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等我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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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鸡刚叫过三遍，华清阁下房里便响起了窸窸窣窣的洗漱声，一束日光从秋云的缝隙里漏出来，倾洒在了两个正对镜梳妆的俏丫鬟脸上。
“春华姐姐，”秋实微侧着头，贴近铜镜，举起石黛在自己眉上轻轻描画，“你说，公子那么温柔那么好的人，却整日病病怏怏的，上天怎么就不能给他一副好身子呢？”
“你这丫头，闲事还想得挺多。”
一向寡言少语的春华知道秋实是个爱讲话的，在外不让她乱说，私底下只要不过分，倒也不很拘束她。
“才没有呢，你又不是没看到，昨儿夜里你我陪着公子送郡主回房，安置郡主睡下以后，公子又亲自用巾子把郡主脸上的墨渍擦掉，那个小心呦，生怕把郡主吵醒，唉，公子以后要是成亲了，定会是个好郎君、好爹爹，这个神仙人物，可惜身体这样……我听说，为了这个，许多人家都不愿意把女儿嫁来，不然像公子这个年纪，多少人连孩子都有了呢。”
“主子家的私事，别胡说！”春华向来是谨慎小心的，此时越听越不对，便伸出手指戳了戳秋实的额头，轻斥道：“叫夫人听去了，非把你打一顿赶出去不可。”
秋实心里不服气，犟嘴道：
“我也就是嘴上说说，其实要是我，倒愿意不顾及这些，嫁一个像公子似的人，只是我身份卑贱，如何配得上呢，也不知以后，哪家姑娘有幸，能进了国公府的门……”
“秋实，越说越离谱了!我看你是真不想在这儿待了，嘴上再不把门儿，小心我赶明儿我回了夫人，把你撵出去。”
秋实见春华当真动了气，这才赔了笑脸，凑上前去讨饶。
“春华!秋实!”
林昭阳的喊声在隔壁响了起来，两人急急忙赶过去，为了方便伺候，春华、秋实这类的大丫头都是住在主人卧房的隔壁。
“郡主，您醒了？奴婢们伺候您起床吧。”
林昭阳方醒，还有些迷迷蒙蒙的，她摸摸脑袋，摸摸自己柔软的铺盖，颇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一脸茫然地问道：
“我昨日应该是睡在书房的，怎么回来的？还有我写的那些字呢？”
春华与秋实对视一眼，想起前一夜林晏如的嘱咐，便上前扶起林昭阳，给她披上外衣，笑道：
“郡主，您是睡迷了吧，昨儿奴婢们看您睡在桌上，怕您着凉，把您叫醒了，您自己回房来的，那些字奴婢们都给您收到柜子里了。”
“真的吗？”
林昭阳狐疑地看向两个丫头，见二人神色自若，笃定异常，也未再多问，只是蓦然有些心虚。
“你们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噢。”
“自然，奴婢们什么也没看见。”
秋实一边端过水来，伺候林昭阳洗脸，一边笑着答道。
“明月呢？”
林昭阳透过纱窗，往院里望，若是平日，林明月总是会现在院里等着林昭阳起床，然后一道用早饭的，可今儿却只瞧见肉嘟嘟的花猫正安逸地伸懒腰。
“回郡主，二小姐今儿一大早没用早饭就出去了，现在还没回呢。”
她一时落寞，心里空落落的，又想起了自己那手丑字，再想齐婉笔下精致可爱的小楷，就有些恼自己的不争气。
不知不觉地，神思就飘远了，想到日后嫁给裴慕江，做了世子妃，或许要常常宴请宾客，那样的字如何拿的出手呢？
想定，她转头吩咐：
“把我写的字拿来。”
秋实依言小跑出去，不一会儿抱来了个红木盒子，林昭阳也没注意是不是少了，随便抽出几张，揣进袖里，暗暗想着要寻个教她写字的老师，但又不愿找外人，先想到的就是自家兄长。
用了早饭，向宋氏请过了安，林昭阳便揣着自己的字兴致勃勃地冲向兄长的别院，却被小厮告知林晏如也一大早就出门了。她揣着手，孤零零站在院中央，风起，一地秋叶被吹到脚下，好不凄凉。
