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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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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之后多日,宫里再没传出要裴慕江等几人入宫的旨意,他倒也乐得清闲些,只是偶然想起那日,在御花园亭中,大雪漫漫,他将林昭阳拥入怀中,那时候的的温暖似乎还残留在臂上。
院里提着扫帚的小婢女偷瞄了裴慕江好几眼,他就靠在窗边,痴痴地看着外面,呆呆地一动不动。小婢女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小厮,说:“诶,你看,世子又在发呆了。”
“何止啊,脸也红了,跟我家乡下熟透的果子似的。”
两人吃吃地笑起来。
可以说,裴慕江一连几日的痴样彻底颠覆了他在贤王府下人们心中的形象,而他自己还浑然不觉。
“不好好干活,又偷懒!”
蓝大象征性地踹了那小厮一脚,佯怒道。
那小厮和婢女倒也不怕,笑嘻嘻地跑开了。
“师父,”十二忧心忡忡地看着世子,凑到蓝大跟前,道:“世子别是得什么病了吧?”
蓝大却笑了,扇了一下十二的后脑勺,“呆瓜!得什么病啊?那是咱们未来的世子妃快要进门了。”
贤王府的下人们议论纷纷,自然也传进了裴思南的耳朵里,她何等聪明,当下就猜到在宫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心情大好,绣花的时候都喜笑颜开地哼起了小曲儿。
从前聪明温柔的世子爷如今变得痴痴呆呆,一向端庄持重、文秀内敛的县主又似乎突然变得跳脱了起来,贤王府的下人们想,这大魏的天,要变了……
这日大雪,正是吃古董羹的好时节。裴思南一早起来看到外面柳絮般的大雪,便心生主意,派人去送了请帖。
“嗯……”
姗姗而来的林昭阳,一进门,目光就在眼前的裴思南和余萧二人身上来回游离。
“你们俩……不是生病了吗?这么快就好了啊?”
“……”
还不是要给你和哥哥创造机会独处,才出此下策的啊,裴思南面上平静,心里可是喜滋滋的。
要不是为了让裴慕江帮我多付半年的账,我就进宫找景瑜那小子玩儿去了。
余萧干笑几声,瞟了一眼正对着他和裴思南挤眉弄眼的裴慕江,忿忿地想。
“其实是我们不爱进宫……”
“我俩病好了嘛!”
裴思南和余萧几乎是同时同刻地说出了两种大相径庭的借口,两人愣了一下,面面相觑。
“对,我俩第二天就大好了!”
“对,是不爱入宫!”
两个毫无默契的人再次证明了他们的解释有多么前后矛盾、苍白无力,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选择闭上了嘴。
裴慕江无奈扶额,对自己没有提前让他俩串好口供而深感后悔,脑子里飞速转动,想着怎么和林昭阳解释。
“嗯……好香啊!应该熟了吧?可以吃了吗?我都等不及了。”
古董羹里的汤底“咕嘟咕嘟”的冒着小泡,切好的羊肉片随着沸水上下起伏,鲜美的肉味充溢了整个房间。
裴慕江的眸光宛如候鸟归巢,在屋内逡巡了一番,方小心地停留在林昭阳身上,她手里捏着筷子,紧紧盯着锅中的肉片,时不时还抿抿嘴唇,随时准备下手的样子让他舒心一笑。
【嗯……看来不用解释了。】
“吃吧,吃吧,可以吃了!”
“好诶!”
“喂,裴慕江你这臭小子,别抢我的肉啊!”
“明月,你够不到,我给你夹。”
酒足饭饱之后,几人皆满足惬意,不约而同地拍了拍自己鼓起的肚皮。
“诶,咱们接下来玩儿什么啊?”
余萧忽然蹦起来,兴奋地问道。
“余大公子,你还要玩儿什么啊?”
裴思南觑了他一眼。
“不是吧,就吃个饭就把我打发了?”
裴慕江刚想说话,忽听门外十二捧着个本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布衣打扮的人。
“世子……”
“什么?”
裴慕江接过十二手中的东西,翻开一看,竟是本账册。
“是您之前嘱咐我去醉兴楼拿的余公子的账,世子,这是醉兴楼的伙计。”
“噢,差点儿忘了。”
裴慕江这才想起来自己之前吩咐了十二到醉兴楼取账单,好履行承诺给余萧还他欠给醉兴楼的钱。
可他一页页地翻过去,脸色竟也一点点地沉下去,翻到最后,拿着账本的手都忍不住抖起来。
半晌,他咬牙道:
“十二,你带着伙计去账房提钱吧。”
“啊,那个……大家,我先走了,你们先聊,咱们后会有期。”
说话间,余萧就想几步偷溜出去。
“余!萧!”
