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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们成亲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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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起,两架空荡荡的秋千微微晃悠,百无聊赖的两人各自寻了一架秋千坐下,默默无语。
林昭阳抓着秋千绳,脚尖在地面轻轻一蹬,便缓缓晃荡起来,她上身向后仰,闭上眼睛,感受着凉凉的秋风吹过耳边的感觉,鬓间的垂下的流珠来回摩挲着她的侧脸,冰冰凉凉。
“思南和明月怎么还不回来?还有你那个朋友余萧,好像也不见了啊。”
她左看看,右看看,明明方才大家还是一起离开亭子的,不知何时就只剩她和裴慕江两个,还有远远站在一边随侍的人了。
裴慕江自然对自己妹妹的小九九了然于胸,嗤笑一声,摇摇头道:“他们呐,估摸着不会来了。”
“啊?他们去哪了?”
林昭阳闻言,一脚蹬在地上,停了下来。
“好了,不说他们了,”裴慕江从腰间抽出玉箫,在手中一旋,长长的玉箫在他手指之间灵巧地转了个圈,又稳稳地停了下来,他忽然扭头一笑,问:“郡主想听我吹箫吗?”
林昭阳想起他方才与齐婉合奏的画面,板着嘴,满脸不高兴,“刚刚都听够了,怎么?给齐婉献宝不成,又来给我献宝了?才不稀罕。”
裴慕江怔了一瞬,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丫头是在吃醋吗?还有点可爱。】
他靠向秋千绳,秋千板稍稍倾斜向了林昭阳那一边,眉眼弯弯,温声说:“方才心浮,吹得不好,算不上献宝,现在心静,才吹得好,小生请郡主稀罕稀罕。”
林昭阳看着裴慕江笑意盈盈的眼睛,打心底拒绝不了,轻咳几声,转移目光看向天空,佯装不在意,“那本郡主就勉为其难地稀罕一次咯,我倒要看看是不是宝。”
裴慕江眼中笑意更浓,他举起长萧,贴到嘴边,悠悠吹响
起音深沉而绵长,仿佛是老者在徐徐讲述一个很长的故事。箫声忽高忽低,每每高到极端时,几个盘旋,便又低沉下去,悠扬而深沉,而且变化万端,时而如万马奔腾般汹涌澎湃,时而如清泉汩汩般平和缓慢,时而又如春日鸟鸣一般跳跃欢快。仿佛其中有吹箫者说不尽的衷肠,说不尽的心思,一曲末尾,箫声渐趋平缓,其中还夹杂几个跳跃,好像珠玉落盘之声般清丽玲琅。
林昭阳沉醉许久,一曲吹毕,须臾方清醒过来,忍不住拊掌赞叹:
“吹得真好!”
裴慕江欣然笑问:“那郡主现在还生气吗?”
“谁、谁生气了?”
林昭阳红了脸,犟嘴道。
“你啊,刚刚明明在生气。”
裴慕江一边调笑,一边从袖筒里揣出了个扁圆的橘子,一点点剥了起来,淡黄色的汁水沾到了他白皙的指尖,格外显眼。橘皮褪去,橘肉橙黄而饱满。
“齐府的饭是很难吃吗?”
林昭阳瞪大眼睛问道。
“为什么这么说?”
裴慕江一边仔细地把上面的橘络一丝丝撕去,连着橘皮一同包进了手帕里,一边有些好笑地反问道。
“我看你还自备橘子。”
“只是个习惯罢了,思南喜欢吃橘子,”他把橘皮连着橘络都包进了一张洁白的手帕里,又熟练地把手帕折起来打了个结,交给了身后的蓝大,徐徐说道:“小时候只要出去玩儿,她就闹着要吃橘子,但有时候不一定能有好橘子给她买,干脆我就随身带几个了。”
“那橘皮那样包起来是做什么啊?”
“思南从小身体弱些,内火旺,”裴慕江仰头看着天空,陷入回忆之中,“她又嫌药苦口,我就有收集橘皮和橘络的习惯,天天煮水给她喝。”
“你真是个好哥哥,思南有你这样的哥哥一定很幸福……”
林昭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满心感慨地笑道。
“问完了吗?问完了就吃橘子吧。”
裴慕江不置可否,淡淡一笑,伸手把橘子递给林昭阳。
“这是给我剥的啊?”
