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针锋相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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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慕江到刑部的时候，王尚书已经早得了消息在刑部府门前垂首等候，两人相互谦让着先后走了进去。
单论官职品级大小，王尚书算是裴慕江的上级，但裴慕江有王府世子的出身在，即使是正一品官员也对他礼让有加，再加上他向来是对上敬重，对下谦和，从未凭身份压过人。即使是政见不同，有了争论，他也往往是和和气气，哪怕对方急了，吹胡子瞪眼，也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最后只能消了火气，悻悻收手罢了。因而朝野内的官员几乎没有不夸他的，许多人心底里也生了几分天然的敬意。
“王大人安好，大人莫怪，事发突然，我方才叫人传的话可能重了些。”
裴慕江依着规矩，拱手行礼，含着歉意道。
“世子客气了，”王尚书哪里敢受，急忙伸手扶起弯下身子的裴慕江，“贤王爷遇袭，我得了消息也是心惊胆战，皇上更是龙颜大怒，这京畿之地，天子脚下居然会有如此胆大妄为的歹徒，世子所言也是为了查案，我怎会不理解呢？”
两人相互客气了几句，裴慕江便直入了正题：
“大人已审过了吗？”
王尚书叹了口气，无奈道：
“我实已亲自审过，但惭愧，那人嘴牢得很，什么也问不出，只是现场搜出了这个……”他从袖中掏出一块漆黑令牌，递给了裴慕江。
“现场？不是这个犯人的身上吗？”
“不是，是在现场，犯人的身上并未搜出什么。”
裴慕江来回翻看了几下，便收回了袖筒，转头颔首，微微笑道：
“意料之中，王尚书也不必过于自责，这种死士，哪里是那么容易就招的？”
这枚令牌与女儿节那日林昭阳拾到的那一枚一模一样，似乎是在指向同一伙人，但他心里总是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一切似乎都来得太过顺利，或者说，有一种“刻意”的意味在。
说话间的功夫，他们便到了内牢，王尚书唤人开了牢门，那死士不过二十多的年纪，正闭眼盘腿坐在稻草之间，石像似得一动不动，手腕脚腕上都拴着粗重的铁链，延伸到后面，锁在墙上。
裴慕江走了进去，脚步踩在厚厚的稻草杆上，轧轧作响，那年轻男子却是丝毫不为所动，眼皮都没抖一下。
【他倒是够有定力。】
“把铁链解开，你们就都退下吧。”
狱卒们犹豫了一下，得了尚书的示意，便走上前用钥匙解开了手铐和脚铐，与王尚书一道退了出去。
那年轻男子闻言，方眼皮微动，瞥了裴慕江一眼，重又闭上，只稍稍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腕部，就又盘腿坐了起来。
裴慕江不以为意地笑笑，也学着他的样子，在他对面坐了下去，默然无语。
牢中沉寂了半晌，男子忽然双唇开合，道：
“世子不必在我身上白费力气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裴慕江好像没听到似的，自顾自地问：
“你多大了？看着，应该与我年纪相仿，不知可有娶亲？”
男子紧闭的眼睛睁开条细细的缝，目光在裴慕江脸上停了停，便又收了回去，什么也没说。
“若无娶亲，可有定亲？家中有几口人啊？”
男子依然沉默着，木头般定在那里，惟有睫毛的微微颤动还能看出是个活人。
裴慕江没得到回应，便长吁短叹起来，从地上揪起两根长长的稻草杆，“卡卡卡”折成一节一节的，一幅百无聊赖的样子。
“我说，你死闭着嘴不闷吗？我还得在这儿待一会儿呢，你不闷，我都要闷死了。”
男子眉头动了动，又睁开眼睛看了看裴慕江，似乎想张嘴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重又闭上眼。
裴慕江抬眼瞧他，嬉笑一声，挑了一根极长的草杆，伸向男子轻微起伏的鼻翼，上下挠动，男子觉得鼻子甚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一把打开裴慕江手中的草杆子，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士可杀，不可辱!你要杀要剐随便，别用这些恶心人的手段!”
