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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乱点鸳鸯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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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那日商量定了,余萧每隔几日就寻借口往府外溜,与林昭阳一道去了几次打铁铺,定下了样子和大小,余萧倒是也乐得从堆积如山的公务里摆脱出来,上街散心
只是这一切,都被萧夫人尽收眼底。
余国舅近来忙得很,下朝以后即使不留在兵部,也是一头钻进书房,有时连饭都忘了吃,萧氏便会下厨为他做些宵夜端去。
“余郎啊,”萧氏接过丫鬟手里的食盒,一边揭开盖子,一边眉开眼笑地问道:“你发现没,儿子最近可喜欢往外面溜达了。”
“夫人,”余国舅眼都没抬一下,继续“唰唰”地翻着卷宗,随口答:“余萧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喜欢在府里待着了?无时无刻不都想着出去胡闹嘛。”
萧氏看他满不在意的样子,心中不快,一把夺过他手中卷宗,把盛着温热汤面的碗搁在他面前,又伸出手指狠狠戳了下他的脑袋,抱怨道:
“你们男子啊,就是心大,你没见儿子最近出去都是跟郡主在一起吗?”
余国舅怔愣了下,一掌拍在桌面,汤碗颤了颤。
“当真?坏了坏了,这不有损郡主清誉吗?这臭小子,花花肠子都玩儿到郡主身上了,怪道那日国公莫名其妙地呛我,原是为了这个,不行,我得去把那逆子找回来!”
说着,便火急火燎地要往外走。
萧氏见状,赶忙拉住他胳膊,急言:
“哎等等!你干什么去啊,什么就有损清誉了,他们二人出去后面都是跟着一群小厮仆妇的,大庭广众之下,又不是私会,胡说八道什么呢你。”
萧氏把余国舅推回到太师椅里,压了声音问:
“对了,你刚刚说,国公莫名其妙地呛你?是什么事?”
余国舅附在萧氏耳边说了那日在刑部门口所见,萧氏眼睛一亮,忙追问道:
“当真?”
余国舅不解地看着自家媳妇一脸兴奋的样子,点了点头。
萧氏觉得心事有望实现,欢喜得很,低头见夫君茫然若失,又无奈地点了点他额头。
“你这个榆木脑袋,国公一个军营之人,都比你活泛,”她眼珠滴溜溜一转,偏头笑问:“余郎,你说……若是郡主来做我余家的儿媳,如何?”
余国舅明白了萧氏所想,却摇摇头,眉尖蹙到一起:
“夫人呐,你这想法是很好,可是……这强扭的瓜不甜,儿女亲事也得他们自己愿意呐,再说了,那不还有贤王府的婚约在呢吗?”
萧氏的话被堵在了喉口,但她并不死心,低头想了一会儿,笃定道:“依我看,这事有戏,我看他俩在一起挺开心的,准有点什么意思,至于贤王府那桩婚约……十有八九是个虚的,只要还没下定礼,一切就有改变的余地嘛。”
“这样,我现在就往国公府去一趟,探探口风。”
还不及余国舅细细考量,萧氏就脚下生风,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余国舅无奈,也只好任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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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清,许久没见了。”
宋氏远远地就到门口去迎萧氏,二人亲亲热热地拉住手,互相絮话家常。
宋、萧二人相识多年,算是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这两家,连带上林、裴、齐三家,都相识甚早,早在大魏建立之前,早在当今皇帝石溪寒还是个小小地方副将的时候,大人们之间的交往就已经很密切了,孩子们也因此都是从小在一处长大,只有齐家后来渐渐地与他们生分了。
“渥丹,这年节下各府都忙着准备,你这个主母怎么有闲心来我这儿逛了?”
