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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练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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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跟在裴、林身后闹闹哄哄地赶到那蒙面人跟前,那人早已晕了过去。裴慕江上前朝他嘴角一踹,蒙面人吃痛,悠悠转醒,喉口涌上一股腥气,“哇”地一口吐出血来,殷红的一滩血中赫然有一颗小小的黑色药丸
裴慕江轻哼一声,吩咐身边的侍卫小心地包起那颗药丸,道:“拿块布子把他嘴堵上,防他咬舌自尽,再来几个人把他抬回去,暂时关押到刑部,告诉刑部王尚书,就说我的意思,要单独关押、严加看管,到我去之前,禁止任何人和他接触,狱卒也不得靠近,若是死了,唯他是问。”
卫长和身边的下属对视了一眼,站在原地犹犹豫豫,踌躇不定地问道:“请问……阁下是……”
裴慕江暗嘲自己忘记了亮明身份,禁军的人自然不会轻易听从他的指令,便从腰间掏出一块令牌,示以众人,“贤王府,裴慕江。”
众护卫一愣,纷纷行礼参拜,“参见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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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侍卫们走远了,裴慕江停在原地,脸才渐渐冷了下来,好似千年积雪不化的山巅。
林昭阳仔细打量着他,一脸关切,“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嗓子也哑了。”
裴慕江心中不快,又不得不压抑着,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怎么了……你不知道吗?”
“我……”林昭阳微微偏头,认真想了想,也没有觉得哪里惹到了他,“该知道吗?”
看着她软绵绵的眼神,裴慕江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满腔的火燃得更旺了,烧得他的心口灼灼地痛,但不知为何又发不出来,憋了半天,才问道:
“你刚刚为什么突然转身去捡东西,把自己的后背留给敌人,那样有多危险你知道吗?”
林昭阳这才恍然明白裴慕江突然生气的原因,忙轻声解释:
“是这件事啊,你别着急,我当时是有把握的,那个距离,凭他的速度,我正好可以躲开,所以才会去捡帕子的。”
裴慕江此时就像是被学生顶撞了的教书先生,眉头攒得越发紧了,嘴角下垂,板着脸:
“不许狡辩,就算如你所说,那也是有风险的,万一他的速度快了那么一点点,你不就躲不开了?总之,以后不许为了什么劳什子破手帕干这么危险的事!”
他说得斩钢截铁,丝毫不给人反驳辩解的余地,带着些偏执的专断意味。
林昭阳自知理亏,气势弱了下来,但还是不服气地扁扁嘴,小声咕哝:
“那可不是破手帕,那是你送我的第一件东西……”
裴慕江迟疑了一下,忽然像个小姑娘似的,扭扭捏捏地问:
“不过送你个帕子,至于这样珍惜吗?”
“当然,”林昭阳重重地点了点头,灼灼眸光照进裴慕江的眼中,“这是我喜欢的人送我的,哪怕是块小石头,我也会好好收起来的。”
凉凉秋风吹过,周遭树木窸窣作响,无数艳艳红叶随风落下,一片悠悠落在林昭阳的肩上。
裴慕江轻叹口气,声音软了下来:
“我以后还会送你很多东西的,所以别再做这些傻事了。”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拂去了那片赤红的叶子,秋叶悄然落下,随风飘荡,没于满地火红之中消失了,他原先盛大的气也如那叶子般悄然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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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一路上,裴慕江要随着贤王将其他受了惊的文臣先送回府,林昭阳怕家中人担心,便自己骑马独自回家去。贤王遇袭之事早已传回了城中。国公、宋氏和明月、林晏如几人得了消息早早候在府门前,来回张望。
“吁!”