风吹尽了，林昭阳想开了，她暗暗笃定这是上天对她过去十几年不学无术的惩罚，也是对她诚心的考验，她岂能轻易放弃？所谓“事不过三”，她摸了摸袖子里卷成筒状的纸，心里又燃起熊熊烈火。
～～～
林昭阳走过大道，穿过小巷，左拐右绕，终于找到了当初她第一次来贤王府时踩着裴慕江跳过的那面墙，扒开枯黄的草丛，果见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洞。
她摘下帷帽，放在一边，想起方才因为忘带令牌被拦在贤王府门口的尴尬样子，认命似的叹了口气，左右顾盼了许久，确定周遭荒凉无人后才半蹲下身，一点一点往里钻去。
不久，她就钻出了半个上身，心里刚松了口气，想加快速度爬出来，余光一扫，竟见一双黑缎短筒靴停在她眼前。
她心头猛跳，出了一身冷汗，一抬头，一张熟悉的笑靥便撞进眸中。
“林昭阳，你做什么呢？”
只见裴慕江一身朱红官服，半蹲着，似笑非笑地看着趴在地上的她。
她意识到自己现在有多狼狈，头面上可能还沾着尘土，身上可能还有枯叶，在裴慕江面前丢了这么大的人，登时烧红了脸，咬紧下唇，羞愧不已，手撑起身子飞一样地往后退，只想逃得远远的。
“哎!小心!”
裴慕江眼瞧着她的脑袋要擦上墙边，下意识地用手去衬，正好垫在了她的头和墙边之间，被夹得生疼，他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出来、出来!”
裴慕江咬紧的牙关里蹦出了几个字。
林昭阳赶忙又低下头向前爬，几下爬了出来。
“你没事吧？我看看!”
她慌忙站起来，抓过裴慕江的手，那白皙的手背上被擦破了一大片，沾着墙上的灰土，有的地方还渗出了血丝。
“你府里有郎中吗？这要上药的，或者，我现在出去找郎中!”
“哎，林昭阳，”裴慕江拽住了她急急转身时扬起的衣摆，忍着痛笑道：“皮外伤而已，没事，坐下来，陪我说说话。”
林昭阳原想反驳回去，可对上那双澄澈清明的眸子，她就如有硬物堵在喉头，说不出话来了，只好依言随他坐了下来，小心地捧过他受伤的手，对着伤口，小嘴嘟起，轻轻地吹气。
裴慕江乖巧地如同一个孩子，任着林昭阳摆弄，温热的气息吹拂在他手上，缓解了不少痛觉。他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脑中回想起林晏如方才的话。
“我脸上有东西啊？”
林昭阳见裴慕江一直盯着自己，以为爬洞的时候脸上沾了什么东西，抚上自己的脸颊，有些羞臊。
裴慕江回过神来，轻笑着反问了一句：
“说吧，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我是来寻思南的，但忘记了拿令牌，进不得前门，只好另辟蹊径了嘛。”
林昭阳老老实实地回答，一副人畜无害的无辜样子。
“撒谎，”裴慕江一眼就识破了林昭阳拙劣的谎言，脸上笑意更浓，“你明明可以叫前门守卫通报我一声，何须费这番功夫，除非……你不想让我知道你来找思南？”
林昭阳一时语塞，自己的心思被裴慕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张张嘴想驳回去，却也无甚可驳的，只能撅过头，别别扭扭地说了句：
“总之，我要见思南。”
“思南你今日是见不到了，她不方便，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吧，”
林昭阳一听，瞪大眼睛，失望之色一点点弥漫上来，垂首叹气：
“‘事不过三’、‘事不过三’ 都是骗人的，我今日一定是时运不齐……”
“什么？”
裴慕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林昭阳仰天叹息，掰着指头历历而数：
“今儿找哥哥，哥哥破天荒地不在家，来找思南，她也不方便，连明月最近都见首不见尾的，大家不知在忙什么。”
