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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背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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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阴暗潮湿的戒律房里,裴慕江若有所思地坐在桌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桌面,在空荡荡的戒律房内回响。
忽然,一个深沉稳当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言玉参见世子。”
裴慕江微微颔首,问道:
“怎么样?”
“按世子的吩咐,这些天我们就一直把他关在牢里,每天只给一顿饭,也没有任何人跟他说话,依属下看,他也快到极限了。”
“很好,带上来吧。”
言玉闻令,随即转身,大踏步往外走,不一会儿便听得外面从远及近传来刺耳的嚎哭声,虽刺耳,却并不十分有力,听得出来,此人已经身体虚弱,没有什么大力气了。
只见那蔡姓说书人面色苍白,脸颊消瘦,不知是饿的还是吓的,他浑身无力,只是瘫软着被两个架着他的侍卫往前一扔,无力地趴在了地上,像条蛆虫一样往前爬,一边爬,一边哭,涕泗横流,狼狈异常。
“世子饶命!世子饶命!”
“饶命?”裴慕江半蹲下去,眸中寒光闪烁,蔡氏的脑袋被后面的侍卫一把抓着上面蓬蓬的乱发而提了起来,眼睛正对上裴慕江凛凛的目光,直吓的嘴角抽动不止,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裴慕江微眯双眼,呵呵一笑,从桌上拿下一把匕首,“唰”地一声拔了出来,雪白锋利的刀刃反射着寒光,他手腕轻转,冰冷的刀刃就搁在那说书人的脸上,轻轻划过,一丝细细的血痕赫然出现,小小血珠一点点渗了出来。
“你应该知道,你散播流言,诋毁的人是谁吧?长宁郡主,乃陛下亲册,国公之女,忠良之后,战功卓著,你是有几个胆子做这些事?”
冰冷的刀面“啪啪”打在他的脸上,裴慕江的话又字字有力,如一记记重锤砸向他心头。
那说书人不过市井小民,平日里有些小聪明,见过些小世面,可哪里经过这样的场面,裴慕江只是小小地吓一下便把他唬得两股战战,胆颤心惊,脸色土灰了。
“世子!小人知错了,知错了,求世子饶小人一命吧!小人也是迫不得已啊!”
“你也不必再解释,”裴慕江站起来拂袖一甩,甩开了拽着自己衣袖的蔡氏,冷声冷语,“皇上已经知晓此事,龙颜大怒,要将你施以凌迟之刑,千刀万剐,带下去吧!”
那蔡氏一听,险些晕厥过去,完全动弹不得,两个侍卫只好上前把他上身架起拖着往外走,他魂都飞了,嘴里依然嘟囔着:“世子饶命……饶命……小人是有苦衷的……”
裴慕江眉头一挑,挥手示意。
“这样吧,既然你一直说自己有苦衷,那本世子便听听是什么苦衷,免得误杀了你一个,反倒污了皇上清誉。”
蔡氏一看有转机,眼里恢复了些光芒,身上有了点儿力气,匍匐着跪在裴慕江脚下,哭诉着,结结巴巴地说道:“回世子的话,是有一群人,拿着很多、很多金银财宝来找小人,让小人按照他们的要求去说,可是……小人一开始也、也不敢啊,借小人一百个胆子,小人也不敢做这些事啊……”
“然后,然后他们就威胁小人,要杀了我,小人实在没办法了,不按照他们说的做,小人早就没命了啊世子!”
“所以你就用那些钱买房置地了?”
“世子,小人、小人看后面也没发生什么事,就……就用那些钱……不过,小人没花完的!小人全部交给世子!还有那些房子田地,小人也全都卖了,把钱都给世子!”
蔡氏在地上“当、当”地磕着响头,直磕得额头流出血来。
“放屁!世子是贪你的钱吗?”
言玉骂道,作势便要上去踹他。
裴慕江伸手拦下,沉声问:“剩下的钱还在你家吗?”
“在、在。”
“这样吧,现在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你愿意吗?”
“愿意、愿意!让我干什么都愿意,只要能饶小人一命!”
“这个,”裴慕江从袖筒里掏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递给那蔡氏,“我要你,按照这个上面写的,再去四处讲说,就像之前你做的一样,另外,这些钱是给你的,”他又一挥手,两个人抬了一个小箱子上来,“拿去交给其他那些与你相熟的说书先生,让他们都跟你一样按照这个去讲,这件事办好了,不仅饶你一命,我还会派人亲自送你离开陵安。”
“还有,之前那伙人若再去找你,你不得把这些天的事情泄露出去,对外就说你出门远游了,外面的一切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你不许露馅,明白了吗?”
“是!小人一定尽心为世子办好!”
“言玉,带他去换洗换洗,吃顿好的,送回家去,再暗中派几个人日夜守在他身边,以防别人暗害。”
众人各自领命,纷纷撤了出去。
没多久,忽见余萧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小木筒。
“慕江。”
“是南方那边有消息了吗?”