“嗯,吃了我的橘子,就不许再生我的气了,我们是朋友了,对吧?”
裴慕江的声音轻柔而温和,好像深旷的山谷里潺潺流过的小溪。
“嗯……”林昭阳低下头,轻轻剥下一瓣,塞到嘴里一咬,微甜的汁水顿时炸了出来,满满的都是橘子的清香气,她嘴角微扬,低声说:“谢谢你的橘子,也谢谢你今天替我解围。”
“不用谢,我也是被骗到那儿的,很讨厌被人胁迫的感觉,我懂你。”
说完,裴慕江双腿一蹬,秋千高高地荡了起来,秋风“唰唰”地刮过他耳边,他试着慢慢松开手,展开双臂,闭上眼睛,好像自己在飞一样。
他喜欢这样自由自在的感觉,不再被任何东西束缚,也不再被任何东西压迫,随心而行,任意东西。
林昭阳静静地看着他,默然须臾,忽然站起身来,一把扯住秋千绳,让它停了下来。
裴慕江被吓了一大跳,慌忙扶住秋千绳,用脚抵住地面保持住了平衡,诧异地看向一脸严肃的林昭阳。
“怎么了?”
【难道还在生气吗?】
“裴慕江……”林昭阳咬着下唇,一抹嫣红悄悄染上她的侧颊,犹犹豫豫地说:“我、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
裴慕江没想到她又提了这个,也不自觉地红了脸,转过一边去,十分别扭地回了句:“你之前说过的。”
“不是的!之前说的不作数!”林昭阳有些着急地反驳,语气却又一下子变弱,“我第一次见你时说的喜欢,就好像是喜欢爹爹,喜欢明月,喜欢大哥,喜欢花花一样的……”
裴慕江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
“花花是谁?”
“我养的小猫,很可爱的。”
“……”
【所以那时候是我自作多情了?】
“可是这次不一样,”林昭阳的语气渐渐坚定,看着裴慕江的眼神里一点一点绽出光来,“爹爹说过,真的喜欢一个人,看到他和别人很亲密的时候就会吃醋,所以,我可能真的有点喜欢你了,不是刚刚说的那种,而是作为一个女子对一个男子的喜欢,是想和他永远在一起的喜欢。”
裴慕江蓦地一下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不由自主地挠了挠鼻头,眼神闪烁不定。
“国公还教你这些啊……”
“是啊,”林昭阳郑重地点点头,异常认真,“爹爹还说过,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说出来的,不说出来,对方是很难感受到你的心意的。”
“是有道理,”裴慕江沉思不久,肃正神情,站起来,微微躬身,平视着林昭阳,沉声问:“可是,你喜欢我什么呢?你我才认识不过几个月而已。”
“喜欢就是喜欢了,不需要什么理由啊,可能是有一瞬间觉得你很可靠,或者是觉得你很有趣,再或者是觉得你生得好看,然后就喜欢了,我也说不上来。”
“这不会也是国公教你的吧……”
林昭阳重重地点了点头,“说的不对吗?”
“挺对的……”
【伯父都教了她些什么啊……】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了。”
裴慕江想了想,冁然而笑。
“我们成亲吧,我会进宫去向陛下说明,待我父王回来,我们就成亲。”
原本,他就一直对这门亲事犹豫不定。皇上迟迟没有赐婚,既是要待贤王回陵,也是考虑到他的想法。而他的犹疑不决,不是因为自己可能会不喜欢这位素未谋面的郡主,也不是因为陵安城里那些不着边的流言,只是单单站在一个女子的角度,对她的同情和顾虑。
为了朝堂之事,就随意地将一个女子最重要的人生大事托付出去,他不忍心,也不愿意,即使他知道,不管他们二人有没有男女之情,成亲后他都会对她尽到夫君应尽的义务,但这样随便决定她的未来,是对她的残忍,对她的不公平,
“也许,是你见的男子还太少,无论男女,活这一世,要选择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陪伴自己终生的人是很重要的,你可以多看看,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自己现在的决定和感觉是错的,就告诉我,不过一纸和离书的事罢了。”
“好。”
林昭阳从未见过如此正经庄重的裴慕江,双唇微抿,点了点头。
“那既是朋友了,就不必如此生疏,以后叫我的名字就好。”
“裴、慕、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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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定国公府主院正房里还亮着灯。
宋氏端坐在铜镜前,由着身边的丫鬟们取下她头上沉甸甸的钗环,松下一头乌发。刘妈妈清了房内的下人,拿起篦子慢慢为宋氏篦起头来。
“刘妈妈,”宋氏想起林昭阳白日里的心不在焉,紧皱眉头,“你有没有觉得,昭阳今儿从开宴就不大对劲啊?”
