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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众生皆苦 ...

  •   余萧冲出府门的时候月亮刚刚挂上天边,薄云笼罩,月光微微,一如他暗沉的脸色。他心如乱麻,只是一味在街上胡乱地走着,不辨左右,不辨南北,清寒凛冽的夜风吹过他微微发汗的侧颊,他鼻头一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才回过神来,却见眼前灯火通明,抬眸竟已走到了百花楼。

      他苦涩一笑,还是忍不住走了进去。

      明明已经忍了这么久没有去,结果还是不知不觉地走到这儿,这么没出息的自己,也难怪人家不喜欢呢……

      这时候刚入夜,百花楼前还是廖廖无人,没等他迈步进去,就听得一阵嘈杂的吵叫声。余萧皱了眉头,径自去寻那声音的来源,百花楼里的仆从们都知道他是这里的常客,倒也不加阻拦。

      百花楼花魁秦罗敷也一早就听到了吵闹,闻声寻来,踏进房内时,眼前的混乱场景甚至让她惊愕了一瞬。

      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瘫坐在地上,衣衫凌乱不堪,周围尽是些大大小小的瓷器碎片,旁边还站着几个彪形大汉。老鸨刘妈妈就端坐在软椅上,冷冷地看着打手掐住小姑娘的下巴,“啪啪”地扇她耳光,没几下,那小姑娘雪白的脸颊就红肿了起来,两行清泪顺着她肿起的侧脸流了下来。

      刘妈妈抬手叫停,问:“你从不从?”

      小姑娘眼神中流露出了些许胆怯,但她仍然咬紧牙关,摇了摇头。刘妈妈正待继续的时候,却听一声略带怒气的女声响起。

      “小阮!”
      秦罗敷快步走到那小姑娘的面前,跪坐下去,将她一把搂进怀里,轻轻安抚着她。

      “罗敷姐姐,救救我、救救我……”
      小阮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搂住秦罗敷,嚎啕大哭。

      “妈妈,这孩子已经三天水米未进了,您再这样打下去,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若把她打死了,最后吃亏的不还是您嘛,不若让我把她领回去,与我住几日,我劝劝她。”
      秦罗敷一边抚着小阮单薄瘦弱的后背,一边向面前趾高气昂的老鸨赔笑。

      “罗敷,今儿这事儿你管不了,”刘妈妈不耐烦地甩了甩帕子,耐着性子道:“这孩子是有人看上了的,叫送到府上,这钱,我已经收了,不然也不会这么急呐。”

      “那这样,”秦罗敷拔下自己头上的钗子,语气中带了几分哀求,“我所有的钗饰衣物都可以拿去典当,够吗?”

      “罗敷你莫说笑了,”老鸨似是听了什么有趣的话,嗤笑几声,啐了一口,“你还当自己是几年前的大家小姐呢?你如今全身上下,哪一样不是我百花楼的东西?”
      言罢,她眼神一瞟,几个打手得了她的眼色,几步上去拉住小阮,便要强行把她往外扯。

      “罗敷姐姐!”
      小姑娘大声嚎哭着,向秦罗敷求救,两人的手死死地握在一起,但两个弱女子如何敌得过大汉的力气,眼见小姑娘渐渐气泄,手指渐松,就要被强行拖走!

      “啊!”
      大汉突然惨叫一声,松开了手,众人当时便惊了一跳,只见他捂着自己的右手,瘫坐在地,痛得呲牙咧嘴,不住地倒吸冷气,鲜红的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下,“嘀嗒、嘀嗒”,一滴滴砸在地上。

      “秦罗敷……”
      刘妈妈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身段柔弱的女子一手环着小阮,一手握着尖锐的金簪,全身上下都在微微颤抖,金簪的下半段被血染成殷红。

      小阮惊叫一声,晕了过去。

      “秦罗敷,你是疯了吗?”

      “我没疯!是你们逼我的……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放过一个孩子!”