林昭阳勒马而下,甫一落地,就被急急扑来的的一个身影拽住了衣袖。
“长姐!听说你们路上遇袭了,有没有受伤?早知道我就跟着你一起走的,说不定还能帮上你的忙。”
林明月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林昭阳上下,泪眼婆娑,声音哽咽,想要抱她又不知她有无伤口,不敢随意触碰。
“我没事的,”林昭阳轻轻抚过她的额头,将小妹揽入怀中,拍拍后背以示安慰,“都是些小喽啰,你还不信长姐吗?”
“没事就好。”
宋氏声音乍然响起,林昭阳吓了一跳,抬眼便见宋氏正站在明月身后,赶忙松开怀抱,向她行了一礼,匆忙之间竟显得笨拙。
“母亲安好,父亲安好,哥哥安好。”
“嗯……”
林昭阳原以为会被宋氏训斥失了仪态,没想到她不同往日的严厉肃穆,只是低低应了一声,便扶着刘妈妈的手,转身要离去。
“夫人……”刘妈妈语气微嗔。
她顿住脚步,踟蹰不决,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只化成了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既没事,就先回家来吧,外面风大。”
说罢,便默默跨进府门,渐渐走远,只是那背影显得有几分孤独和落寞。
“我早就知道,根本不必担心,若是这点儿小麻烦都对付不了,那还能叫我林白堂的闺女吗?”林白堂倒是一幅心有成竹的样子,上前颇为自信地拍拍胸脯,咧嘴大笑,笑毕又扭头看了看宋氏消失的方向,有些心神不定,说:“晏如啊,父亲去看看你母亲,你带着妹妹们啊。”言罢,一溜烟儿似的追了上去。
兄妹三人相视一笑,并肩向前。
林晏如觉得凉意甚重,拉紧了毛氅,双手隔着布袋,在红铜手炉外壁来回摩挲,身体方才暖和了些,轻声说道:
“昭阳,别看母亲好像不甚在意,其实最担心你的就是她了,内官们来报时,说得甚是惊险,母亲当时脸都白了。”
林昭阳不置可否,只淡淡回了一句:
“那些内侍,惯会添油加醋的。”
好像在她内心深处明白母亲对自己是有关心的,但多年来的隔阂和距离,岂是一朝一夕所能消除的呢?
她在暗暗较劲,却不知是在和执拗的自己较劲,还是在和十年前抛下她,十年间又对她不顾不问的母亲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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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了饭,林明月就闹着要与采办的丫鬟一道去买东西,戴着帷帽出了门。林昭阳独自进了房间,坐在桌前,吩咐人点上了灯,备了纸墨。
“我要安心练字,你俩到门口守着,别让外人来打扰我,若真有谁来了,先在门外唤我一声。”
春华、秋实对视一眼,见平日里连书都不会翻一页的郡主竟煞有介事地要练字,如堕云雾中,但也未敢多问,便退身出去,掩上了门。
林昭阳见两个丫鬟出去了,便从袖中抽出那一方小小的帕子,展开在桌上,一旁的烛火噼啪闪烁,雪白的帕面上跳跃着晕黄的光。
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单手托腮,专注地看着这一方手帕,纤纤手指轻划过上面的绣纹。
看了半晌,她抽出一张宣纸,执笔蘸墨,歪头想了想,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下:
裴慕江
林昭阳
写毕,她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把纸提起来,对着烛光细细欣赏。
沉默良久,她咬紧的牙关里只恨恨地蹦出两个字:
“好丑……”
她不死心似的,又在旁边写了几遍,拿起来细细比对,依然是歪歪扭扭的笔画,依然是软趴趴的字形,活像只虫子在蠕动。
“好丑……”
直到把一张宣纸写满了,她也还是不满意,想起之前在母亲那里看到的齐候府的请柬,听说上面工整清秀的簪花小楷是齐婉亲自写的,她便在心中暗恨自己不争气,几下将纸揉成一团,扔到了门口,然后又抽出一张,奋笔疾书起来。
林昭阳也不知到底写了多久,地上的纸团扔得到处都是,桌上也积了一沓相对还算满意的字。只是,她手指又酸又痛,眼皮也沉重起来。她不由自主地趴在桌上沉沉睡去了,手里还握着那只毛笔,墨汁顺着狼毫滴到桌上,糊成黑乎乎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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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晏如在自己房里思忖着白日的情景,来回踱步,考虑良久,还是决定要去找妹妹谈一谈,便带着无双,提一盏莲花灯,走过抄手游廊,进了妹妹院门,等到了她房前,却见两个平日贴身伺候的丫鬟正倚在门口说话。
“参见公子。”
两个丫鬟见林晏如远远走来,慌忙直起身子,行礼参拜。
“郡主这么早就睡了吗?怎么不在里面侍候?”