“有了,你看,”余萧晃了晃手中的小筒,才递给了裴慕江,提起袖子擦去额头上的汗,“这是今早飞鸽刚送来的,我一拿到就赶紧给你送来了,瞧瞧,瞧瞧,大秋天的,我这一头汗,我对你够好了吧?”
裴慕江扫了他一眼,一面低头去拔那小筒的塞子,一面故意笑着逗他:“你不会骑马来吗?”
“闹市不准纵马!你个没良心的,忘了我上次被京兆府抓到的事了?”
裴慕江想起他上次那个狼狈样子,不禁大笑几声,“放心,最后京兆府那个老滑头还不是忙慌慌把你这国舅家的大公子放走了?”
“可回去我又被我爹娘扒了一层皮啊,我说裴慕江你怎么这么没良心呢?”余萧愤愤不平,要一拳砸到裴慕江的肩膀上,却被他轻松闪了开来,余萧见打不到,便捂着脸佯作哭状,“没天理啊!没天理!我辛辛苦苦给世子爷办事,世子却满脑子想着骗我去干坏事,下次再不给你跑腿了!”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逗逗你嘛,”裴慕江拍拍余萧上下抽动的脑袋,以作安慰,“下次请你吃宴,最好的酒楼,行吗?”
“什么时候?”
余萧倒是来得快,收得也快,一听裴慕江松了口,便立马抬起埋在双手里的脸,一双桃花眼眨巴眨巴。
裴慕江快速地给他飞了个眼刀,“闭嘴。”
余萧心领神会,立刻噤了声,转身准备闪人,跑到门口又回过头,扒在门边笑嘻嘻地说:“大丈夫一言九鼎,驷马难追啊。”说罢,还没等裴慕江赶人,就一溜烟儿地跑了。
站在一旁的言玉都忍不住笑了,“余公子还是这么……”他正想说什么,转眼碰上裴慕江的目光,硬生生咽了回去。
裴慕江一笑,补了句,“缺心眼儿。”
他把小筒往外倒,一张卷起来的小纸掉了出来,连带着十几颗米粒,他展开小纸条,神色渐渐沉重,又摊开手掌,仔细观察了下那米粒,放到鼻下闻了闻,眉头越发紧蹙。
“世子,是出什么事了吗?”
“齐侯这个阴奉阳违的老东西,”裴慕江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些粗糙的米粒,然后便小心翼翼地装了回去,“亏得皇上留了一手,让我们去暗中查访,不然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治理水灾,安抚难民的。”
“言玉,更衣、备车。”
“世子要去哪?”
“入宫,拜见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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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承明殿。
裴慕江一踏进殿内,便见皇帝正立于桌前写字,旁边的内侍总管陈公公站在一旁磨墨伺候。莲花如意纹五足金香炉里袅袅升起丝丝香烟,龙涎香的气味隐隐约约地萦绕在人鼻尖。
“微臣参加皇上。”
他一身绯色官服,宽袖大袍,内搭白花罗中单,头束进贤冠,脚踏白绫袜黑皮履,腰系玉佩、锦绶,越发衬得其面容俊朗清秀,风度翩翩。
石溪寒一抬头,面色和悦,眉开眼笑,他遣退了侍候的下人,亲切地向裴慕江招手道:
“慕江,来,看看,这是你父王今早递上的奏折,“你父王的差事啊,做得极好,乌恒内乱已经平息,新一任乌恒王顺利即位,正式接下了我大魏国书,如此一来,北疆便至少可保数十年的太平了。”
“皇上谬赞了,”裴慕江合上奏折,深深躬身,双手捧上,“还是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爱民如子,人心所向,又有国公和郡主这些年在北疆镇守,那乌恒人忌惮我大魏天子龙威,兵强马壮,才不敢再像前朝那般随意进犯了。”
“好了,你这孩子,快起来,”石溪寒扶起裴慕江,板着脸,佯斥道:“这儿又没外人,你是我亲表侄,亲戚间还拘着这些个俗礼,累不累?你们都有功,朕啊,不过是动动嘴,要做实事,还是要倚靠你们呐,这样吧,明日你和昭阳一起,带上朕的内侍和赏赐去迎一下你父王,先让他回府歇息,不着急进宫见朕。”
“陛下,这……是不是太招摇了,微臣惶恐。”
“这算什么招摇,贤王和国公替朕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就该好好封赏,不许推辞!”石溪寒越说越高兴,拍了拍裴慕江的肩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道:“对了,听说你父王这回还带了许多乌恒马来,个个都是北地的珍品,朕想过段时间在京郊办个赛马大会,也算是为你父王和国公庆功洗尘,你可不知道,国公早就等着你父王回来要喝这顿酒了,在朕耳边不知念叨了多少遍,朕的耳朵都要被他磨出茧子了。”说着,还拨了拨自己的耳垂,无奈一笑。
“到时候,你也要来热闹热闹啊。”
“是。”
“你要见朕,是有什么事吗?”