裴慕江扁了扁嘴，单腿支了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抱怨道：
“就是想与你聊聊天，你不闷，我都要闷死了，你以为我愿意来这鬼地方啊？还不是迫于皇命，来应付差事的。”
男子轻哼一声，冷笑道：
“世子真会说笑，我们找的可是你亲生父王的麻烦，你倒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装给谁看呢？”
裴慕江无所谓地摆摆手，嘴里叼着根稻草，含糊不清地说：
“你不懂，像我们这些贵胄世家，结些仇是难免的，平时出门遇个杀手什么的虽不算家常便饭，但也不是没碰到过，不过你们运气差，偏偏牵连上了其他大臣，不给个交代，皇上都不好见群臣的。”
那男子横了他一眼，偏过头去，又不再说话了。
裴慕江却不死心似的，忽然凑近了些，瞪大眼睛仔细打量着男子的脸，直勾勾的眼神盯得男子冒了冷汗。
良久，他才笑道：
“哎，别说，你和我一个远房弟弟眉眼之间还有那么一两分相似，他啊，顽劣得紧，从小家里千娇万惯养大的，上头有父母尊长，下头也有弟弟妹妹，年里给定了门亲事，门当户对，眼看着就要成亲了，谁知他竟迷恋上了个民间女子，闹得鸡飞狗跳，硬是纳了那女子进门，夫妻还恩爱得很……”
裴慕江神采飞扬，讲得唾沫星子直飞，兴致极浓，仿佛二人不是在牢房，而是在茶楼，仿佛二人不是犯人和审讯官的关系，而是两个长舌妇人。
男子终于把目光移到了裴慕江的脸上，定定地观察着他，直到一颗唾沫星子溅到他脸上……
这世子，许是脑子有什么问题。
“所以啊，看着你就想到我那不成气候的弟弟，”裴慕江依然滔滔不绝地讲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对面男子渐渐阴沉的脸色，“你说说，一样的年纪，我也是为你可惜啊，安安分分地在外面与家人团聚一起，无论富有贫苦，都不比现在有乐子吗……”
“你话怎么这么多啊？”
男子终于忍不住了，极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裴慕江顿时住了嘴，漆黑的眼珠滴溜溜一转，“你嫌我吵了？那你多说几句呗，你多说了，我自然少说了，是不是这个道理？”
男子抿了抿唇，把头又默默偏向另一边。
“哎，”裴慕江又往前凑了凑，一只手遮在嘴边，故作神秘的样子，低声问：“我一直挺好奇，你们这种死士是为什么对主人那么忠诚啊？忠诚到连命都不要？是不是……”
他顿了顿，看向男子的眼睛，虽然依旧笑着，语气里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寒意“你们的亲人都在他手里啊？”
男子死水般的眸突然一动，转向裴慕江，但也只这一瞬，便重又恢复平静。
不过这一息，就够了。
裴慕江挑挑眉，又坐回自己原先的地方，一条腿盘起，另一条自由地舒展开来，又成了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如果不是的话，最好了，说实话，我还挺同情你的，你说你这个年纪干点儿什么不好？偏偏做这些杀人放火的勾当，最后也是为他人做嫁衣，若是真一心追随倒也是一桩美谈，但若是为了家人，那可就可惜喽。”
裴慕江故意拉长声调，嘿嘿笑了几声。
“就前段时间，我们抓了个死士，跟你一样有个身上的标志，估计也是你们一伙儿的，他就是家里人被挟持了，想让我们帮他，可等我们去的时候，他家里人都凉透了，尸体都快烂了，真是可怜呐。”
男子眼里的慌乱一闪而过，被裴慕江精准地收于眸中。
他冷冷嘲道，声音里却分明少了些底气。
“哼，世子爷就这点儿手段吗？想靠这么几句话来诈我，未免太幼稚了。”
“爱信不信吧，”裴慕江站起身来，一边随意地拍拍自己身上的尘土，一边道：“反正你跟那人又不同，也无所谓，我该走了，明儿再来跟你说说话，这例行公事嘛，你也配合配合。”
说罢，便走出了牢门，前脚刚踏出去，身上那种玩世不恭的气质便一扫而尽了，一眼看去，依然是那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不过多了几分笃定的信心。
王尚书亲自送裴慕江到了府门前，想派马车送他回去，裴慕江坚决推辞了，沉声嘱咐：
“王大人，最近对他放松些看管，允许外人来探视，不过暗中要派人盯着，用的水和饮食都要验毒，有什么消息立刻来报我，另外，再找个机会弄晕他，然后扒了衣服，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
“身上？”
裴慕江点点头，眼中狡黠之光一闪而过，“我刚刚小小地诈了他了一下，他没有反驳，说不定……身上真的会有什么线索呢。”
王尚书虽然不明就里，还是起声应了下来。
裴慕江很久之前就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真正的死士，是抓不到的。即使能拿出他嘴中的毒药，他也能咬舌、撞墙、上吊、吞金、绝食，防的了一时，防不了一世。
而这个所谓的‘死士’，被抓了以后却一直没有想办法自尽，惟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就是畏死，如是这样，严刑拷打、威逼利诱也能从他嘴里扣出些东西，要么他就是在等下一步指令，如果是这种情况，他上面的人就极可能是有办法进到这牢里见他的，那么何不试试漏个缝隙，放长线、钓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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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慕江骑着马，缓缓而行，远远地就瞧见一个熟悉的单薄身影立在贤王府门前的石狮子边。他眉头一皱，轻夹马肚，马儿快了几步小跑起来。
