,就连皇后说话的声音都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遥不可及。
可今日的皇后却让她觉得无比亲切,没有满头的琳琅朱翠,也没有一身的华彩绸缎,只是简单的玉簪斜插发髻,点缀着几朵宫花,轻轻地说话,淡淡地笑,就连看人的目光都是柔柔的,容貌秀丽,气质清雅,只要看一眼她,或者与她说几句话,都有如沐春风之感。
这是她从小到大,想象中的母亲的样子……
“原本还叫了萧儿和思南也进宫来的,可惜他们染了风寒,云舒今儿还与本宫抱怨不能见到思南呢。”
余晚云颇为遗憾地叹道。
林昭阳却暗道奇怪,脱口而问:
“他们病了?什么时候的事啊,我记得昨日见思南时,她还很好。”
裴慕江吓了一跳,赶忙笑着掩饰过去:“你不知道,他俩……昨儿晚上病了的,说来也真是巧啊。”
余晚云笑着看了一眼裴慕江,心下明白这群孩子一定又在搞什么鬼把戏。
原本她是想借着景瑜、云舒的名义,把慕江、昭阳、余萧、思南这四个孩子凑在一起,增进增进感情,也能看看昭阳到底更适合谁,不过如今看来嘛……是自家侄子没福了。
她扭头吩咐人端上了几样细软糕点,对林昭阳说:“昭阳,听你母亲说,你爱吃甜软的东西,这些是本宫今儿特地叫小厨房给你做的,尝尝看喜不喜欢,若喜欢的话,走的时候多拿些去,本宫知道,你从前在北地吃不上这些精细玩意儿,如今来了陵安,有什么缺的、想要的,尽管与本宫开口。”
林昭阳挑出一个,塞进嘴里,清甜的香气瞬间充溢开来,她觉得心里暖呼呼、甜滋滋的。
“多谢娘娘,臣女什么也不缺,从回了陵安,娘娘赏赐的东西府里都已经快放不下了,娘娘的心意,臣女很是感激。”
余晚云闻言笑着点点头,柔声道:“这几个孩子都是本宫看着长大的,唯有你,从小就去了北地那荒凉地界受苦,本宫给你多少也不嫌多的。”
说罢,她又转向裴慕江,“慕江啊,本宫知道,你不喜欢人多,所以过段时间,等那思南和萧儿身子大好了,御花园的梅花也开了,就你们几个,进宫来玩儿,本宫再安排。”
“不过……”余晚云想起了昨日宴上之事,峨眉微蹙,话语间带了三分责备之意,“你若再有什么不能吃的,千万要提前说,别跟昨日似的,吃坏了身子。”
听到这话,林昭阳差点儿被茶水呛到,回想起前一日裴慕江骗得她绕着园子跑了好几圈的事,那时候他可比现在还要有精神。
“吃坏了?你昨日不是……”
“咳咳,娘娘别介意,微臣……微臣突然嗓子有点儿痒,”裴慕江突然重重咳了两声,一边揉着自己的嗓子眼儿,一边干笑着转移开了话题,“娘娘,太子和公主殿下这个时辰该下学了吧”
还没等余晚云回答,却听门外传来两声稚嫩清脆的呼唤:
“慕江哥哥!”
“慕江哥哥!”
两个小孩远远地跑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众嬷嬷宫女忙不迭地追。
这应该就是太子殿下和大公主了吧……
林昭阳一打量,一身粉装的大公主不过十岁年纪,太子比她略大几岁,两人皆是粉扑扑的小脸,稚气未脱,尚未长开,但太子明显要沉稳一些,小公主则更活泼爱笑,且生得肉嘟嘟、圆滚滚的,好像个醒好的小面团,谁看了都会心生欢喜。
“微臣参加太子殿下、公主殿下。”
公主忽而看到了林昭阳,走到她面前,抬起头,微微歪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问:
“你是谁?”
“臣女林昭阳,见过公主。”
林昭阳欢欢喜喜地行了一礼,说话的语气都好像是那春日里的燕,欢腾地扑闪着翅膀。
只因她一直都很喜欢亲近小孩子,尤其是小姑娘。在来之前,她高兴了一整夜,路上还做足了功课,问了裴慕江许多关于公主的事情,直问得他忍不住打趣,她还特意挑了一身小姑娘应该会喜欢的粉嫩颜色的衣裙。
可公主忽然瞪大了眼睛,好像听到了什么可怕吓人的东西似的,一边向后退,一边慌乱地问:“你……你就是林昭阳?那个长宁郡主!”
像是躲瘟疫一样,她逃也似地躲到了余晚云身后,扯住母亲的衣服,只小心地探出半张脸来。
“云舒,”余晚云试图把女儿从身后拽出来,轻声责道:“怎么说话呢?”
“母后,”公主再说话时,声音里已带了哭腔,眼睛浮上一层泪水,“我……我不要她一起!她……她杀了很多很多人,她是坏人!我害怕!我害怕!”
