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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归陵 ...

  •   陵安城的第一场雪下得格外大些,窸窸窣窣地下了一整夜,直至天明,雪方渐渐地停了下来,一脚踩进去,院里的积雪能没到脚踝。

      林昭阳和林明月一早就被宋氏叫到林晏如房里读书,因着她们这几日总是偷跑出府,宋氏发了脾气,原本这日裴慕江回城,她俩是可以上街凑热闹的,这回却连府门都出不去了。

      冬日柔和的晨光透过薄薄的窗纱映到书页上,映到魂不守舍、双眼无神的少女脸上。

      “昭阳?”
      林晏如忍不住唤了妹妹一声,林昭阳却毫无反应,两眼盯着书,魂儿早不知飘到哪儿去了。

      “长姐!”
      林明月看不下去,推了林昭阳一把,她才一下醒神,恍若大梦初醒。

      “啊?明月,什么事?”

      林晏如微叹口气,轻轻地用书卷敲了一下妹妹的头,“我看你从用早饭到现在都一直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啊,”林昭阳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匆匆低下头,胡乱地翻了几页,“我在读书呢……”

      “读书?”林晏如摇摇头,又举起书卷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林昭阳的额头,“足足半个时辰,你才翻了两页,有一页还是吹进来的早风帮你翻的。”

      暖阁里的小厮婢女们听了这话,也不禁偷笑起来,林明月更是咯咯地笑个不停。

      林昭阳红了脸,头埋得更低了。

      林晏如见妹妹不说话,佯作悲伤,哀叹道:“唉,原来和哥哥待在一起,就这么折磨你啊。”

      “不是、不是!”林昭阳急忙反驳,“我只是……”她结结巴巴的,什么也说不出。

      林晏如见妹妹真的着了急,也不忍心再戏弄她,无奈一笑,探手到腰间,取下出府令牌递给林昭阳,道:“喏,这么想出去,就出去吧,可以直接到宫门口去,或许还赶得上,母亲那边也不必担心,皇上在宫里摆了宴席,不到午后母亲是回不来的。”

      林昭阳讶异地抬起头,正见林晏如冲她温和地笑着,眼神和煦如暖阳,还努了努嘴,示意她接下来。她黯淡无光的眸子里瞬间升起了灼灼的火苗,燃起熊熊大火。

      “谢谢大哥,就知道大哥对我最好了!”
      “记得戴上帷帽!”
      “好!”

      林昭阳抓起令牌,风也似的卷了出去,飘起的下裙摆消失在了拐角处,她远远应和的声音也飘散在风里。

      “兄长,你这不是把长姐往贤王府推吗?”林明月扒在窗边,看着长姐远去的背影,撅着嘴抱怨。

      林晏如双唇收紧,温润的眼眸中染上了些许落寞。半晌,方道:
      “慕江……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他怎么愿意主动把唯一的亲妹妹往外推呢?只是,看着她那副失望伤心的样子,他又不忍心……留得住人,却留不住心呐。

      俗话说得好,下雪不冷化雪冷。林昭阳出来得急,忘了多添几件衣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她庆幸听了哥哥的话戴了帷帽,不然那副被冻得红通通的脸颊和鼻尖要被人笑话了。

      裴慕江一行人的车马要从主城门进,一路沿陵安的主干道直通宫门口,围观的百姓早沿着路边站成两列,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家都想亲自看看这位新晋的皇室宗亲的“红人”,人群熙熙攘攘,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林昭阳一路往宫门口赶,但路上人流不断,摩肩接踵,眼瞧着时间要赶不及了。

      哎,不管了!

      她脚尖发力,踩着一旁的独轮木车几步就跃上了屋脊。

      “嘶,好冷。”

      屋脊上的冷风吹得更甚,林昭阳心想着赶紧赶到宫门口去,身上顿时也没那么冷了,飞身踩着瓦片,越过一个个屋顶,完全没注意到下面目瞪口呆的百姓和气急败坏的金吾卫。

      “好功夫!那是个女子吗?一个女子竟会有这样的功夫?”
      “娘亲,那个姐姐会飞啊!”
      “那不会是刺客吧!”
      “喂,屋顶上的是谁!还不快下来!”

      几个金吾卫一边挤过围观的人流,勉力追赶,一边高声叫喊,一心向前的林昭阳完全没注意到下面的骚乱,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

      巍峨高大的宫门渐渐出现在视野之中,远处层层叠叠、波澜起伏的宫殿屋顶铺满了琉璃,在日光的照耀下闪着金光。

      林昭阳寻了个落脚点,一跳而下,桃红色的裙摆随风飘扬,猎猎作响,宛如一朵从天而降的桃花。

      “娘亲、娘亲,有仙女下凡了!”
      一个小童拽着自己娘亲的衣袖,兴奋地大喊。

      林昭阳装作没看到众人惊诧的眼神,一个劲儿地往前挤,“不好意思,让一下,不好意思!”

      林昭阳好容易寻了一个便于隐藏,又不阻挡视线的位置站定了,她长舒一口气,扭头提踵瞭望着,心中尽是忐忑和期待。

      一别大半年,也不知裴慕江有没有什么变化,是胖了?还是瘦了?