走近一看，果真是林晏如，微缩着脖子在瑟瑟冷风中立着，双唇泛白，也不知到底等了多久。
“林大哥何不进府去坐，怎么在门口吹风？”
裴慕江勒住了马，上前拜问。
他面上这么问，心里却再清楚不过林晏如为何不愿进府，应该是说自女儿节以后，林晏如就再没踏入过贤王府的大门。
“慕江，”林晏如本想走近些，许是冷风吹得久了，迈了两步就觉得虚软，身形猛地一晃，扶了一把石狮才将将站定，他自嘲似的笑了笑，微靠在那石头底座边，继续说：“你我之间还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我是着实有事与你说，不然也不会冒昧来这儿，我们找个说话的地儿吧。”
裴慕江全都看在眼里，关怀之语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
于好转无望的病人而言，苍白无力的宽慰有时只起到反作用。
二人乘着马车，到了最近的一家酒楼，裴慕江嘱咐店小二收拾了一间靠里暖和些的隔间，又叫了几个小菜和两壶清茶，相对而坐。
“林大哥，有什么话就说罢。”
“上次你托余萧带给我的那几枚铜钱，”林晏如轻咳几下，方掏出荷包，提着底子往出倒，圆形铜钱“当当”几声落在桌面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来，“我查过了，非官府营造，应该是私铸的，不好查来源，不过用料上等，几可以假乱真，非普通人家所能铸。且大魏立朝以来，一直严厉打击私铸钱币，刑罚严酷，普通百姓恐怕也没这个胆子，近段时间陵安物价确实一直是上涨的趋势，我担心是有大商户私铸谋利，若放任不管，长此以往，只怕会物价腾涌，难以控制。”
裴慕江沉吟片刻，收回了铜钱，目光悠悠落到林晏如身后小厮怀里抱着的黑匣子上，徐徐说：
“林大哥费心了，只是这些事，你大可以让余萧转达的。”
“还有一件，我的私心。”
林晏如看了眼身后的无双，无双上前将怀中的黑匣子放在了桌上，林晏如将匣子往裴慕江面前一推，示意他打开。
裴慕江不明所以，抚过黑匣子光洁的表面，将盖子掀了开来，只见里面赫然是一沓厚厚的宣纸，其上密密匝匝的都是他与林昭阳的名字，字迹凌乱扭曲，有的还被划去，涂成了黑乎乎的一片，且有些纸张平滑整洁，有些却是皱皱巴巴，一看便知是揉过后又抚平的。
“这是……”
裴慕江手指轻划过那上面笔画字迹，暗暗有了猜想，心“扑通扑通”地几乎要跳将出来，胸口喉头有如棉花堵着，气息起伏不匀。
“这是昨日，昭阳回来自己偷偷在房里写的，大概是嫌自己写得丑，才写了这么多张，写到睡着还握着笔。”
林晏如想起自己妹妹的睡相，心忽而软了下去，低头浅笑。
“是挺丑的，这么傻的事，亏她做的出来……”
裴慕江拈起一张，捧在手中，嘴上嫌弃字丑，可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落在那一笔一划之上的眼神温柔而缠绵。
“你跟昭阳说过什么，对吧？”
林晏如一伸手抽走了裴慕江正细细看着的字，语气淡淡，只是相较平日的温声细语，更多了几分质问。
“是，”裴慕江敛起笑意，“我对她说，我会娶她。”
“为了什么？是单单为了朝堂制衡？还是你也有真心在？”
林晏如急急而问，一口气没喘上来，剧烈地咳嗽几声。
见裴慕江沉默无言，林晏如溢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慕江，我希望你想清楚，若只是为了朝堂制衡，那么你们早晚要分开，我只这一个妹妹，不会让她在一个根本不爱她的男子身边委屈一辈子，于你们二人都不好，如果是这样，我希望你就不要给她希望，希望越大，失望就会越大，还不如早早断了她的念想，这样分开的时候也不至于太伤心……
林晏如停了停，字字坚定：
“我希望你明白，我护着她的心，一如十年之前。”
余音落下，林晏如便起身预备离开，擦过裴慕江身边时，忽听他开口问：
“林大哥，你问了我这些话，我能否也问你一句？女儿节那日，是你约思南出去的吧？那日，你到底想跟她说什么？”
林晏如转身看向裴慕江的眼光有些诧异，却见问他话的人眼神竟不在他身上，而是越过他，沉沉落到隔间的门帘上。
林晏如了然，眼睑下垂，微阖双眸，顿了良久，方说：
“我是想告诉她，我对她，只是哥哥对妹妹那样罢了。”
裴慕江这才把目光挪向林晏如，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
“如此最好……”
室内沉寂了一瞬，突然帘外响起了店小二的询问声：“这位小姐，你……”
“哎，小姐，你去哪啊……”
伴着店小二尖锐的呼唤，帘外响起了急促的走路声。
林晏如死死地握紧了拳头，指尖用力地抠进掌心，那刺刺的痛感让他还保留着一分清醒。
裴慕江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唰”地一声拉开门帘，林晏如控制不住地回头望，越过满脸惊愕的店小二的肩头，一个少女的身影转眼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针锋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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