      地面的彻骨冰凉侵入心底,悲伤绝望的过往种种潮水般涌入秦罗敷的心底:那年秦府的火光冲天,父母弟妹一个个惨死,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昔日常在一起玩笑的人鲜血满面地倒下。
      这几年在青楼,晚上要对着各色男人虚与委蛇,白日又时不时有女子刺耳的尖叫声、哭喊声、鞭打声、斥骂声,让她日日梦魇,几乎不得好觉。有时甚至还能看到偷偷从后门抬出去的盖着白布的女子,或许之前还在跟她有说有笑,不过几日就成了冷冰冰的尸体,都曾经是青春美好的少女啊……

      “今日,我绝不会让你们伤害小阮,”秦罗敷冷笑一声,一行清泪无声落下,握住金钗的手又加了几分力,“要么,我们就一起死,要么,你们就杀了我。”

      刘妈妈腿有些发软,她定了定神,扶着桌沿坐下,“秦罗敷,你是有人关照过的人,我不会伤你,但我要告诉你,小阮早晚都是要面对的,既然她到了这儿,就该清楚自己要做的是什么,人家已经付了银子,那她生是人家的人,死是人家的鬼,就是她今儿自己个儿死在这儿了,我也要把她的尸体抬过去。”

      秦罗敷滞在了原地,她看了看小阮的侧脸,举着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了,不一会儿,她泄了气,慢慢放下了钗子。
      只有十三岁的孩子,怎么能……怎么能看着她……

      “那让我去!”秦罗敷深吸口气,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她猛地一扭头,死死盯着老鸨,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去!如果我去的话,是不是可以放过这孩子?”

      秦罗敷那一双狭长的凤眼里一扫往日的妩媚风情,虽然漫上了朦胧的泪光,但此刻却尽是仇恨,宛如利刃一般要将眼前所有的人千刀万剐。

      刘妈妈素知秦罗敷烈性,几年来都不愿接客,一听这话,便吃了一惊,随即反应过来:“罗敷啊,你可别害妈妈,你是全陵安最有名的花魁,你若愿意接客,那人家自然求之不得,我只怕……”刘妈妈弯下腰,特意压低了声音,“你背后的主儿不愿意呢。”

      自从秦罗敷三年前来到百花楼,刘妈妈就知道她背后是有大人物罩着的,故而对她有三分忌惮,总是格外优待,不过她的容貌、身段和才情也的确为百花楼增光不少。

      秦罗敷咬紧下唇,不过迟疑了一瞬,便道:“我的事,与他人无干,是我愿意的,自然不会牵连妈妈你,只求妈妈能放过这孩子。”

      “好,既然秦姑娘都这么说了,” 刘妈妈犹疑了一下,还是选择相信秦罗敷,就因为她素来清高傲气的秉性,“那姑娘就请吧。”

      纵使秦罗敷再烈性再坚强,这时候也忍不住鼻头一酸,泪水涌上眼眶,她抬起头,使劲张大眼睛,强忍住泪,然后用帕子轻拭眼角,拨开小阮的手,便提起裙摆,跟在刘妈妈身后,昂昂然向外走去,仿佛刺杀暴君不成,无悔赴往断头台的义士。

      可没走几步,却听门外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哟,是哪家大人啊,这么有排面,请得动秦姑娘?本少爷平时想见秦姑娘,还难得一见呢,什么人家,比本少爷排场还大?”