“所以，你到底有什么事啊？”
林昭阳眼帘下垂，敛去眼中的掩饰之色，偷偷捏了捏袖筒里的纸张，确认它还安安稳稳地待在袖子里。
“没什么正经事，就是……闷得慌，来找她说说话。”
“嗯？”裴慕江自然不相信，故意凑近了些，灼灼地审视着她，“真的吗……”
林昭阳一把推开他，又往旁边挪了挪，想要叉开话题：
“我问你，这院子这么偏僻荒凉，你一个人来这儿做什么？”
裴慕江的眼神温和迷离起来，落在那个墙洞上，缓缓道：
“想起了一些旧事。”
打从回了府，裴慕江就独自一人来这院子里坐着，想想林晏如的话，再想想过往种种，他思绪万千，心乱如丝。从前每每烦乱不平时，他就会屏退众人，独自静坐，回忆起幼时的简单喜乐，再乱的心麻也能梳理清楚。
但这一次，似乎越想越乱了，他第一次，看不清楚自己的心。
【想想，若是要和这丫头永远分开，还真有些舍不得，可是……】
裴慕江向来是个甚有成算，凡事都要成竹在胸的人，朝堂之事如此，男女之情亦是如此，可如今林晏如简简单单的一番话却如大风吹过，让他的心湖掀起层层激浪。
回想起初次见她是在月光朦胧的树林里，她以一介女子之力就抵住了十余个杀手，仗剑杀伐，意气风发，那时他对她尚只是三分好奇、三分敬意、四分感激。
第二次见她是在百花楼，她软绵绵地趴在他肩上又哭又笑地说醉话，憨憨傻傻的样子与初见是判若两人，他不觉得反感，反而发现了她的另一面，对她的过往生了兴趣，暗暗派人去调查她口中的“十一”，却又一无所获。
第三次见面，又是在大街上看她路见不平，挥鞭抽人，他早已不忿于齐侯手下那些狗仗人势的下人，但碍于两家身份和朝堂牵系，无法明面上撕破脸皮，没想到她竟做了他一直想做而未做的事……
对恶人，她手不留情、冷峭果断；对感情，她又直白而率真，没有丝毫心机算计，只是赤裸裸地把自己的一颗真心捧给人看……
不知何时，林昭阳在他心里的影子越发清晰，分量越发沉重，他会为她担心，他会替她解围，从最初的好奇兴趣到后来不由自主的关注和偏向。
他想，自己可能真的有点喜欢上这只披着狼皮的“小白兔”了吧……
“林昭阳……”
“嗯？”
“我教你写字吧。”
“……”
林昭阳沉默了一瞬，突然蹦了起来，她以为自己被识破了，心慌慌的，她可不想让裴慕江知道自己为了他偷偷练字的事，不自觉地拢紧了袖口。
“你……什么意思？”
“你那么激动做甚？”裴慕江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明白她的小心思，却也不拆穿她，很是真诚地扯谎：“太子殿下明年就要开蒙了，陛下想让我明年进宫教太子殿下写字，我推辞不了，所以得找个人练一练。”
“……”
裴慕江站起来，微屈着腰，两人视线对平，他语气诚恳：
“你就当帮我个忙？请你吃饭，好不好？”
“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得帮你个忙，谁让我喜欢你呢，不过……要记得请我吃饭噢。”
林昭阳眨眨眼，笑逐颜开，悄然为自己今日的明智举动感到庆幸欢喜。
既有人教她写字，又能和裴慕江多多接触，老天还是很眷顾她的嘛。虽然对他有点太过言听计从了，不过没关系，男子嘛，偶尔宠宠也挺好……
“会请的，”裴慕江笑了笑，眼中却渐渐漫上一层憾色，他停了须臾，语气低沉：“只是，我明日可能要远行了……”
“啊？远行？有、有多远？”
林昭阳一时没反应过来，脑子懵懵的。
她虽然在感情上迟钝些，但依然能感受到裴慕江今日对她的态度似乎不太一样了，她还未细细欢喜，他就要走了？
“别问了，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我有话与你说。】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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