      林昭阳正胡思乱想着,忽听有人惊呼一声:“来了!”

      ~~~

      裴慕江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最前方领队,身后是就是十几个关押着贪官污吏的囚车,囚车周围尽是一路随他押解犯人进城的解差衙役。所到之处,分列两边的百姓皆纷纷俯身行礼,高呼之声震耳欲聋。

      快要行至宫门前时,突然刮起一股冷冷大风,马儿有些骚动,裴慕江手上收紧缰绳,眼神一飘,竟在跪伏在地的人群中瞟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容。

      几乎只有一瞬,那股大风险些吹飞那女子的帷帽,雪白的面纱高高扬起,她慌慌张张伸手压下理好,面纱垂下的刹那,两人双目交接,她通红的鼻子和脸颊被裴慕江收入眼底。

      【这傻丫头,还真来了啊……】

      虽然想过她可能会来,但真的见到了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一早,裴思南就派人快马加鞭给他送了口信,说林昭阳被伯母禁足在府里,恐怕是一时半会儿见不上了,他心里还有点涩涩的,但又暗暗含着种期冀,期望她能来。

      这两个月,他手执皇令,以钦差大臣之名巡视南方州县,见识种种,印证了自己过去的想法。

      他早听父王讲过,齐侯祖上世世代代经商为业,到他这一代几乎发展到了顶峰,在前朝时达到了富可敌国的程度。而父王、皇上与齐侯、林大将军少时相识,结拜兄弟,后来起义,其间人马粮草、刀剑弓矢无不需要银钱支持,是齐侯拿出了全部家底支持举兵,使得当时石溪寒的人马扩充极快,不过几年就成了天下第一义军,再加上善于带兵、武功高强的林大将军的加持,义军所向披靡,势如破竹,一举攻入都城,推翻了前朝暴君。因此民间一度有言:“万方之功璧,齐林半面分。”

      建朝初始,天下百废俱兴,处处都是残垣断壁、荒芜田地,百姓饱受战乱之苦,怨天载道,也是齐侯主动变卖家财来支持各主要州府重建。因而皇帝为他封爵封官,赏赐无数,一时齐家风头无两。但人的贪欲是填不满的,大势稳定之后,齐侯的野心很快显示出来,皇帝原是让他主管户部,并建立了天下总商会,由他统领,但他却开始暗暗以钱财贿赂官员,收买人心,甚至操控物价,以此牟利。此次江南贪贿案的多半官员或是他的门生,或是受过他的“恩惠”,就连每年地方缴纳上去的税收都有有一部分要拿来“孝敬”齐侯。

      而这些平时仗着齐侯撑腰跋扈惯了的地方官员起初只是表面上对他礼敬有加,实际却根本不把他这个“毛头小子”放在眼里,对他虚与委蛇,假意周旋,以为他仍然会像以往的那些大臣一样,来走个过场便罢了。

      因而这两个月,他处处受阻,殚精竭虑,或者耐着性子一条条地审理那些堆成山的账目,或者乔装打扮混入贫民百姓之中探寻民情,即使夜半,脑中想的都是第二日如何与那些滑头官吏周旋套话,实在是心神俱疲,偶尔梦醒时分,他的心里就全是林昭阳的音容笑貌,只有身处波诡云谲的官场,她的率真直接才显得格外可贵。

      想到这儿,裴慕江心头软了下去,勒住缰绳,抬起手向身后的队伍示意,转头道:“余萧,你带他们停一下,我去去就来。”

      “诶,你去哪……”

      裴慕江径自翻身下马,向稠密的人群走去。他拍了拍挡在他和百姓之间的持刀护卫,护卫们默默退开,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但谁也不敢靠的太近。

      裴慕江本想开口,但看着眼前这人山人海,话到嘴边又嫌害臊,只好轻咳了几声。

      空气静滞了几秒,微苟着腰、以手掩面的姑娘缓缓转过头,愣愣地看来,随即噗嗤一笑。

      人们十分自觉地让开了一条小道,林昭阳迈着小步子,跑到了裴慕江面前,撩起面纱,口中呼出的白气瞬间弥漫又消散,模糊了裴慕江的视线,“你看见我了啊,我已经很努力遮着不让你看到了,本来还想到贤王府等着,等你从宫里回来了给你个惊喜的。”

      仿佛是算好了的,片片洁白晶莹的雪花纷纷扬扬地从天上飞卷而下,周遭似乎一下子沉寂了下来。林昭阳一身桃红色的衣裙,落在裴慕江眼里成了这漫漫银白中唯一的一抹亮色。他出了神,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拂去她肩上薄薄的积雪,指尖就要碰到她肩膀的时候,恍觉不妥,突兀地停在了半空。

      他一抬眼,撞上了林昭阳清澈见底的眸子,淡淡红云浮上他脸颊,裴慕江微微侧过头,解下了自己身上的大氅,简单一叠,向前递去。

      “大冬日的,穿这么单薄,你冷不冷啊,拿着,”他一想,笑着补道:“这可是你欠我的第二件了噢,我不能久待,先进宫了。”