      刘妈妈被唬了一大跳,转身一看,才见国舅府独子余萧不知何时倚在了门口,悠哉悠哉地看着她们这边。

      “哎哟,余公子,您怎么突然来了,可有好些日子没见到您了啊,”刘妈妈眼中的慌乱一闪而过,瞬间满脸堆上谄媚的笑迎了上去。

      “是我来的不巧了吧,耽误刘妈妈调教姑娘了。”
      余萧抱臂斜靠在门边,有意无意地扫了秦罗敷一眼。

      “瞧您这话说的,您可是我们百花楼的贵客啊,”刘妈妈凑了上去,奉承道:“这百花楼的姑娘们都打扮得差不多了,您随意挑选。”

      “好啊,”余萧眉尖一挑,懒懒地伸手点了两下,“我就要她俩。”

      “余公子,您这……不是为难我们吗?小阮姑娘已经卖给别家了,至于秦姑娘……”

      “我出双倍,够不够?”
      余萧解下腰间的一枚玉佩,递过去,那玉质地温润,成色极好,一看便知是上上之品。

      “这不是银子的事儿,老奴实在不敢得罪……”

      “那你就敢得罪我了?”
      余萧收起笑意,泠泠扫了刘妈妈一眼,那老妇被吓得说不出话。

      国舅独子,这样的出身,即使放在遍地王公贵族的皇城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如果只能选择得罪一个的话……
      刘妈妈一横心,接过玉佩,便带着其他人低头默默退出去了。

      不一会儿,周遭便鸦默雀静了。余萧默默地帮秦罗敷把小阮扶上床铺休息,又把凌乱的房间收拾齐整。

      “余公子今儿想听什么曲儿?”
      秦罗敷没多问什么,只是擦了擦眼泪,自然地坐在古筝前,纤细白嫩的手指抚上琴弦,含着笑轻声问道。

      余萧靠着木桌坐下,望着眼前已经大半年没见的秦罗敷,有恍如隔世之感,一时出了神,秦罗敷见他不应,便自顾自地弹了起来。

      低沉的琴声悠然奏起,声调缓慢沉静,颇有古朴之味。铮铮而鸣,如汩汩清泉流过山谷般空旷清脆,沁人心脾,引人追忆。

      余萧不禁听呆了,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秦罗敷时的样子。那时候她落魄狼狈,不过十来岁的小姑娘,经历了家破人亡的惊世变故,一夜之间从大族小姐沦落成了人人可赶的乞丐,还要被仇敌一路追杀,半路体力不支,晕了过去。幸而他与裴慕江那时路过,把她救了下来。

      “你!你!你走开啊,离我远点儿!要不然……我……我死给你看!”
      那时候余萧还不知她叫什么,只是无奈地站在原地,双手捧着那碗刚被他吹得温温的药,手心逐渐升起的热度让那时候的他有些不耐烦。

      “你这小叫花子,真是比驴还倔!我要是坏人,早就杀了你了,等到现在干甚?”

      余萧一边抱怨,一边打量着抱紧膝盖,蜷在角落里,穿着一身泥泞破衣的小姑娘,后者正手持一把短刀比在自己的脖子上,死死地盯着他,看似恶狠狠的眼神里其实尽是慌张和闪躲。

      小姑娘的脸上都是泥土,脏兮兮、黑乎乎的,甚至看不清她原本的长相,但唯有那一双眸子格外明亮,倔强而刚烈,如同耀眼的日光深深映入了余萧的心里。

      “嘣”得一下,古筝声断了。
      “我的心思不在弹曲上,余公子今日心思也不在赏曲上,不如还是回府吧。”

      余萧猛然而醒,不愿离开,又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呆了半刻,才结结巴巴地问道:
      “你、你知道吗?慕江……要回来了。”
      话刚出口,他就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狠狠锤自己几下,暗暗骂自己是没话找话。
      打从知道秦罗敷对裴慕江表明心意了以后,他看着自家兄弟为难,看着喜欢的女子伤心,夹在中间的自己只好选择躲着其中一方,可谁能体会他心里的伤呢?

