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军行》雒棠

4、启程（2） 厉辞渊道明

　　大梁是以世家为治朝基本。武将不比文臣，文臣的斗争，最多不过是几大世家之间展开罢了。若有失误，顶多是被革职抄家，可武将不一样，武将的斗争，是在百姓之间展开。武将一旦出错，那么遭殃的便是千千万的大梁百姓。

　　本来大梁镇守漠北地区的便是洛家，自大梁建朝以来便是如此，从未有过变动。允洲、雍洲、禹洲边境三洲的安定，靠的是洛家每一代人的血换来的。

　　边疆之地的民心，靠的就是洛家每一代人的鲜血和尸体争取来的。

　　百姓心里自有一杆秤，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不好，他们都心知肚明。所以，边境的州城和中原地区的州城不一样，文臣奉若圭臬的圣旨，在军营里的效用，还不如伙夫营里的柴火。

　　圣旨？

　　在允、雍、禹三洲，都抵不上洛沛生的一句话。

　　“洛家本就治军严谨，加之他们洛家每一代几乎都是战死在沙场上，满门忠烈。漠北地区的百姓对他们那是敬重有加，这种情况下，就算我们圣旨、兵符都在手，没有洛家人的首肯，我们也动不了一个兵。”

　　——更何况，他们现在只有一纸空文，连兵符都没有。

　　厉辞渊摇了摇头，若有所思朝着皇宫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这个皇帝舅舅啊，倒是卖的一手好外甥。把这个烫手山芋就这么扔给了他们厉家。好在这一次，是他回京述职，要是他大哥那个性子… …

　　“怕是要出大乱子… …”

　　“啊？什么大乱子？”

　　赵晏清听他在那里嘀嘀咕咕，也不大能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也就伸手戳了戳他：“诶，你刚刚在说什么？”

　　厉辞渊这才回过神来，知道自己方才不小心将自己心中所想嘀咕出来，于是白了赵晏清一眼，随他口风接了下去：

　　“我说，这允洲十三骑和洛家军兵权不在我手，你让我怎么动？怎么给陛下？想闹大乱子吗？”

　　允洲十三骑，与厉家的津辞卫意义一样，是洛家训练出来的一支战斗力极强的队伍，只要是洛家家主下的命令，那么便是宁战到死，绝不后退。同样，他们也是洛家的一支奇兵，除非是洛家家主下令，不然谁也动不了这支队伍。甚至比津辞卫更神秘，来无影去无踪，极少能见到他们。

　　简简单单一张纸，就想把允洲十三骑收为己用？怎么可能呢？

　　——战争，并非儿戏。

　　赵晏清听了这些，原本的兴致也都消散不少。那个方才还捧在怀里的圣旨，现在也就随意扔到了那堆杂物里面，懒懒散散往马车车壁上一靠，唉声叹气：

　　“这也动不了，那也动不得，那陛下让我们来这边做什么？吃喝玩乐吗？！”

　　见好友气愤，厉辞渊也不劝他消消气，只是平静倒了杯茶，又再次捧起茶盏，轻轻抿了几口。茶汤清澈犹自可以映人倒影，茶香萦绕唇舌之间，生津止渴。

　　他敛下眉眼，看着茶汤里浮现的自己，戏谑笑着：

　　“谁知道呢？”

　　他那个皇帝舅舅怕洛家学前朝开国皇帝兵变、黄袍加身，一直打压洛家。可他也不想想，允、雍、禹三洲将洛家奉若神明，若是洛家想反，这片区域定是早就反了。禹洲燕兰关之后，并无险要之地可以缓兵，厉家且在岭南，陈家位处关西，待两家带兵赶至京城，这京城怕也是早已易主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洛家不比厉家，厉家尚有半分皇族血脉，而洛家着实与皇族搭不上边，况且洛家比其他三家都要耀眼，功高震主，如何令皇帝心安？

　　这倒是不得不令他那个舅舅防上一防啊… …

　　允漠之战洛家虽说是损失惨重，但每代都在与北汗打仗，真正说起来也不可能会落得如此境地，见那洛豪宁愿把洛沛生带到天山也不愿意回京城洛府这种态度便可以知晓，自己那个皇帝舅舅估计又在后面做了什么手脚。至于是什么… …