宋氏拉着萧氏,二人相挨着坐在暖炕上,她玩笑道。
“哎,还不是我那不省心的孩子,”萧氏佯作苦恼,掏出手帕来一甩,发着牢骚:“天天往外跑,这几日不好好在刑部做事,又不知去哪里疯闹了。”
宋氏太了解自己的手帕交了,一眼就看透她拙劣的表演,但并不拆穿,只是掩着嘴笑:
“你呀,何必操那么多心呢,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萧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面上顽劣些,但到底是孩子心性,没有坏心的,关键时候也可靠。”
萧氏伏在宋氏的肩膀上,继续埋怨着,越说反而越悲悲戚戚起来:
“你也是母亲,还能不知道我这颗心吗?余家就他这一颗独苗,我是真怕他跟着谁学坏了,还好从小有晏如和慕江领着,不至于偏了路,不过现在孩子们都大了,各人干各人的事了,慕江都能替皇上去巡视江南了,我这孩子却还是耍小孩儿性子。”
“依我看,你早日给他定门亲事,男儿成了家,自然收心了。”
“你说的正是,”宋氏一句话说到了萧氏心坎里,她噌地一下直起身子,转悲为喜,“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这两年看来看去,总看不到满意的。”一边说,她还一边偷偷用余光瞟着宋氏的脸色。
宋氏无奈一笑,轻声斥道:
“阿清呐,你我之间还藏着掖着,拐弯抹角的做什么?你这直肠子在我面前也学会演戏了,眼看是和我生分了,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我还不是怕你生气嘛,”萧氏低声咕哝了一句,忙附她耳边问:“你既说了,那我问你,昭阳到底和慕江有没有婚约?”
宋氏踌躇了一下,还是如实地摇了摇头。
“没有……当初是皇上拿来搪塞齐侯的幌子罢了,这回齐侯算栽了,慕江又除了他那么多门生,估摸着以后也没脸再提与贤王定亲的事了。”
照理,这件事是随意不该外传的,但如今齐家与裴家的婚事注定是结不成了,原本是用来当幌子的林裴两家的亲事也被悬在了半空。宋氏原本想着裴慕江是个可堪托付终生的好男儿,把女儿嫁给他,自己也很放心,她也看得出来女儿对裴慕江有意。只是,大魏民风再开放,结亲这种事也得是男子主动。
而林昭阳回陵已经半年有余,直至现在,出了齐侯这档子事,裴慕江匆匆而去,裴家的态度还不明朗,昭阳的婚事就像是吊在了半空之中。宋氏再中意喜欢裴慕江,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就干巴巴等着,因此也在暗暗考虑别的合适人选。
余萧嘛,倒也是个好孩子,除了跳脱些,也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
“我就知道!那你觉得我儿怎么样?”
对着萧氏亮晶晶的眼睛,宋氏沉思良久,回答时还是留了进退的余地:
“昭阳平时脾气温和,但其实主意很硬的,且不谈她是怎么想的,你先回去问问萧儿的意思吧,别到时候人家倒怨你这个做母亲的乱点鸳鸯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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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萧结束了最后一次陪林昭阳到打铁铺督工的任务,心情甚是愉悦,嘴里还哼着小曲儿,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迈进府门。在他看来,听打铁铺刺耳的“当当”声远比在刑部听老头们争论不休来得舒坦多了。
“公子,夫人交代,您回来以后到后院去找她一趟。”
余萧浑身一冷,登时在原地站定,他仔细想想,自己最近也未做错什么事啊,既没去逛勾栏瓦舍,也没去胡吃海喝。思考半晌,他还是硬着头皮往主院去。
“儿啊,来,到母亲这里来。”
余萧靠着自己母亲坐下,双手被萧氏牵着,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母亲,您……这是……您有什么事就说吧,或者是我又做错了什么,您要打要骂都行,您这样……我怪害怕的。”
余萧从小就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最顽皮的时候天天闯祸,今日打了那家的孩子,明日爬了这家的墙,好话歹话都听不进去,萧氏有时气急了,就举起扫帚满院子追着打,打归打了,小余萧哭过以后,还是嬉皮笑脸的,不长记性,谁也拿他没法。直到有一年,余国舅把当时的小余萧送去与林家、裴家的孩子一起读书,中间发生了一些事,也不知怎的,余萧就对林晏如言听计从了,每每他调皮捣蛋,只要林晏如来说,他没有不听的。
“瞧你这孩子,好像母亲天天打你骂你似的,你是娘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母亲是最疼你的了,从前打骂你,还不是你总出去鬼混,生怕你跟着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学坏了嘛。”
“不过,如今好了,我儿转眼就这么大了。”
“母亲,您到底想说什么啊……”
余萧看着平时生起气来都可能扯着嗓子喊的母亲,忽然细声细语起来,心里瘮得慌。
“这不是前几日,平原侯府送了帖子,当年与你同窗的他家的王小公子,要定亲了,母亲就想到你了,一样的年龄,你也该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余萧一听“终身大事”着了急,慌忙笑着推辞:
“母亲,那慕江和晏如大哥比我还大呢,他们还没定,我不着急。”
萧氏不轻不重地锤了自己儿子一下,气笑:
“什么不着急啊,你不急我还急着抱孙子呢。”
余萧有些烦躁,拧着眉头不说话。
“母亲可着这陵安城看一圈,觉得有个姑娘甚好,你就听听,考虑考虑怎样?”