      秦罗敷面上并无波澜,一如往常,好似唠家常般很随意地说了句:
      “嗯,算算时间,是该回来了。”

      余萧看着她这副表面风淡云轻的样子就来气,渐渐握紧拳头,万千话语到了嘴边,最后只是含着怨气化了一句:
      “但你不知道,他现在的心思都在长宁郡主身上了。”

      他在怨谁?他不怨自己最好的朋友裴慕江,也不怨林昭阳这个局外人,更不可能怨受伤的秦罗敷,他怨他自己,既不能坦坦荡荡地祝好友找到自己的幸福,又不能安心自然地安慰自己喜欢的女子。

      “不,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秦罗敷一句话让余萧瞪大了眼睛,他不知道她身居此地,是如何知晓这些事的,但不管怎样,他按耐下自己浮动的心潮,蚊子哼似的,万分小心地探问:
      “那你……还要坚持吗?”

      秦罗敷单手托腮,略带迷离的眼神转望夜空,“坚持……余公子说的太重了,我喜欢世子,是自然而然的事,如果有一天不喜欢了,那也是自然而然的事,与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无关。”

      她顿了顿,轻声言:“人生太苦,我只想随着此时此刻的心意,就好。”

      余萧闻言,心下顿时澄澈一片,他明白了即使过去多年,但秦罗敷没有变,她还是当年那个就算失去所有至亲之人,落入绝境,还是会拿着属于自己的短刀拼到最后一刻的小姑娘,她是那么倔强、那么要强,怎么可能因为他人的心意而轻言受伤或者动摇呢?自己喜欢的,不也正是她这份心性吗?

      余萧心中重石落地,仰头大笑,笑声之中还带着几分洒脱和轻松:“那我也是,只随着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意!”

      “不过……我说秦姑娘,”余萧面上的阴霾一扫而尽,又成了往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折扇一开,挨着秦罗敷坐下,却又保持了一点点的距离,他摇头晃脑,没正经地笑,又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咱俩都这么熟了,今儿我也算是救了你一次,就别再公子、公子的了吧,听着都烦。”

      “那……我叫你阿萧,可以吗?”

      “什……什么?”
      原本不抱希望的余萧以为自己听错了,满目错愕,呆呆地转过头来,看着眼前微微笑着的美人面。

      秦罗敷向来对外人冷性惯了,忽而要对一个男子叫出这么亲密的称呼已经是鼓足了勇气,如今看余萧呆呆愣愣的样子,以为他又是在没正形地逗自己玩儿,便不由得有些羞恼,转过头去。
      “不愿意就算了……”

      “愿意愿意!”余萧慌慌张张地抢话道。

      “阿余也好,阿萧也好,余萧也好,哎呀,余余、萧萧都好!叫什么都好!只要……”余萧红了脸,偏向一边,低声嘟囔:“只要你别老跟我这么生分就好了。”

      秦罗敷看着眼前这个脸若红云般,不敢直视她双眼的少年,忽然意识到虽然已经相识多年,但自己似乎从来没试着去了解他,了解这个年年都会给老鸨额外送钱,只为了能让青楼的可怜姑娘们平时好过一些的公子哥儿。

      阿萧,谢谢你,谢谢你这几年对我、对这些风月之地的可怜女子们的理解和照拂……

      ~~~

      江南快马递上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城,无论街头巷尾、高府低门,都在议论此次查办的江南贪污案,诸多官位空缺了出来,皇帝亲自下令提拔调任了不少新面孔,不过数月,江南官场一新。年后又要举行新一年的科举,这也是当今皇帝石溪寒登基后第一场正式的科举考试,不限门第,任何人都可参试,天下学子皆摩拳擦掌、踌躇满志。

      “真好,贪官得以惩处,连皇都的百姓们都高兴呢。”
      林昭阳笑着看向身边的妹妹,却见她紧锁眉头,愁云满面,好像根本没听到她说话似的。

      “明月?”林昭阳疑惑地唤了一声,见妹妹依然没反应,便摇了摇她,“明月!你想什么呢?”