此言一出,就连随侍的下人们都忍不住偷偷瞟向林昭阳,那道道目光之中似乎带着种种怀疑和猜测,利箭一般射向她的心口。
为什么?为什么她明明已经离开战场,回到了家乡,可还是会被亲近之人嫌弃和推拒?
冬日寒冷,所以长乐殿里的炭火烧得很旺很足,可林昭阳此时却宛如身处冰窟,背上寒意森森。
“云舒!”余晚云动了火,急言:“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昭阳,你别往心里去,这孩子从小娇惯坏了……”
林昭阳迅速地低下头,抿了抿唇,不过一瞬,便抬首灿烂一笑,“没关系的,娘娘不要苛责公主了。”
裴慕江担忧地看着她,看她笑得那样烂漫,可他心里清楚,太过用力的笑容反而假得很。
公主似是被余晚云的语气吓到了,干脆大哭起来,余晚云也只好先把她抱起,让裴慕江先领着太子和林昭阳离开。
原本应该顺顺利利的见面成了如今这尴尬的局面,三人走在路上,各怀心事,沉默不语。
突然,石景瑜拉住裴慕江的袖子,问道:
“慕江哥哥,你能跟我进来一下吗?你上次借我的书,我忘记是哪本了,来帮我找找吧,请郡主姐姐先在这里稍等。”
裴慕江这才发现竟不知不觉地被太子引到了东宫来,他虽心中有疑,但还是点点头,随着太子往里间走。
“殿下,臣记得,臣并未借过殿下什么书呐。”
“慕江哥哥,”进了里间,石景瑜方站定,转身拱手道:“今日不要陪我了,请哥哥带着郡主姐姐去散散心吧,方才,是妹妹口不择言,伤了姐姐,请慕江哥哥替我妹妹,也替我,向她赔个不是,请她别往心里去。”说罢,石景瑜深深鞠了一躬。
裴慕江没料到会是这样,怔了怔,赶忙扶起太子,心底对这位如此谦恭知礼的太子生了感谢和敬意,抱手弯腰:
“微臣多谢太子。”
林昭阳看着裴慕江一个人从东宫走出来,勉力笑了一下,往他背后望去,问:
“太子呢?”
裴慕江临时编了个借口,敷衍了过去,林昭阳倒也没有深究追问。
正巧,天降大雪,两人在御花园中寻了个亭子默默坐下,几乎看不见任何活物和景致,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周遭寂静无声,只能听到旁边红泥小火炉“咕噜噜”的热酒声。
“昭阳,”裴慕江为她斟了一杯,推到她面前,“跟我讲讲吧,当年庆山一战。”
庆山一战吗?
一转眼,已经过去四年了啊……
林昭阳低头想了想,一口饮尽了杯中热酒,喉中顿时火辣辣的,身上才暖和了些。她走到亭子边,伸出手去接雪,冰冷的雪花接触到她掌心的那一瞬就化成了雪水,冷冷寒意正如当年。
她想起了那场战役,那日正是她十五岁的生辰,也是她平生第一次杀人,山谷里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堆积成山的尸首和遍地殷红的血色到现在都常常在她梦中重现。
在世人眼中,一夜之间,斩杀足足三百人,那是她的功,可在她这里,却是她这些年挥之不去的梦魇。所以,她求爹爹留了十一——那个瑟缩着躲在尸山里发抖的孩子,想以此来弥补一点点自己的罪行。她把十一带回去,把他看作是生命中的第一个朋友,哪怕他曾试图用刀杀她,她也没有放弃,可最终,她却连唯一的一个朋友都留不住……
公主说的没有错,她就是个杀人无数的女魔头,所有人都怕她、躲着她,毕竟……连她自己都害怕自己,更害怕那把剑,因为那上面已经浸染了太多人的鲜血。
可她有什么办法呢?
从五岁起,她就和爹爹到了遥远荒凉的北地,练武就是生活的全部。爹爹忙着带兵,很少有时间陪她,同龄的小姑娘抱着爹娘撒娇的时候,她只有一把冷冰冰的剑做伴,没有人愿意做她的朋友,因为他们都怕她,更怕她随身带着的利剑。
这就是她的早年,单调乏味地就像这漫天大雪一样,只剩漫漫苍白。
“慕江,你知道吗?其实练武学剑这件事,从来没有人逼我,一直都是我自己在逼自己,好像从小到大,冥冥之中,我心里有个声音在时刻提醒我,你一定要练到最好,练到天下第一。”
“很奇怪吧,”林昭阳忽然转过身,笑着问裴慕江,明明嘴角在努力地向上扬,可眼眶却忍不住湿润,“是不是很奇怪?似乎我练不好的话,就会对不起别人一样,可明明没有人那样要求我……”
裴慕江起身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她,这样脆弱、需要安慰的她。
就逾矩一次吧,只这一次就好……
下一秒,他轻轻地将林昭阳搂进了怀中,在她耳边说:
“不需要再逼自己了。”
因为我愿意做你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