“谁啊?”余萧举起茶盅,撇撇上面的浮沫,掩去自己眼底的慌乱之色,“不熟的,我可不同意啊。”
“你认识的,长宁郡主,怎样?”
一口滚烫的茶水正到了余萧喉间,结果他惊得一口气涌了上来,“噗”地一声喷了出来,猛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止不住地流。
“哎呀,你看你,喝个茶都能呛着,”萧氏急急招手,招呼近旁的人来搀扶余萧“来,伺候公子下去换衣服。”
“等等等等,”余萧大口喘着粗气,好容易抚平呼吸,缓了许久,急得满脸通红,“母亲,我可求求你了,别乱点鸳鸯谱,我和郡主是不可能的,我对她没有那种男女之情,她对我也没有,您要这么做,岂不是要伤了我和慕江这么多年的情谊?”
“你这孩子,昭阳和慕江并未正式定亲啊,我的儿子又不比人差,你平日里……”
“母亲!”余萧实在忍耐不住了,一脸恼怒地跳起来,气道:“总之这事没影儿,您别胡张罗了,行吗!”
“萧儿,”萧氏渐渐敛去笑意,正色问:“母亲问你,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是谁?”
余萧嘴角一撇,暗叹口气,退开几步,深深一躬。
“没有……母亲,刑部还有事,我先走了……”
萧氏脸色阴沉了下去,扭头吩咐:
“备车,我要进宫,见皇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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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晚云端坐上位,面色和悦:
“嫂嫂怎么想起今日进宫了?”
“娘娘,我是个直性子,您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我想撮合撮合萧儿和昭阳,您看……”
余晚云乍然一听,愣在了那儿。
从前,她想的都是撮合裴慕江和林昭阳,从来没想过自家侄儿和昭阳,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只是干笑几声,道:
“萧儿其实还小,嫂嫂怎么这么着急呢?”
“大抵是我做母亲的直觉吧,”萧氏一反往日的爽气明朗,眉间拢了一层薄薄的愁雾,“这事,我先问了他,没想到萧儿这孩子反应大的很,我感觉,他心里大概是有人了,可是娘娘,萧儿平时是总没个正形,从小让我操不完的心,但这些年他从未与哪家正经姑娘走得近过,我只怕他真像我那个不成器的兄弟,把自个儿的心留在那风月之地了,如果真是那样,他不是想毁了自己的将来吗?”说到动情处,萧氏眼中蒙上了泪,忍不住“啪啪”地拍打着桌面。
萧家长子当年本是个才华横溢的美少年,前途不可限量,全家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不料他误入歧途,爱上了一个风尘女子,为了她几乎与家中断绝了往来,萧氏的父亲也因此郁郁而终,从此家道中落,全靠着萧氏和自己母亲苦苦支持,才养活了底下的弟弟妹妹。为了这个缘故,萧氏对风月之地有种格外的厌恶和痛恨,对余萧也就从小管得格外的严些,生怕他走上自己哥哥的老路。
“嫂嫂,”余晚云了然她心中之痛,款款走下,牵起萧氏的手,轻轻拍打她的手背以作安慰,温声道:“我明白你,不过这眼看要过年了,慕江也在返陵的路上,还有乌恒国打算要派他们新王的弟弟亲自来朝贺,宫内宫外都忙乱的很,这事需得从长商议呐。”
余晚云看着萧氏失望的神色,宽慰道:
“嫂嫂放心,这事,我会记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