      林明月回过神来,看着眼前来来往往、春风拂面人们,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犹豫许久,方说:“长姐,你随我去一个地方吧。”

      “去哪?”
      “到了那儿,长姐就什么都明白了。”

      马车转了方向,愈向前行,景物人流愈稀,直至车轮的“轱辘”声慢慢停了下来。

      林昭阳满心疑惑地撩起车帘,眼前之景却让她瞬间愣住了。

      荒凉的城郊外,连棵矮树都没有,只剩枯草遍地,冬日的寒风吹过,草叶飒飒作响,一片荒凉萧败之感。数十间破败的茅屋杂乱地分布在各处,有些屋顶的茅草已经残毁不堪,好像大风一过,就会坍塌一样,也不知从哪里,还时不时地传来幼童低弱无力的哭泣声。偶尔看到几个人,都是衣着褴褛,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地走过,像林昭阳、林明月这样一身的锦缎绫绸反而显得突兀异常。

      “没想到,陵安城里看起来繁华富庶,这里却有这么多生活困难的贫民。”

      林昭阳感到心惊,皇城内遍地高门大户,家家穿的是绸缎锦衣,吃的是珍馐美馔,甚至有人家终日宴饮,笙歌作乐,可城外却有这么多连温饱生存都成问题的穷人,仅仅一墙之隔,就有如此天翻地覆之差别。虽然她从前戍守桐城时,也见过不少难民,但北地战乱频仍,百姓们生活大都困苦,对比没有如此明显,那时她以为是北地距陵安太远,朝廷顾不上也是有的,可如今就在陵安城外,就在这人人歌颂的盛世之下,离皇权这么近的地方……

      “长姐,你还记得上次你在齐府下人手里救下的那对父子吗?他家原本是开打油铺的,不过已经关门了,如今他们就在这里,那位公子的母亲身患重疾,终日靠药吊着,很可怜的,我带你去他家看看吧。长姐,我没有跟他们说过咱们的真实身份,你可别暴露了。”

      林昭阳一时还在状况之外,只是明月说一句她应一句,由着她拉着自己走。

      她们在一间略显狭小破烂的茅屋前停了下来,明月敲了敲那扇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倒下的木门,熟稔地唤道:“周伯父、周伯母,我是明月,带姐姐来看你们了。”

      “嘎吱”,门开了,一个老汉战战兢兢地露出半张脸来看了看,才放心地大敞开了门。

      “明月啊,快进来、进来……”

      林昭阳一踏进这茅屋,一股浓浓苦涩的药味就扑面而来,眼前的屋子空空荡荡,泥巴糊的墙面凹凸不平,屋内只有一张小木桌,和看起来不甚稳固的长凳,虽然有些破旧,但擦拭得很干净。

      林昭阳随着明月坐在了那张长凳上,那老汉匆匆忙忙地端着个小茶壶从里间走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足足比他高出两头的少年。

      “林小姐还未见过犬子吧,修礼,见过林小姐。”
      “小生见过林小姐。”

      眼前少年举止儒雅,像个文生,但眉眼硬朗,棱角分明,颇有些武人的气势,衣着简朴了些,穿的倒是齐整干净。

      “公子有礼了。”
      林昭阳福了福身。

      她又借着旖旎的水气观察眼前的老叟,脸上遍布皱纹,一举一动甚是有礼有仪,就连说话,都不像寻常乡夫总是粗声大气,反而清朗通透,透着股文邹邹的劲儿。

      “看伯父气度,倒不似乡间之人。”
      “哎,不过早间读过几年书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明月忽而想起了什么,关切地问道:
      “伯父,伯母怎么样了。”

      “早服了药,这会子应该醒了,来,我带你们去看看她,她寂寞久了,看到你们一定会欢喜的。”

      几人跟着周氏进了里间,一张粗陋的稻草床上躺着一个身量单薄,形容消瘦的中年女子,走近看,她脸色苍白,虚浮难掩,但眼角细长,微微上翘,笑起来仿若双目含情,春日桃花,依稀可见当年美人风韵。
      “您就是我家的救命恩人吧,一看就是个好孩子,明月常常与我们提起您呢。”