随着裴慕江震耳欲聋的一声怒吼,刚溜到门口的余萧便像个小鸡一样被揪住了后衣领。
余萧突然脸色一变,转头向后探问道:
“诶,昭阳,你怎么了?”
裴慕江闻言力松了一下,正待回头去看,却感手中空空,转眼见余萧已经跑了出去,提步便往上追。
“啊啊啊啊啊,裴慕江!是你自己说要帮我填账的,我可没逼你啊!”
“余萧,你给我交代清楚,你到底是吃了金子了还是银子了,怎么能欠下人家那么多账!”
“救命啊!杀人了!有没有人管呐!昭阳、思南,你们倒是救救我啊,别光看着啊!”
“今儿你就是把玉皇大帝喊来也没用,我非得好好替伯母教训教训你!”
裴思南见怪不怪,牵着昭阳和明月到院里坐下,给她们斟了茶,单手托腮,笑眯眯的,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思南,这……真的没关系吗?”
林昭阳看着余萧被裴慕江追得满院子跑,他鬼哭狼嚎的声音听着……怪瘆人的。
“没事,昭阳姐姐,你放心吧,他俩啊,从小就这样打打闹闹的,我早都习惯了。”
“你们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啊?”
林明月来了兴趣,追问道。
“是啊,我、余萧、哥哥,还有……”掰到无名指的时候,裴思南滞了一瞬,语气里带了一分几不可察的落寞,“林大哥,我们四个是从小一起玩儿的,哥哥和余萧那时候就是两个混世魔头,天大的祸都敢闯,你们一定想不到,那个礼部李尚书,还被哥哥烧焦过胡子呢!我到现在都记得他当时那个表情,气得他跟皇上连上了十道折子,哥哥还因为这事被父王打了个半死。”
“啊?真的啊!他居然还做过这样的事?我以为,余萧就够不靠谱了,没想到他比余萧还不靠谱呢!”
林明月觉得有趣,大笑起来。
“余萧?余萧当年都是跟在我哥哥后面的,论闯祸,他得拜我哥哥为师。还有啊,我们四个还一起钻过狗洞,”讲起往事,裴思南说得眉飞色舞,兴高采烈,用手向后指道:“就在贤王府有个极偏僻荒凉的院子,是我们四个常常在一起玩儿的地方,那儿有个狗洞,就是哥哥带着我挖的,我俩想溜出去,或者林大哥和余萧想溜进来,避开大人们,就钻那个狗洞。”
林昭阳默默听着,不禁想起之前在那个狗洞前捉弄裴慕江的时候,嘴角也扬了起来。
原来,那里有过那么多故事……
她不由得羡慕起来,“真好,你们小时候一定很开心吧。”
裴思南注意到了林昭阳流露出的那小小的艳羡,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以后,你就有我们了啊。”
林昭阳反握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明月,”裴思南一把抓住了林明月想要缩回去的手,眨眨眼睛,笑道:“你跟我们也是一条船上的人噢。”
“我可是看在姐姐面子上才……才同意的。”
林明月扁扁嘴,别过头,结结巴巴地说道。
“啪!”
“诶呦好冰!”
林昭阳突然觉得后脖被人打了一下,凉极了,伸手一摸,满手都是雪水。
“你们三个,别姐妹情深了!来打雪仗啊!”
抬眼便是余萧抓着一把雪,站在对面向她们使劲挥手,大声喊道。
“你俩不打了?”
余萧和裴慕江对视一眼,异口同声:“不打了!”
“表现不错,”裴慕江凑到余萧跟前,低声笑道:“继续努力,我就不把你欠了这么多钱的事情告诉伯母。”
“裴慕江,我是不是你用来追姑娘的工具啊?我都快成你俩的半个媒人了……”
“能对自己好兄弟的终身大事有所帮助,也算是你的功德一件嘛。”
说罢,裴慕江得意地冲他一笑,便抓了一把雪,向前跑去……
几个少年少女笑着在雪地里嬉闹起来,直至日落西山,林昭阳才恍觉时候已晚,带着妹妹匆匆赶回了国公府……
“你们俩呀,这大冬天的,也不怕生病,让母亲看见了,又该训你们了。”
林晏如领着两个狼狈的妹妹进了自己的书房,,取过婢女递来的巾帕,轻柔地擦拭着她们被雪打湿了的脸庞和头发。
“姐姐说,时间晚了,就赶着回来了,连脸都顾不上擦。”
“玩儿过头了,差点儿误了时间。”
林昭阳咯咯地笑,打雪仗的余兴还没过去,这还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和这么多朋友打雪仗。直到今日,才算是玩儿了个痛快。
她也抢过帕子,自己胡乱地擦了一通,甩甩脑袋,几滴水珠被甩飞了出去,红通通的鼻头一抽一抽的, “大哥,我今天听思南说了很多你们小时候的事,真有意思啊!”