　　谁知道呢？

　　厉辞渊放下茶盏，旁若无人哼着小曲翻阅典籍，也算是想要止住这个话题，给自己寻个清静。可他这一止，赵晏清就不乐意了。

　　开玩笑，谁想听他说这些啊？本来自己问那两个问题的目的就是为这第三个问题做铺垫的，眼见着前两个问题都解决掉了，却堪堪在这最后一个关键问题上止住了话题。

　　能忍吗？不能忍！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下子赵大公子一点就着的火药桶性子就被点燃了，怒火中烧，哪里还记得自己面前的人他根本打不过，直接上去就是一巴掌，把那本碍眼的《六韬》摁在茶几上。

　　“你还有问题没回答完呢！在这装什么斯文人？”

　　哎呀，被发现了。

　　厉辞渊没有丝毫的尴尬之意，就笑眯眯对上了我们的大梁好子民赵晏清的眼神。赵晏清哪里肯放过他？态度坚定地摇了摇头。

　　厉辞渊很无奈，为什么每个人都执着于让彭婉蓉嫁给他啊！

　　他是真的不大喜欢彭婉蓉，就算再配，也绝不会娶她。

　　二人相视许久，久到赵晏清保持着摁书的动作手都酸了。就在他以为厉辞渊不会说的那一刻，感觉他的力道一松。

　　“好吧，不装了。”

　　厉辞渊松开了拿着的书，将双手环抱于胸前，半躺在那里，笑容温润。赵晏清看他那个笑容，头皮一麻，心道不好，连忙放开了摁着书的手。

　　这小子，每次露出这个表情，就有人要倒霉，这回完了，被他盯上了。

　　不过，为了大梁百姓饭后的谈资，他不能认怂。

　　嗯，不能。

　　于是他撞着胆，对厉辞渊点了点头：“那… …那你就说吧。”

　　厉辞渊伸出三根手指，冲他晃了晃。那暗赭色的眸子微微闪了闪，一股戏谑转瞬而逝：“我不娶她有很多原因，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有三点。”

　　“第一，洛家势微之后，厉家风光正盛。陈家早就开始转向经商较多，威胁不大。而厉家风头太过，本就已经很招惹皇上猜忌了，我现在还去娶彭婉蓉，不是找死么？”

　　“彭婉蓉可是卫国公家的长女，是为宫中皇子内定好的妃子。我还抢？我又不像你，我还是有脑子的。”

　　“呃... … ”

　　赵晏清有些不好意思，自己一直只顾着彭婉蓉思厉心切，厉辞渊这样也未免太过不怜香惜玉了，却忘了卫国公家的子女婚事由不得己。

　　但听到厉辞渊变相说自己没脑子又嘴硬回了他一句：

　　“那皇上怎么还拿这件事威胁你呢？”

　　说完这话，别提厉辞渊的反应了，就连赵晏清自己都后悔，暗骂自己今天实在太蠢了。

　　——这事儿不是明摆着的么？梁献帝只是想让他来漠北，知道她的性子，肯定不会答应才这么说的。能混到这个地位的臣子，哪个不是人精？

　　“对不起，晏清。我不该说你没脑子的。”

　　突然，厉辞渊十分真诚地向赵晏清道歉，唬得赵晏清有些愣怔。但后面那句话却让他气得跳脚：

　　“我觉得说你没脑子都是在夸你。”

　　知道自己说完以后，他肯定会气得乱扔东西，于是便先一步把自己的书收了起来，跳出车外。

　　果不其然，赵晏清后知后觉发起脾气，连赶车的车夫都吓了一跳，他破口大骂：
　　“厉辞渊你个登徒子！你才没脑子！你全家没脑子！”

　　听得这声，周遭几个津辞卫直接笑喷了水，饶是厉辞渊都忍不住笑了两下。

　　——赵晏清这孩子，是真的傻。

　　但不管怎么着，这事总算是翻过去了。

　　但远在千里之外雍州天山，事情才刚刚开始。