石溪寒转身坐回那把紫檀雕夔龙纹木椅,双手自然地搭在桌上,笑意盈盈。
裴慕江走上前,呈上东西。
“皇上请看,这是今日臣在雁南郡的探子送来的东西,书信和一些米粒。”
石溪寒展开一看,笑容渐渐凝固在脸上,一点点收了回去,捏着纸条的手倏地收紧,转瞬间便被揉成皱巴巴的一团。
半晌,石溪寒“啪”地一声,一掌拍在桌上。
“这个齐侯,朕拨给他那么多钱,他都用在哪了!”
“还有一样东西,请皇上过目。”
裴慕江又伸进袖筒,掏出一枚令牌交给石溪寒。
石溪寒仔仔细细地来回翻看,问:
“这是什么?”
“陛下可还记得,女儿节那日臣妹遭劫之事?这便是在现场捡到的,那伙黑衣人落下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石溪寒猛地一抬眼,蹙眉皱额,“齐侯……在背着朕豢养私兵?他想干什么?”
“皇上息怒,臣以为,兹事体大,还需要继续调查,臣迟迟没有上报,也是为了这个缘故,担心打草惊蛇,毕竟单凭一枚令牌,并不能认定齐侯之罪,或许其中还另有缘故。”
石溪寒脸色阴沉,沉默许久,方摆了摆手,道:
“好,这件事就托付给你和晏如了,去吧。”
裴慕江行了跪拜礼,默默退了出去,刚踏出门口,却听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响起:
“奴才参加世子,世子万安。”
他转头一看,正是石溪寒身边的内侍大总管陈公公,梨眉艾发,面似靴皮,精神倒还算抖擞。
“陈都知有礼了。”
裴慕江微微点头,以示致意,刚要抬脚离开,便听远处传来环佩丁冬的响声,一行人簇拥着一个华服女子仪态万方地遥遥走来。
“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余晚云愣了一瞬,粲然而笑,快步上前,扶起跪在地上的裴慕江,问:
“慕江什么时候进的宫?怎么都不与本宫讲一声,是来见皇上的吗?”
“回娘娘的话,臣进宫不久,特来向皇上禀报些事情,不敢叨扰娘娘。”
“好,”余晚云亲昵地拍了拍裴慕江的手背,道:“本宫要先进去见皇上,这次就不留你了啊,下次进宫一定要到本宫这儿来逛逛,云舒和景瑜都盼着你呢。”
“是,微臣下次进宫一定先去拜见太子殿下和公主。”
裴慕江颔首微笑。
余晚云满意地笑笑,点了点头,便进了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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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给皇上请安。”
余晚云款款行礼后,听不到回应,抬头却见石溪寒默默无言,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扶着低垂的额头。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赶忙接过女婢手里的食盒,清退了众人。
“晚云……”
“皇上……”余晚云柳眉微蹙,伸手将石溪寒揽入自己怀中,轻轻抚着他的后背,仿佛在安慰一个受伤的小孩,柔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晚云,朕还记得,”石溪寒半阖双眸,徐徐讲起旧事,讲起那些他曾经肆意挥洒,如江湖侠士般痛快恣肆的年月,语气中却缠绕着一抹绵绵的哀伤,“朕和林大哥、二哥、齐四弟结拜时,是那年的初雪,雪很大,我们兄弟四个呐,天天围炉饮酒,夜话畅谈,过得痛快极了,那时候的四弟虽然是最小的,但他家中富裕,不像我们几个都是穷书生,因此受了他诸多照顾,直到现在,我都很感激。”
“所以这几年,”似乎是讲到了痛心之处,石溪寒停了半刻,皱紧眉头,一滴泪珠悄然从他眼角滑落,强压着悲伤,哀哀道:“他揽财揽权,拉帮结派,只要不太过分,朕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背后替他收拾烂摊子,朕无数次告诉自己,朕的四弟只是贪心了些奸诈了些,只有小坏,没有大恶,大不了,朕将来去了他的爵位,给他些银财,足够养老便罢了。”
他又顿住了,半晌,方悠悠叹气,咬紧了牙关,道:“可如今看来,是朕错了,朕,太过纵他了,朕若是再像这样纵他下去,如何对得起天下万民?如何对得起朕当年的诺言?这些年,他做的一桩桩、一件件,算是一点一点把朕的信任给磨尽了……”
“皇上……”
余晚云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这样痛心隐忍的皇上,她上一次见到还是在当年晏如和昭阳两个孩子遭了恶人毒手的时候。她也只能像现在这样抱着自己的夫君,默默地陪伴。
不管怎样,臣妾总是在的,会永远在您身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