“奴婢觉得郡主很好啊,进退有度,其他夫人们不都夸咱们郡主懂礼有节吗?”
刘妈妈抬眸看向铜镜中满面忧愁的宋氏,安慰道。
“不,”宋氏垂眸轻叹:“我总觉得,她心里有事儿。”
“夫人若真担心,去问问本人最好。”
宋氏沉默良久,看着桌上闪烁不定的烛火叹了口气。
“你知道的,我对这个女儿总是心里有愧,把她一个人放在那荒凉之地这么些年,她的生辰,我都没有为她过过几个。如今她回来了,我倒不知该如何与她相处,话说轻了,怕她随性惯了,闯出祸事,话说重了,又怕她怨我这个作母亲的。”
刘妈妈放下篦子,一边轻轻揉着宋氏的肩膀,一边说:“老奴看,夫人是关心则乱了,郡主是个懂事的孩子,夫人这些年有自己的苦衷,郡主一定明白的,不会怨您,夫人倒不如多关心关心郡主,母女之间什么结打不开呢?”
刘妈妈见宋氏闭着眼睛,沉默不语,又试探性地说下去,“还有国公,奴婢看,国公一直睡在偏房也不是事儿,传出去不好听不是?而且郡主和国公感情深,夫人有什么话与奴婢说,倒不如与国公商量,国公一定比奴婢要了解郡主啊。”
宋氏睁开眼,语气里带了些赌气的意味,不自觉地提高了话音,“我让他睡偏房,那是他活该!谁让他不好好照顾我女儿,昭阳回来一身的伤,还有那双手,”她一边忿忿地说一边直起身体,伸出双手猛地抖了抖,气道:“哪里像个姑娘家的手……”
刘妈妈摇摇头,轻叹道:“夫人,其实您都明白的,习武之人,还是要上战场的人,伤啊病啊的哪里能免得了呢?依奴婢看,郡主这些年跟着国公打了大大小小的仗,能活着、全胳膊全腿儿的回来已是万幸了,殊不知,是国公护着的缘故呢。”
宋氏一下子没了脾气,整个身子软了下去,双唇紧抿,默然半晌,方哀哀开口:“我明白你说的,就是、就是我心里这口气下不去,当年我是忍着多大的痛把孩子送出去的啊,”说到这儿,她又想起了往事,好像有人扒开了她结痂的心伤,又撒了把盐一样,一阵一阵,刺刺地痛,痛得她无法呼吸,她一拳拳捶向自己的胸口,低着头啜泣不止,“归根结底,是我的错,两个孩子,我都没护好……”
“夫人!”刘妈妈大惊,赶忙拉住宋氏的手,掏出手帕擦去她止不住的泪水,也带了哭腔,“不是您的错,当年的事,您已经尽力了,至少郡主和公子都活得好好的,这就够了啊……”
漫漫长夜,只余主仆二人的抽泣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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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咱们回院吗?”
林晏如身边的无双见他站在夫人房门前良久,面色晦暗不明,不说话,也不动一下,忍不住开口问道。
林晏如依然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往回走,一路上静悄悄的,只听得到他和无双“嗒嗒”的走路声,只看得到无双手里那盏摇摆不定的灯笼。
“无双,你说,当年,我是不是做错了?这些年,让妹妹一个姑娘家在外面打仗搏杀,受那风沙之苦,落得一身伤病,而我,却安安稳稳地居于后院……”
“公子,您怎么这样想呢?当年您可是把活下去的机会给了郡主啊,您的身子不也是那时落下的毛病吗?”
“或许吧……”
一步一步,林晏如的身影逐渐融入漫漫黑夜之中,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