      林昭阳不禁有些心酸,靠着床沿坐下,握住那女人瘦骨嶙峋的手,轻声嘱咐了几句。

      “伯父,家里的米还够吃吗?”
      明月转头问。

      “嗯……”周伯满眼窘迫,不由自主地搓起手来,微低着头道:“不瞒明月姑娘,米早已没有了……”

      “怎么会!我不是之前给您还送了许多来吗?”
      林明月讶异地问。

      “因为……”
      “爹!”
      一直在旁沉默不语周修礼忽然激动起来,高声斥了一句打断了周伯的话。

      林明月倒是习以为常,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嗔道:“修礼哥哥,你就让伯父说嘛,我都把大家当家人了,你们还拿我当外人吗?”

      周修礼却似乎并不领情,他暗暗攥紧拳头,当即驳斥了一句:“总是打探别人家的私事,就是你们大户小姐的好做派吗?”

      纵是林明月再大度,听了这话,也不禁烧红了脸,

      周伯气急了,叱责道:
      “修礼!你这是什么态度,出去!”

      周修礼的眼中也泛起悔意,他想说什么,但看了眼已经偏过头的去林明月,便泄了气,松了手,扭头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林姑娘,抱歉抱歉,我儿子他……就是这样的脾气……”
      周伯一脸歉意。

      林明月勉强笑了笑,连连摆手,请周伯继续说下去。

      “今年,城里的物价,尤其是米价,一直在涨,时近冬日,孩子他娘旧病复发,我们只好把家里的米卖了换了几日的药来…… ”

      “如今城中物价涨的如此厉害吗?”
      “是啊,穷人家快没有活路了……”

      林昭阳与妹妹相视一眼,她们二人从小不愁吃穿,对这些柴米油盐的事情是一概不知,听了此话,她们身上的锦衣绸缎都似乎变成了枷锁负担。

      林昭阳与妹妹两人走出来的时候,天色阴沉了许多,一连几日,浓重的乌云都遮挡了星月的光芒,恐怕过不了多久,便会有一场大雪降临。但简陋破旧的茅草屋顶,如何抵得住寒风冷雪的摧残?

      “没想到,如今盛世之下,百姓们的日子还是过得这么苦。” 林昭阳想起了桐城的百姓,也不知战乱停了以后,他们的日子有没有好过一些。

      “盛世,盛世,所谓盛世,到底是谁的盛世呢?”林明月轻叹的声音随风而逝。

      “明月,这种事你应该早告诉我啊,我们一起帮他们。”
      “我就是……不想让长姐费心,以为自己一个人搞得定的。”

      “傻丫头,“林昭阳轻轻地点了点妹妹的额头,牵住她的手,”明日,咱们去当些东西,换了钱,给大家买些米面,不光周伯一家,还有其他人家,能帮的咱们就都帮一帮。”

      “只是……”她忽而想起了什么,颇为苦恼,“周伯父家的那位公子,似乎不是很愿意接受咱们的帮助呢,而且感觉脾气不大好。”

      “不是的!”林明月一听这话,突然着急起来,红着脸分辨:“不是,他只是自尊心太强了,他其实很有才华的!而且非常……非常努力!是我见过的,除了长姐以外,最努力的人,而且啊,他还很孝顺!他的理想就是参加科考,能入朝为官,然后改善家里和乡里乡亲的生活,还有还有,他……”

      林昭阳起初有些诧异地看着莫名激动起来的小妹,随即噗嗤一笑,伸手捏了捏妹妹红通通的脸颊,“你觉得他做得到吗?”

      林明月更羞了,挪开了视线,微微低下头,语气却是异常地坚定。
      “他一定行!”

      “呐,我妹妹明月说他行,他就一定行!”
      林昭阳亲昵地揉了揉明月的头,把她搂进了怀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众生皆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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