      说罢,他把衣服往林昭阳手里一塞,转头便上了马,轻轻一夹,策马向前追去,速度快得好像在逃什么似的,林昭阳清脆的声音遥遥地传进他耳中。

      “诶,那我去找思南,等你哦。”

      【这丫头……】

      为给裴慕江接风洗尘,石溪寒在宫中大摆宴席,都城里有头有脸的王公贵族几乎都进了宫,这也是给贤王府面子。且自石溪寒登基以来,一直厉行节俭,即便是皇帝、皇后庆生,也从未如此大费周章过,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这是故意打齐侯的脸呢,毕竟这次查处官员里有不少都是齐侯的门生,由他亲自举荐上去的。齐侯一家向来飞扬跋扈,得罪的人家不少,不过大家都碍于他的权势以及皇帝对他的看重而敢怒不敢言,如今好容易有这样一个机会,豪门贵胄皆乐得看笑话。

      而这一点,作为当事者的齐鲁无疑更加清楚。

      “我不去,去了白白给人笑,我丢不起这人!”
      齐侯府后院正房里传来了一阵阵焦躁的抱怨声和急促的踱步声。

      “老爷,您好好想想,您若不去,说明您心虚,那起子小人更要笑话咱们候府了,越是这种时候,面上越要装的坦然,您不仅要去,还要坦坦荡荡地为贤王府庆贺呢。”

      沈氏挽上齐鲁的胳膊,抚着他的后背,苦口婆心地规劝。

      “他们要笑,便去笑,总之是在背后,我听不到,”齐鲁抽出自己的胳膊,哼了一声,背过身去,“让我去,还给贤王府贺功?这不是把自己的脸递上去让人家打吗?想想那些小人到时候看我的得意眼神,我就受不了!”

      他顿了顿,低声嘀咕了一句,“要去你自己去……”

      “侯爷……”

      沈氏伸手去拉他,还想继续劝说,却被齐鲁躲了开来,心头的怒火便难压制,一下跳起来,手指指着齐鲁,气道:“亏你还是个男人!到了这种关头,只想着让夫人上,我若是没染风寒便去了,还用得着在这儿和你纠缠!”

      话到激动处,她剧烈地咳嗽了起来,直咳得胸口发痛,齐鲁见状,有了愧疚之色,赶忙上前将她扶到床边坐下,又倒了杯茶水递到夫人嘴边。沈氏饮了口茶,方才慢慢平缓下来。

      她哑着嗓子说:“你是皇上亲封的侯爷,为皇上立下汗马功劳,比那贤王、那林家丝毫不差,可这骨子里的懦性怎么就改不了呢?”她恨恨地戳了一下齐鲁的额头,“好马还有失蹄的时候呢,就这么点事你就抬不起头了,你还怎么和他们两家争?他们越是想看咱们笑话,咱们越是要昂起头给他们看,让他们知道,这点子事情对齐府来说不过是小事!”

      齐鲁重重地叹了口气,“夫人,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可我……可我这心里就是过不去,你说,明明当年是一起结拜,一起打天下的,虽说我是没有文才、也没有武略,但我有钱啊,要是没有我出钱,他们怎么能那么快打下天下?可……可皇上登基以后,偏偏我的封位是最低的,贤王也便罢了,他原就是皇后的表亲,但林白堂……他个粗人!只会喊打喊杀的,凭什么也在我之上?”

      “这几年,原以为有了钟先生的帮助,培植了不少自己的势力,我终于能高他们一头了,可……可这不过数月就……过去,我又得罪了不少人,如今败了,我怎么有脸去啊!”

      说到痛处,齐鲁忍不住重重地跺了几下,拍着自己的大腿,长吁短叹。

      沈氏见他伤心,也心软下来,不忍再逼,她也深知自己夫君向来是个外强中干的人,也只好罢休,反过去安慰他。

      “我去!”
      只听“哐当”一声,房门被重重地推开,一声女子脆亮声音响起。

      “爹、娘,你们去不了,哥哥也指望不上,让我去吧!我一定不会给齐府丢脸的!”

      齐婉走到夫妇两人面前,定定地看着他们。

      沈氏吃了一惊,她知道自己这个女儿从小被娇宠着长大,向来是最好面子、最为自傲的,心下不忍,便说:“婉儿,你的心意,娘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只是,今儿不是一般的席面,娘担心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自己去……不太合适。”

      “不是还有哥哥吗?”齐婉握住沈氏的手,笑道:“娘,您让哥哥陪我去,哥哥是男丁,领着我就合适了吧,您放心,外面的样子哥哥做,齐府的里子女儿来撑!”

      沈氏原本就是想让儿子去,但自己的儿子自己最了解不过,顽劣异常,性子蠢笨,让他一个人去实在是不放心,但若有女儿陪着,她倒是放心不少。

      “好吧,”沈氏思索片刻,也只好答应了下来,“那娘派人给你们备车,若受了什么委屈也不必忍着,咱们齐侯府还没倒呢,护得了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归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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