林晏如颇感奇怪地问。
“回公子的话,郡主吩咐要练字,叫我俩守在这儿,不许闲杂人等打扰,”秋实嘴快又机灵,抢着回道:“公子是要见郡主吗?”
“练字?”
林晏如眼角“突突”跳着,怀疑自己是身体太弱,连耳朵都不好用了。
“是,郡主一用了饭回来,便说要练字,吩咐我俩备好纸墨,到外面守着,奴婢们也不敢多问,就出来了。”
林晏如垂首一笑,估摸着妹妹也不知在干什么,总之不会是在练字,从小到大一读书便喊头痛的林昭阳,怎会主动说要练字?
他轻扣房门,低声唤了句:
“昭阳,我是大哥。”
无人回应。
他又提高声音,唤了几次,还是没有动静,便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探头进去往里瞧。
这不瞧不知道,一瞧吓一跳。地上尽是揉皱的纸团,桌上趴着沉睡的少女,手边是一沓看上去黑乎乎的宣纸。
“你们在外面守着。”
林晏如看这场面实在不雅,不好叫下人瞧见,便虚掩上门,自己进来收拾。
他拾起一个纸团,展了开来,竟见其上赫然写着满满的“裴慕江、林昭阳”的字样,或大或小,密密麻麻,他惊讶地瞪大眼睛,赶忙捡起其他纸团展开来看,无一例外,都是歪歪斜斜的六个字:
裴慕江
林昭阳。
很快,地上的纸团捡尽了,林晏如又蹑手蹑脚地到了妹妹身边,不出所料,她手边的一沓纸也写着同样的东西,不过相比起来倒是工整了一点。
他就着烛火看向妹妹沉睡的脸庞,险些“噗嗤”一声笑出来,她鼻子上、脸颊上、嘴角边都沾了黢黑的墨汁,活生生变成了只黑白花猫。
见此场景,他突然玩心大起,半蹲下来,轻轻抽出妹妹手中的毛笔,在她脸上一下下画起来,几根胡须就活灵活现地出现在她嘴边,又抬手在她额头写了个大大的“王”字,这才满意地搁下笔。
林昭阳睡得沉,只觉得脸上有点痒痒的,但并未醒来,稍稍扭动了下身子,哼唧了几声。
林晏如逗够了,便悄悄将所有写好的字都收进宽大的袖筒,又叫门外的三人进来。
无双、春华、秋实一看林昭阳的脸,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发红。
“别看了,今日的事不许说出去噢,”林晏如佯横了他们一眼,又怕吵醒林昭阳,低声说:“帮我个忙,把郡主扶到我背上,动作轻些,我把她背去歇息。”
无双有些犹豫,担心瘦弱的公子背不起郡主,但还是不好说什么,按着吩咐将林昭阳扶到了半蹲着的林晏如背上。
后背真实的重量让林晏如感到有种久违的温暖,在许多年以前,他还能天天带着妹妹偷溜出去疯玩儿的时候,也是像这样背着向他撒娇,不愿走路也不愿坐马车的妹妹一步步走回家的,妹妹睡着后安稳而均匀的呼吸声一如当年。
只是他,不再是当年能背着妹妹一走十几里路都不会累的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