林晏如心里咯噔一下,笑意敛了几分,过往种种涌了上来,“是啊,那时候……挺开心的。”
“可是……”林昭阳的语气突然缓了下来,“哥哥,你现在怎么……”
“你想问,我现在怎么和他们好像生分了似的,是吧?”
林晏如侧头看向窗外湛蓝的天,一只小鸟“扑棱棱”地飞过,映进他落寞的眼底。
他已经在这自画的牢笼中囚了太久,若不是昭阳提起,他都差点儿忘了,自己也曾像这小鸟一样自由。
“人都是会变的,各人有各人的际遇,这奇怪吗?慕江不也变了吗?你在今天之前能想象到他原先的样子吗?”
林昭阳的眼神执拗起来,摇摇头,道:
“可我不觉得慕江变了,他只是为了适应周围的环境,平时换了一副面孔而已,就像我,为了带兵,有时候几乎要装的不近人情,但是在面对自己亲近的人的时候,我俩就还是原先的自己呀。”
林晏如眼皮微抬,看了一眼妹妹,他知道自己这个妹妹,虽然有些事上迟钝了些,但从不会追问别人不想说的事,今日却有些异常的咄咄逼人。
“哥哥,我一直想问你,你的身体是到底怎么回事啊?”
月色如水,泼洒在林晏如瘦削苍白的脸颊上,更为他添了几分病色。
“有什么怎么回事的?哥哥从小就身体弱啊,你这丫头,什么时候没用的心思这么多了?”他低下头,仔仔细细地叠起帕巾,递给婢女,打断了又要追问的林昭阳,“好了,快去吧,时候不早了,该休息了。”
林昭阳无法,虽然心中的疑影儿尚未消去,但也只好和明月一起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
见妹妹走远了,林晏如屏退众人,疲惫地靠在床头,长出了口气。
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就要忍不住了……这些年的委屈、隐忍、不甘和仇恨,只差一点点……
“当当当”,外面忽而响起了三长一短的敲窗声,他坐直身子,应了一声,一个青衣打扮的男子便悄然推门走了进来。
“大公子,这是这个月的物价账目。”
林晏如接过账本,翻看起来,一股无名气翻涌上来,忍不住咳嗽起来:
“咳咳……这个月的米价又涨了啊。”
青衣男子垂首答:
“是,齐侯名下的那几家米行以水灾收成不好为由,率先涨了价,还联合其他几家一起哄抬米价,起初还属正常涨幅范围,可一连几个月,这米价就……”
“不管怎样,咱们的米行不能涨价,不仅不能涨,还要再降,哪怕亏损一些也没关系,国公府还填的起。”
“但……”青衣男子露出了为难之色,“大公子,咱们的库存都马上就要卖完了,撑不了几天了,而齐家那边,发水灾那月就提前收购了很多小米行的存货,如今就以更高价卖出去……”
“这样大发国难财……”林晏如气急,一拳打在墙上,却因为病体无力,只是软绵绵的,心中便越发为自己的无能而悲戚愤怒,他猛烈地喘着粗气,“拿笔墨来,我要上折子。”
夜色沉沉,星光点点。
屋顶上一阵压抑着的怒气声打破了这沉寂:“气死我了,气死我了,长姐,齐家太过分了,这不是不给那些贫苦百姓活路吗?”
想起城郊的那些贫民百姓,如果不是她和明月当掉了自己的首饰衣服,再加上平时攒的体己钱,勉强为他们修缮了一下房屋,买了些米面,他们可能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那里面有年过半百的老人,也有年华正好的少年少女,更有牙牙学语的幼童,高楼万丈平地起,而齐家的高楼是却建立在无数普通百姓的苦难之上的……
林昭阳眼眶微红,借着月光,她看向妹妹,凛凛道:
“明月,依我看,哪怕冒个险,也该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